「我一定办得到,这点你不用怀疑。」
卡尔的外套口袋被猛然一扯,紧接着就是弹簧刀弹起的喀嚓声与肌肉遭利器刺进去的声音。剎那间,卡尔看到拉瑟的腿在流血,同时阿萨德以受伤的手臂将枪托由下往上撞开,拉瑟反射性的开枪,在卡尔耳边响起的枪响盖掉一切噪音。然后他看见拉瑟无声向后倒下,阿萨德举起刀子扑过去。
「不!」卡尔大叫,但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叫声,想起身才发现适才枪伤造成的影响,他看见自己流了许多血,按着大腿使劲站起来。
一样流着血的阿萨德坐在拉瑟的胸口上,用刀子压住他的喉咙。卡尔的听力还没恢复,但他看见阿萨德对着身下的拉瑟咆哮,拉瑟一次次把口水吐往他脸上。
幸好一只耳朵逐渐恢复了听力,但卡尔也因此听见刚才的鸣笛声,意谓着空气正从压力舱排出,他感觉这次的声调似乎变得更尖锐,或者是他的听力在捉弄他?
「要如何停止这该死的东西?要怎幺关掉装置?快说!」阿萨德大叫。但拉瑟只是不断重覆刚才的举动,又对着他的脸吐口水。现在卡尔才注意到,拉瑟每吐一次口水,压在他喉咙上的那把弹簧刀就更用力。
「我割过不少比你善良的人的喉咙。」阿萨德大吼着划开拉瑟的皮肤,脖子上立刻渗出鲜血。
卡尔不知道自己该怎幺想。
「我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躺在阿萨德身下的拉瑟咒骂着。卡尔观察拉瑟被阿萨德刺伤的那条腿,血流速度不快,看来应该没有割到大动脉。
压力表上的数值持续减少,该死的支援人员究竟在哪里?他已请求海军人员通知警察总局,难道他们没有这幺做?卡尔倚靠在墙壁上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输入警察局的号码,他打算命令他的同事几分钟内赶到,届时他们和救难队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臂遭受攻击,只注意到手机摔到地上,手臂向下甩,直到猛然转身看见这个莴瘦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橇开挂锁的铁橇準备攻击阿萨德的太阳穴。
阿萨德还来不及出声便倒下。
然后拉瑟的弟弟向前一步,用力踩碎卡尔的手机。
「我的天呀,我的孩子,你伤得严不严重?」岁月在脸上留下深刻痕迹的老女人推着轮椅进来,完全不理会躺在地上的人已失去意识,眼里只有她儿子裤管上渗出的鲜血。
拉瑟费力的起身,愤怒的看了卡尔一眼回说:「我没事,母亲。」他从裤子口袋取出手帕,在弟弟的协助下用腰上的皮带束紧大腿止血。
老女人推动轮椅经过两人的旁边,盯着气压表后对玻璃吼叫:「妳好吗?卑鄙的女人。」
卡尔看到阿萨德躺在地上虚弱的呼吸,认为这代表他还有机会活下去,接着开始在地板上搜寻那把弹簧刀,但或许是被阿萨德的身体压着,或许拉瑟的弟弟得稍微移动位置,总之刀子现在不在他的视线範围内。
彷彿猜出这想法的汉斯转过身面对卡尔,脸上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好像卡尔要夺走他最心爱的东西,甚至是伤害他。他瞥向卡尔的眼神是童年时期长期在孤独中度过的结果,其他的小孩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儍子怎幺会受伤?他手里仍拿着铁撬,对準卡尔的脖子。
「要打死他吗,拉瑟?要吗?我做得到。」
「你什幺都不要做。」老女人怒骂,推着轮椅靠近。
「坐下,条子。」拉瑟挺直身体命令道:「去拿电池来,汉斯。我们要炸掉这间屋子,现在没时间做别的事。快一点,我们得在十分钟内撤退。」
拉瑟一边紧盯着卡尔把枪上膛,看着他缓缓沿着墙滑到地上,直到背靠着闸门坐在阿萨德的身旁。
然后拉瑟撕下黏在玻璃上的胶带,把电线和雷管组成的致命混合物像围巾般迅速缠绕在卡尔的脖子。
「你不用紧张,这不会有感觉,但里面的人就不一样了,事情必须如此。」拉瑟语调冷漠,将原本靠在墙上的瓦斯瓶搬到卡尔身后的压力舱前面。
他的弟弟刚好拿着电池和一捆电线回来。
「不,汉斯,计画改变了。把电池带到外面,你只需把电线绑紧。」拉瑟说着示範给汉斯看,将电线缠绕在卡尔的脖子上,最后接上电池。「剪下足够的电线,汉斯,长度要足够拉到庭院。」拉瑟面向卡尔微笑说道:「当我们在外面通电让瓦斯瓶爆炸的那一刻,这家伙的头也会被炸飞。」
「但那个人怎幺办?」他弟弟手指着阿萨德,「他能轻易把电线拆下来。」
「那个人?」拉瑟笑着把电池从卡尔身边拿开。「你是对的,你现在就可以打到他失去意识。」然后再转向卡尔,用截然不同的语气说:「你是怎幺找到我?你说是丹尼斯‧克鲁德森和乌佛,但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将他们和我连结在一起?」
「你留下许多破绽,你这个白癡!」
拉瑟稍梢后退,脸上神情只能用疯狂来形容。拉瑟随时会开枪射他,只需静静的瞄準、扣下扳机──再见,卡尔。他绝对无法阻止他们所有人被炸死。
卡尔内心沉着的瞥向拉瑟的弟弟,汉斯正和电线奋战,每当他试图拉开那团混乱,电线马上又纠结在一起。在这一剎那,他感觉到阿萨德的手臂在小腿肚上颤抖,或许他的助理伤得没那幺严重,这点令卡尔感觉安慰,虽然不久后他们都会死。
卡尔闭上眼睛回忆一生之中最有意义的片刻,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几秒后他睁开眼睛,心里却没有半点安慰的感觉。
他的一生真的没有值得回忆的片段吗?
「母亲,妳现在得离开。」他听到拉瑟说:「快到庭院去,离屋子远一点。我和汉斯一分钟后出来,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她点了下头,看牛眼窗最后一眼,并在玻璃上吐了口口水。
当她推动轮椅经过时,老女人用讥讽的眼神看着卡尔和躺在他身旁的男子,如果她可以踢他们一定会这幺做。和梅瑞特一样,这两个警察也是企图偷走她生命的小偷,为她带来永恆的痛苦与仇恨,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自己。
这里的空间不够妳通过,妳这个巫婆。卡尔心想,看着阿萨德笨拙的将腿伸到一边。
她毫不犹豫的直接用轮椅压上阿萨德的腿。阿萨德痛得大叫,突然跳起来挡在老女人和门之间。牛眼窗前的两名男子发现异状转身,拉瑟迅速举起枪,但太阳穴仍在流血的阿萨德也立刻将身体蜷缩在轮椅后方,接着抓住老女人瘦削的膝盖,发出彷彿来自地狱的吼声,如一只跳跃的公羊般冲向两人。阿萨德的怒吼、老女人的尖叫、压力舱的鸣笛声、男子的警告,最后全都因轮椅撞上去翻覆戛然而止。
老女人被倒下的轮椅压住,双脚伸在半空中,而阿萨德向前一扑夺下拉瑟瞄準他的武器,当
他一手抓着枪管,另一手用力重击拉瑟的咽喉时旁边的小儿子放声尖叫,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
阿萨德拿着武器往后退,将轮椅推到一旁,威胁还在喘气的拉瑟站起来,静静站在那里盯着他。「说,要怎样停止这个该死的东西。」他大吼。
卡尔起身发现弹簧刀落在远一点的墙边,于是走过去将刀子拾起,一边鬆开缠绕在脖子上的电线和雷管,而瘦弱的年轻男子则忙着搀扶自己的母亲。
「对,快说,现在!」卡尔用刀子抵着拉瑟的脸颊。
两人直视着拉瑟的眼睛。拉瑟不相信他们,他只在乎一件事,就是在背后房间里的梅瑞特‧林格一定得死,并且是孤独、缓慢、充满痛苦的死去,这才是拉瑟的目的,之后他愿意承担所有的罪刑,卡尔的劝诱怎幺可能使他动摇?
「我们立刻炸了他和他的家人,卡尔。」阿萨德瞇起眼睛说:「反正梅瑞特也快完蛋了,我们帮不了她。」他指着气压表,显示已低于四大气压力。「就用刚才他们想杀了我们的方法,这也是帮梅瑞特一个忙。」
卡尔看着他的眼睛,仇恨的种子在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里萌芽,而且似乎不需要太多的养分。
卡尔摇摇头。「不,阿萨德,我们不能这幺做。」
「不,卡尔,我们可以这幺做。」阿萨德答道,并且伸出空下来的另一只手取走卡尔手上的电线和雷管改绕在拉瑟的脖子上。
当拉瑟不捨的看着母亲和躲在轮椅后发抖的弟弟时,卡尔送给阿萨德一记明确的讯号:他们必须演下去。直到拉瑟相信他们真的会炸毁这里为止。拉瑟不会为了救自己一命而妥协,但一定会想办法让母亲与弟弟活下去。阿萨德看出这一点,他是对的。
卡尔抬起拉瑟的手臂,绑上绝缘体已经剥离的电线尾端和引信,一如之前拉瑟所描述。
「坐到角落去。」卡尔命令老女人和年轻人。「带着你母亲坐到那边,汉斯,把她抱在腿上。」
年轻的儿子紧张的看着他,抬起自己像羽毛一样轻的母亲,背着她走到墙边。
「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们如何关掉这个该死的机器,我们会把你们三个连同梅瑞特‧林格一起炸掉。」卡尔说话的同时将引信的另一端接到电池的某一极上。
拉瑟的视线从母亲移到卡尔身上,眼神充满了恨意。「我得先阅读手册,但时间不多了。」
「你说谎,你在争取时间。」卡尔大叫,并从眼角看见阿萨德打算上前殴打拉瑟。
「信不信随你。」拉瑟面带微笑,把头转向阿萨德的方向。
卡尔点点头。长年讯问犯人的经验告诉他拉瑟没说谎,他冷酷,但不会说谎,不看手册拉瑟真的不知道如何关掉机器。
卡尔转向阿萨德问道:「你还好吧?」并在他的助理用枪托殴打拉瑟的前一刻举手制止他。
阿萨德点点头,他的眼神透露出怒火,看来卡在手臂的子弹和流血的太阳穴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阿萨德的个性十分坚毅。
卡尔谨慎的从助理手中接过霰弹枪。「我的腿不能走太远,阿萨德,你得去对面拿手册,我会负责看着他们。你刚才看过这本手册,就放在最里面的房间,我想应该是桌上那叠书中最上面那一本。阿萨德,快一点!」
拉瑟看见阿萨德离开后露出微笑,虽然卡尔仍拿着枪管抵着他的下颚,但拉瑟就像其他优秀的格斗者,相当清楚对手的能力,卡尔绝对是两个对手中比较容易应付的那一个。卡尔,你错了,拉瑟心想。
拉瑟开始倒退走到门边。「你不敢开枪射我,但你的同伴就会这幺做,我现在要离开,你阻止不了我。」
「你真的这幺认为?」卡尔向前一步抓住他的咽喉,如果拉瑟敢移动半分,他会用抢托殴打他的脸。
这时远处传来警车鸣笛声。
「快跑!」拉瑟的弟弟突然跳起来大喊,抓着母亲朝轮椅踢了一脚,让轮椅滑向卡尔的方向。同一时刻,拉瑟从卡尔的手中挣脱跑向外面,卡尔想要追上去双腿却不听使唤,他受的伤显然比拉瑟严重。于是他将霰弹枪对準母亲和小儿子,让轮椅从身旁滑过冲向墙壁。
「看那里!」高瘦的儿子说,指着垂在拉瑟背后的长电线。
所有人都看见电线鬆落在地板上。拉瑟一边奔跑穿过走廊,一边试图解开脖子上的炸药。房里的人看着电线不断鬆开,最后尾端连结的电池也被拉扯到门口。当电池击中门框时,电线恰巧碰触到电池的另一极。
他们感觉到的爆炸只是远方的轻微晃动和闷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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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梅瑞特躺在地上听着压力持续释放产生的鸣笛声,双手各自抓着一只手臂,以便同时在两个手腕关节上施压。没多久她的皮肤开始发痒,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样,她幻想世界上所有奇蹟都降临在她身上,对着天花板的喷嘴大叫。
当察觉第一颗龋齿里的填充物晃动时她知道奇蹟不存在,接下来几分钟,她感觉到头部和关节各处的疼痛加遽,一股压力重重压迫内脏器官,她想要放开手腕关节加速死亡的过程,却完全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双手。
我必须转身,她想,试着对身体下达转身的命令,可是肌肉却使不上力。她发现身边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牵制住咽喉让她几乎窒息。梅瑞特精疲力竭的躺在那里,感觉身体一阵阵痉挛,从臀部扩散一路到横隔膜,最后转移到胸腔上方。
过程实在太慢了!她在心里大叫,尝试鬆开压在动脉上的力道。
几分钟之后她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无法继续想着乌佛,眼前突然出现许多色彩、闪光,不断变化成不同的形状,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当第一个龋齿填充物蹦出来,她忍不住叹息哀号,这举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体力,但她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喷嘴的鸣笛声大过于她的哀鸣。
空气渗入的声音突然中断,有一瞬间她幻想自己会被拯救,并且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呼唤她,于是降低自己哀号的音量,听见有个声音问她是否叫作梅瑞特,她的内心大声说:「是的,我在这里。」或许她真的有这幺回应。之后他们谈论起乌佛,彷彿他是个完全正常的男孩,她说出乌佛的名字,但听起来不太真实,然后紧接而来的枪声和拉瑟的声音再次切断了她的希望。她慢慢的呼吸,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要分开压在手腕上的手指,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流血,因为她既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轻鬆的感觉。天花板下的鸣笛声再度响起。
她感觉脚下的地板开始晃动,身体一阵热一阵冷,她想呼喊上帝并默唸他的名字,但她的脑海才闪过这个想法一道闪光便伴随巨响出现,然后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最后,她放开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