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时闻:二〇〇七年

卡尔在停车场就听到屋里传来嬉闹欢笑声,事先预告他里面正在举办活动。

烤肉帮是由一小群喜欢把肉烤得微焦的狂热者所组成,成员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人。他们一致认为世上最美味的牛肉得用烤肉架把肉烤到焦黑,直到嚐起来不像牛也不像肉为止。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聚在一起,更确切的说,是一整年都聚在一块,尤其喜欢在卡尔家的阳台上聚会。卡尔喜欢这个帮派,他们以文明的方式纵情欢乐,而且会在狂欢后负责善后。肯,烤肉帮的烤肉大师,以热情的拥抱欢迎主人回家,另一名成员把一瓶冰镇过的啤酒递给他,第三名成员则挑出一块焦黑的肉块放在盘子与他分享。默默走进屋内的卡尔可以察觉到背后传来的善意目光,这些人从来不会追问他为何不发一语,而这正也是他如此珍惜这群朋友的原因之一。他们知道一旦有案子在卡尔的脑袋里打转,与其费劲跟他打交道,找出一个当地有能力的政客还比较容易。但此刻佔去卡尔心思的并不是林格案,他所有思绪都绕在哈迪身上。

卡尔无法做决定。

也许他该认真考虑哈迪的要求,当然他还没有研究出杀掉哈迪而不让人起疑的方法。无论是在点滴里打入空气,或者摀住他的口鼻,都可以快速解决他的性命,因为哈迪不会反抗。

但他真的可以这幺做?或者他真心想这幺做?该死!到底要不要帮哈迪?对哈迪来说什幺才是「正确的」帮助?或许他该咬紧牙关,上楼向马库斯提出侦办从前那些旧案的要求,他不在乎跟谁一起搭档,也不管他们会说什幺,要是能对哈迪有帮助,就算他们只打算拘禁曾在亚玛格岛上那些对他们开枪的恶魔,他也愿意妥协。儘管卡尔对这些案子感到厌恶,而要是发现了那些伤害他的「猪」,卡尔一定会乱枪打死他们,然而这又对什幺人有好处?无论如何不是他,也不是哈迪。

「卡尔,你有没有一百块?」突如其来的发问中断了他的思考,除了贾斯柏谁还有这个能耐?贾斯柏住在吕格镇的同伴们邀请他参加聚会,因为他们知道他一定会随手带来几罐啤酒。贾斯柏在这区有朋友会把整箱啤酒卖给未满十六岁的青少年,儘管价格比市价贵上个几个克朗,如果他们能说服双亲支付玩乐费用,花费多少又有谁会在意?

「这星期第三次烤肉?」卡尔问,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无论是第几次,明天你要去学校上学,听清楚了吗?」

「清楚。」

「作业写了没?」

「知道啦。」

可见还没,卡尔蹙起眉头。

「哎,卡尔,我没兴趣去恩霍尔市唸十年级,我会上阿勒勒中学的高中部。」

好个于事无补的安慰。他会密切观察这小孩能否说到做到。

「勇敢坚持下去!」贾斯柏走向脚踏车车棚时喊道。

说得比做得容易。

「林格姊弟的故事让你心情沉重?卡尔。」莫顿正在收拾最后几个空瓶,他不会在厨房未整理乾净前下楼回房,他知道自己的义务及责任,有任何需要整顿的地方当下一定会做好。

「我心里介意的是哈迪,对于林格案反倒不是很积极,这个案件目前线索中断,而且没有一个家伙对陈年旧案感兴趣,包括我自己在内。」

「可是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莫顿咕哝着说:「调查结果说她是溺毙身亡?为什幺还要重启调查?」

「嗯,但她溺毙的原因让人好奇。那天既无暴风,浪也不高,更别说从外表来看她很健康,经济状况没问题,所有一切现象都显示:她有美好的前程,也许有点寂寞,但这种事情迟早会习惯的。」

卡尔摇摇头,他究竟要努力给谁看?难道是给他自己?他当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任何像这样充满疑点的案子他都感兴趣。

他点燃一根菸,抓起一罐虽然已经打开却还没有人喝过的啤酒,可惜微温的啤酒嚐起来有点走味,然后继续说道:「让我最困惑的是她的聪明才智,要找到像她如此聪明的受害者并不容易。我认为她没有理由自杀,也没有明显的敌人,更不可能丢下一个爱她、需要她的弟弟跑去躲起来。莫顿,你要是拥有同样的人生会选择跳海吗?」

莫顿眼眶泛红的看着他的室友。「卡尔,这是起意外,你弯腰趴在船边盯着水面时不曾有过头晕目眩的经验吗?如果这真的是谋杀,那幺凶手应该是她弟弟或某个政治人物。若你问我,这个未来的民主党党主席人选看起来如此优秀,有没有可能没有敌人?」他沉重的点头,然后就再也没把头抬起来。「你没看到大家都讨厌她?她不与自己党内的人,还有执政党里的人为伍。部长和他的跟随者,怎幺会坐视这位女强人成为电视媒体的宠儿?虽然这些家伙年纪不小了,你不也说,她是个聪明人。」他拧乾抹布挂在水龙头上方后继续说道:「大家都晓得,下次的选举她的胜算很高。她向来具有吸引选民的魅力,代表不少选票。」莫顿朝水槽吐一口口水。「我再也不喝有松香味的葡萄酒,究竟是在哪儿买到这种该死的东西?喝完喉咙很乾。」

卡尔在警察总局的一楼大厅碰到正要回家的同事,以及站在廊柱后方、靠着墙壁和手下讨论事情的巴克。他们看着卡尔的眼神,彷彿他在他们脸上吐了口水。

卡尔在经过时说了一句:「儍瓜简报」。相信廊柱的回音效果一定可以让这句评论清晰的传进巴克耳里。

卡尔在入口处遇到了班特‧韩森──他昔日的手下,班特向他解释这些人一脸严肃的原因。「你是对的,卡尔。他们在女目击者的家中水槽里发现被害者的半只耳朵。佩服,佩服,你这个老无赖。」

漂亮!至少脚踏车谋杀案总算有点进展。

「巴克和手下刚刚去了一趟里格斯路院,以为女目击者会说出实情。」他续道:「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她害怕得不得了。」

「那他们应该问错人了。」

「有可能,但又该问谁呢?」

「在什幺样的情况下你会自杀?是压力大到神经错乱,或者为了救自己的小孩?我跟你保证,小孩绝对是这整件事的关键。」

「小孩们什幺都不知道。」

「是呀,小孩们当然不知道,但她的母亲应该知道。」

卡尔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的铜铸灯具,或许他该徵求上司的同意和巴克交换案子,这一定会在这栋庞大建筑物里引起一些骚动。

「嗯,卡尔,我这段时间走来走去不停思考,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调查林格案。」阿萨德端上一杯香味四溢的咖啡,而且桌上的档案旁还放着几块用包装纸包好的甜蛋糕,显然正打算对他的主管展开魅力攻势。无论如何,阿萨德在卡尔进办公室前便将办公室打扫乾净,还将桌上几个卷宗夹排放整齐,让人可以按照特定的头序寻找裆案。计算做这些工作所需花费的时间,阿萨德应该早上六点就在这里了。

「你放在我桌上的文件是什幺?」

「嗯,是银行帐单。它能告诉我们梅瑞特在最后几个星期户头的进出情况,可是上面没有任何一笔到餐厅用餐的费用。」

「也许有人帮她买单,阿萨德,漂亮女生在这种情况下佔便宜并不奇怪。」

「没错卡尔,你很聪明。某人帮她付了钱,我认为是政治人物或是情人。」

「当然,但要找出这个人并不容易。」

「我知道,卡尔。事情已过了五年。」阿萨德挥挥另一张纸。「这是张清单,记录了警方从她公寓带走的东西,我没有在上面看到她助理说的行事曆,也许放在克莉丝汀堡,只要察看行事曆就可以知道她是跟谁出去吃饭。」

「阿萨德,行事曆一定是在她的手提包里,但是手提包和她一起消失了,不是吗?」

他点点头,显然有些懊恼。

「那幺,卡尔,我们可以问她的新助理,这里有张她的声明誊本。她当时并没有特别提到和梅瑞特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我认为我们最好再问她一次。」

「这个叫作副本,阿萨德,不是賸本。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五年,如果她当时没能想起,现在更不可能记得。」

「好吧,但上面写说,她记得梅瑞特在情人节前后收到一份电报。这条线索可以追查,对吧?」

「但我们手上没有这份电报,而且也不清楚正确的日期,以及发送的公司,根本无从查起。」

「那间公司叫『电报线上』。」

卡尔凝视着他。也许这个家伙在侦办刑案上具有尚未被发掘的才能,但只要他戴着那双绿色橡胶手套就令人难以想像。「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阿萨德?」

「看!」他指着声明副本说:「助理记得电报上写着『献给梅瑞特爱与吻』,还有两张嘴唇图案。两张红色的嘴唇。」

「那又如何?」

「嗯,这是『电报线上』的电报,他们把收件者的名字和两张红色嘴唇的图案印在电报外面。」

「我看看。」

阿萨德在卡尔的电脑按一下空格键,萤幕保护程式立刻消失,跳出电报线上的网页。是的,正是这个图案,跟阿萨德描述得一模一样。

「好吧,你确定只有这间公司会发送这样的电报?」

「非常确定。」

「但是日期还是个问题,是在情人节之前或之后?发送的人又是谁?」

「我们可以询问这间公司是否记录了发送到克莉丝汀堡的电报时间。」

「这之前不是应该调查过了?」

「不,档案里没有,也许你不小心读到别份档案了?」阿萨德勾起嘴角微笑。

「好,阿萨德,你负责找出答案,这任务非常适合你。现在去询问这间公司,我还有事要处理,快回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吧。」

卡尔拍了拍助理的肩膀,在阿萨德离开办公室后立刻关上门、点了根菸,然后拿起林格案的卷宗夹坐下,把腿跨在桌上。

他真该深入研究整件事情。

当仔细读完林格案后,卡尔发现这是一个疯狂的故事,报告中缺乏完整的资料,仅侦察到一个有如在黑暗中、不明确的轮廓,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也找不到动机,就算是自杀也该有原因。人们只知道,她的车子是最后一辆停在船上的车子,而且她失蹤了。

当时引起调查者注意的是,梅瑞特并非单独一人出游。根据目击者的说词,她曾在甲板上与一位年轻男子起争执,一对年长的老夫妇所拍的照片记录了这一幕,这对正準备前往海利根港採购的夫妻偶然间拍到这张照片。照片公开后,一名来自施特罗‧海地格市政府的职员告诉警方,照片上的男子应该是乌佛‧林格,梅瑞特的弟弟。

调查者因忽略这个弟弟的存在而被痛骂,这点卡尔至今仍留有印象。

不过后来又衍生出新的问题:如果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她的弟弟,两人为什幺要争吵?这位弟弟又在哪里?

一开始众人以为乌佛落海,但数隔几日后,发现他在费马恩岛上一个人不知所措的徘徊,显然已在岛上四处乱走了好几天。直到有个来自德国奥登堡的警察一眼认出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子。没人知道乌佛是怎幺独自走那幺远一段路,而他自己也无法说明,即使乌佛知道关于这起失蹤案的真相也只留在心中,没办法提供协助。

据说乌佛后来曾遭受严厉的侦讯,由此可见办案的同事压力之大。

卡尔聚精会神聆听乌佛被警方盘问的录音带:乌佛整个过程默不作声,办案人员用尽各种办法,当他们扮演「好条子」时,他毫无反应,扮演「坏条子」时,依然一无所获,所有警方用来侦讯犯人的手段都失去作用。于是他们找来两名精神科医师,后来还从法鲁姆市聘请专攻这方面障碍的心理医师,甚至请史蒂汶地区的女社工卡伦‧莫腾森来询问他。

这真是一个令人作噁的故事。

丹麦和德国官方彻底搜寻过航道,海军潜水员甚至把练习地点改在这个地区,后来的确捞到一具浮尸,他们把尸体放在冰上进行解剖,结果发现搞错了。渔夫们也接获通知,要特别留意漂浮在水中的物体,如衣服、袋子等之类,最后却都未能发现任何与梅瑞特有关的东西。

当时媒体全力报导这件事情。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梅瑞特的失蹤案成为每天的头版新闻。梅瑞特的过去被挖掘出来,包括她参加校外远足时身穿泳衣的照片和大学时期杰出的成绩,再由所谓的心理专家进行剖析,就连向来注重专业的新闻记者都开始推测她的性取向,至于那些平时就喜欢在八卦报纸上造谣生事的记者则进一步发现了乌佛的真实身分,并藉此撰写出一系列悲惨的报导。

梅瑞特的同事七嘴八舌讨论她失蹤前亟欲隐瞒的私生活,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她还有个身障者弟弟,直到人们对她个人的故事兴趣转淡,报纸头版转而刊登造成她父母身亡、弟弟变成残障的车祸现场照片,所有的祕密便在此刻公诸于世。梅瑞特失蹤前就已是众人追逐的话题人物,失蹤后仍是媒体的宠儿。晨间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在报导这则新闻时,会刻意压抑自己平时播放新闻的兴奋神情,毕竟国会议员溺毙与亲王发怒或市长过度消费红酒的消息迥然不同。

甚至有人公开了梅瑞特家中的双人床照片,至于是谁提供的则无从得知。报纸的标题令人厌恶,如:这对姊弟的关係是否有些暧昧?为什幺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这一张床?这张床是造成她死亡的原因?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这张床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