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卡尔来说,这个星期一非常早就展开了,大概就在他星期天晚上躺下床不到十分钟后。
整个星期天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回程飞机上睡了一路,空服员根本叫不醒他,最后又推又扶才把他拖出飞机交给机场人员,用电动车送到救护车上。
「你说你呑了几颗服利宁?」救护人员问。但是卡尔没回答就昏睡过去。
荒谬的是,他的头才一碰到自己床上的枕头,人就清醒了。
「你今天到哪儿去了?」当他跌跌掻撞走进厨房时,莫顿劈头问道。他还来不及说「谢谢,不用了」,一杯马丁尼就这幺放在桌上,让这一夜因此得漫长。
「你应该帮自己找个女朋友。」莫顿突发奇想这幺说。此时钟敲了四下,贾斯柏恰好踏进家门,贡献了一堆关于女人与爱情的建议。
卡尔顿时了解到,若要让服利宁发挥最佳效用,剂量应该要少一点,至少此刻他可以沉沉睡去,不需要在这儿听十六岁的庞克小子自吹自擂,或是没有出擂的同志讲一堆爱情的大道理。现在就缺贾斯柏的母亲维嘉也来凑一脚发表高论,他可以想见她会说:「怎幺回事啊,卡尔?你新陈代谢系统的警报已经哔啤作响了,应该多吃点红景天,那对很多疾病都大有帮助。」
在星期一上班途中,卡尔在警卫室遇见罗森,他看起来也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还不都是因为该死的垃圾桶事件。」罗森说。
他们对警卫室玻璃后面的同事点点头,然后一起走过拱廊。
「你们有考虑到史托‧喀尼克街和史托‧琮德福街名字间的关联性,对其他命名类似的街道加强巡逻吗?」
「是的。不仅是史托‧史坦街,连史托‧科克街也都加派了便衣警察监视,防止犯罪者再次行动。也因为如此,我正打算告诉你,我们没有多余人手供你调派,不过这点你应该很清楚了。」
卡尔点点头,他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了,时差会让人睡不饱、变笨、头脑不清吗?人为什幺要从事什幺冒险旅行啊?做个恶梦还比较好一点。
※※※
他在地下室的走廊遇到笑容灿烂的萝思。哼,他保证那笑容等下就会消逝。「在马德里收穫如何?」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你去欣赏佛朗明哥舞了吗?」
他沉默不语。
「说啊,卡尔。你看到了什幺风景吗?」
他抬起疲惫的双眼瞪着她。「我看到了什幺?除了艾菲尔铁塔和我自己的眼皮之外,什幺也没看见。」
她眼神透露出「那不是真的吧?」的讯息,正要开口反驳。
「萝思,我直截了当告诉妳:这种事如果再搞第二次,妳将成为悬案组的前同事。」
卡尔说完逕自走向自己的椅子,那张放在最深处的座椅正等待着他,只要把双脚翘在桌上睡个四、五个钟头又会是一尾活龙,这点他相当确信。
「怎幺回事?」卡尔正要坠入梦乡时,耳边响起阿萨德的声音。
他耸耸肩,除了一脚踏进坟墓之外没有怎幺回事,阿萨德是眼睛瞎了还是什幺吗?
「萝思表情好消沉哟。你对她说了难听的话吗,卡尔?」
他一股火气上来正想开口骂人,却因为瞥见阿萨德夹在腋下的文件而忍住没发作。
「你要给我看什幺吗?」他精疲力尽问道。
阿萨德在萝思订购的可怕金属椅上坐下。「还没发现琦蜜‧拉森的下落,不过我会持续搜捕,找到她是早晚的问题。」
「爆炸案现场有什幺新发现吗?有没有找到什幺?」
「没有,什幺也没找到。就我所知,那边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他拿起文件翻阅。
「我联络上吕基斯托普栅栏公司。对方很帮忙,他们调查了整个部门,才找到知道钥匙事情的人。」
「啊哈。」卡尔眼睛再度闭上。
「有位员工派锁匠到英格斯雷街,协助一名自称在丹麦国家铁路局服务的女士,那位女士额外多订了几把钥匙。」
「你知道那位女士的模样了吗,阿萨德?很有可能是琦蜜‧拉森。」
「没有,因为他们找不到当时送钥匙过去的锁匠,所以我不知道那个女士长什幺样子。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楼上部门,他们想知道究竟有谁能进入发生爆炸案的小屋。」
「好,阿萨德,干得不错,进展势如破竹。」
「什幺竹?」
「算了,阿萨德,这不重要。你的下一个任务是:找齐我们三个寄宿学校朋友的所有官方纪录。狄雷夫、托斯腾与邬利克三人,我要他们的一切资料,包括税务关係、公司结构、居住地、家庭背景、个人资料等。蒐集资料时要小心,不要太明目张胆。」
「我要先从谁开始?每个人的资料我手边都已经有一些了。」
「很好,阿萨德。关于他们,你掌握了什幺资讯?」
「我从楼上的凶杀组得知阿贝克和狄雷夫联络频繁。」
不令人意外。
「很好,阿萨德。那幺他们和这件案子之间的关係就很明确了,我们可以拿这件事当托词马上去找他们。」
「托词?」
卡尔张开眼睛,看见阿萨德两道眉毛高高挑起,一脸困惑的模样。说真的,这种沟通方式还真累人,或许可以考虑让他去上几堂丹麦语,降低一下语言障碍?但又怕阿萨德突然之间变得像商人一样信口胡诌。
「然后,我找到了克拉夫斯‧耶朋盛。」阿萨德看卡尔没有回答问题,乾脆继续往下说。
「很好,阿萨德。」卡尔试着回忆自己讲了多少次「很好」,这个词用得真浮滥。「他人在哪儿?」
「在医院。」
卡尔坐直身体。「怎幺回事?」
「你也知道的。」阿萨德在手腕上比画了一道。
「该死,阿萨德!为什幺会这样?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我去看过他了,就在昨天。」
「好,然后呢?」
「没什幺,不过就是个没有脊椎骨的男人。」
脊椎骨?那又是什幺鬼东西?
「他说多年来一直有这种消极的想法。」
卡尔摇摇头。是的,从没有一个女人对他有那幺大的影响,真的很遗憾。
「他还说了什幺?」
「我想没有了,之后护士就把我赶出来。」
卡尔虚弱一笑,看来阿萨德会渐渐习惯这种事。
但是转眼间阿萨德脸色蓦地一变。「我在楼上看到一个新来的人,我想他应该是伊拉克人,你知道他在这儿干嘛吗?」
卡尔点点头。「那是来接巴克职位的人,他之前在洛德雷服务,我前晚在阿贝克的住处见过他。你认识他吗?他叫作萨米尔,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姓氏。」
阿萨德抬起头,微微张开丰满的嘴唇,眼周泛起属于笑纹以外的细纹,有好一段时间就像灵魂出窍一样。
「好。」然后缓缓点头低声说:「接巴克职位的人,所以他之后都会待在这儿啰?」
「是的,我想应该是如此。有什幺不对劲吗?」
但阿萨德又一改神色,脸部肌肉放鬆,看着卡尔的目光又回复平日那种无忧无虑。
「看看你和萝思,你们两个变成了好朋友,卡尔。她勤奋努力,而且……那幺可爱。你知道她今早叫我什幺吗?」他满怀希望的停顿了一下,但是卡尔一声也没吭。「亲爱的贝都因人,是不是很棒?」阿萨德紧咬着下唇猛摇头。
嘲讽真的不是这个男人的强项。
※※※
卡尔将手机插在插座上充电,然后盯着白板陷入思考。下一步应该要直接找狄雷夫、托斯腾和邬利克谈话了,他会带阿萨德一同前往,以防几位先生在闲谈过程中洩漏了什幺,才能有目击者可以作证。
此外,名单上还有那三人的律师。
卡尔摸着下巴,在班特‧克伦妻子前面演那齣戏真是有够白癡,竟然胡诌她先生和自己的老婆有染!他究竟能笨到何种地步?律师先生如今会愿意见他吗?但卡尔最后还是找出克伦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安涅特‧克伦。」一个声音说。
卡尔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调,毕竟因声名远播而被人认出来是件好事,但若是因为声名狼藉而被认出来,只会导致悲惨的结果。
「不在。」她说:「他已经不住这儿了。你若想找他,请打电话到他的手机。」她把手机号码给他,声音听起来参杂着哀伤。
他马上打电话过去,却只听到语音留言说他人在外面备船,有事的话请明天九点到十点再打这个号码找他。
真是愚蠢,卡尔心想。他又打电话询问那位女士,得到他的船停靠在伦斯登游艇码头的回覆。
嗯,这点不让人意外。
※※※
「我们得出发了,阿萨德,你可以赶快把事情做完吗?」卡尔对着走廊大喊。「我只要再打个电话就出门,听到了没?」
他打电话给市警局以前的同事与竞争对手布朗度‧伊萨克森,他有一半格陵兰人、一半法罗人血统,不论精神还是行为都带着浓郁的北大西洋风格,又被称为「哈尔托夫冰柱」。
「你要干嘛?」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叫作萝思‧克努森的祕书,从你们那边转来的。我听说她在市警局给自己惹了点麻烦,可以告诉我是什幺样的事?」
卡尔没料到对方会轰然大笑,在伊萨克森身上,笑容就像友善一样稀罕。
「所以你接收了她?」伊萨克森的笑声彷彿停不下来,听得卡尔浑身不舒服。
「简单来说,她先是在回家的时候毁坏了三个同事的私家轿车;然后将波顿咖啡壶放在主管花了一周準备的报告手写稿上,而且咖啡壶没关紧;对助理和所有调查员颐指气使,干涉他们的工作;最后,我听说她还在圣诞派对中和两个同事乱搞。」伊萨克森听起来就像笑到快掉下椅子似的。「而你卡尔竟然接收了她?那幺我给你个忠告,别让她喝太多。」
卡尔倒抽了口气,又问:「还有吗?」
「她有个双胞胎姊妹,不是同卵双胞胎,不过那个人一样怪异。」
「喔,怎幺说?」
「只要萝思打电话给她,你的耳朵就有得受了。总之一句话,她这个人顽固、粗鲁、大嘴巴,有时候还很容易生气不耐烦。」
除了喝酒这件事,其他的事卡尔早就知道了。
挂上电话后,卡尔竖起耳朵倾听萝思办公室里的动静,最后他甚至站起身悄悄溜到走廊上。她果然在讲电话。
他在门旁站了一下偷听她讲话的内容。
「是的。」她静静的说:「是的,应该是这样。喔,没错,你认为……嗯,然后……」这样的对话内容持续了一阵子。
终于,卡尔决定在敞开的门口现身,狠狠盯着她,希望能产生点吓阻作用。
两分钟后她挂上电话,或许这表示他的眼神产生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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