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们能掌握到什幺?他寻思自问。有什幺理由要继续追查下去?他转向他的同伴说:「阿萨德,我想就这样,不要再钻研这件案子了。我们回去吧。」

他踏上草坪,从口袋拿出车钥匙。这案子已经终结,事实就是如此,但是,阿萨德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的注视损毁的窗户,彷彿找到前往圣地的隐密入口。

「我不知道,卡尔。」他说:「我们是如今唯一还能为被害者做些事情的人,对吧?」这个来自中东的矮小男子,说话的语气彷彿能够向过往抛出救生索。

不过卡尔点了点头。「但在这儿不会有进展,到附近街上探探好了。」说完又开始呑云吐雾,吸入混杂着菸味的空气让他通体舒畅。

户外微风徐徐,飘散着夏末的芳香。他们走了一会儿,最后来到另一栋有人居住的夏日别墅,看来并非所有退休老人都回去原本避寒的住所。

「是的,这里的人不多,不过今天才星期五。」他们在屋后找到的一个男人说,他的腰带繫到胸口下方,脸色红润。「二位明天再过来。星期六和星期天这里总是人群杂沓,至少还会持续一个月。」

他一看到卡尔的警察证,话匣子就关不了,并且又臭又长,还连带抱怨起威格地方的窃贼、酒醉的德国人与超速驾车等恶化的社会现状。令卡尔不禁怀疑这男子长年生活在类似《鲁宾逊漂流记》中的孤独状态,完全没机会和人交流。

此刻阿萨德猛然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是你杀了街底那两个孩子吗?」

年岁已高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呼吸骤然停顿,眨也不眨的眼睛如死人般失去光采,大张的嘴巴上唇色全然褪白,整个人踉跄后退。卡尔一个箭步上去扶稳他。

「天啊,阿萨德,你在干什幺!」卡尔连忙解开男人的皮带和领口。

※※※

十分钟后男人才逐渐恢复神色,他太太也急忙从厨房冲出来,所有人整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非常漫长的十分钟。

「请您原谅我的同事。」卡尔对受到惊吓的男人说:「他因为伊拉克与丹麦警方的交换计画前来支援,还不太能掌握本国语言中的细微差异,有时候我们两个的做事方式也会相互抵触。」

阿萨德在旁默默不发一语,或许「相互抵触」那几个字让他无言以对,不知如何回应。

老太太将先生用力抱在怀中,做了三次深呼吸后,男人终于开口说:「那案件我记得很清楚,太可怕了!你们若想找人谈谈,没人比瓦尔德玛‧弗洛林适合。他就住弗林德索路,离此只有五十公尺,往右手边走就不会错过那栋房子。」

※※※

「你为什幺要提到伊拉克警方,卡尔?」阿萨德问,把一颗石头往海边方向踢。

卡尔没有理会,兀自仰望瓦尔德玛坐落在山丘上的豪宅。这栋别墅在八〇年代经常出现在週末的八卦报纸上。家财万贯的屋主会到这儿找乐子,举行传说中放纵无度的宴会,只要有人意图和他或他的宴会规模一较高下,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素以毫不妥协闻名的瓦尔德玛‧弗洛林时常游走在法律边缘,但从未被逮到违背法律的行为,顶多有人告发他性侵年轻女职员并索赔起诉罢了。瓦尔德玛是个全才型的老闆,从不动产、武器贩售,到抓紧时机快速投入鹿特丹石油市场等,拥有庞大的事业版图。

但那些都已是陈年历史。自从太太自杀后,美好与奢华的日子便成为瓦尔德玛遥不可及的过去。日复一日,他在洛维格与卫北克的房子逐渐成为无人愿意造访的碉堡,每个人都知道因为他性喜年轻女色,把太太被逼上绝路。这种事无人能谅解,就算是当地人也一样。

「为什幺,卡尔?」阿萨德又问了一次,棕肤色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确定是因为气愤还是被卡特海峡的风吹红的。

「阿萨德,以后不准再对别人提出这种问题,这会造成他们莫大的压力。你怎能把显然不是老先生做过的事硬加在他身上?你想知道什幺?」

「你做过类似的事。」

「我们就别再追究了,好吗?」

「伊拉克警方是什幺意思?」

「别提了,阿萨德。只是凭空捏造。」卡尔回答。但是当他们被领进瓦尔玛德的客厅时,他感觉到背后阿萨德的目光,那令他久久难忘。

※※※

瓦尔德玛‧弗洛林坐在一大片落地窗前,将窗外街景与赫瑟洛海湾尽收眼底,身后有四扇玻璃门大大敞开,通往以砂岩砌成的露台和建在花园中央的游泳池,无水的泳池让人想起沙漠中乾涸的水洼,很难相信此处曾经衣香餐影,送往迎来,就连皇室成员也是座上宾。

瓦尔德玛沉浸在书本中,双脚摆在脚凳上,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旁边大理石桌上放着一杯饮料,若是忽略四散在地毯上被撕毁的书页,着实是一幅和谐宁静的景象。

卡尔轻咳了好几声,但这位金融鉅子的眼睛始终定在书页上,等到他撕下一页纸张落地后,才仰头望向他的访客。

「这样才知道我读到哪一页了。」他说:「请教尊姓大名?」

阿萨德露出一脸困惑,当会话中出现他无法理解的客套用语时就会露出这表情。

卡尔亮出警徽,说明他们是哥本哈根警局的人,瓦尔德玛脸上的笑容顿时冻结,当他进一步说明此行目的时,瓦尔德玛即刻下逐客令要他们离开。

约莫七十五岁的瓦尔德玛是一只会把人吃乾抹净的瘦削黄鼠狼,自负、优越,洞亮的双眼下潜伏着易受刺激的性格,渴望大展身手,只要稍加诱骗就会从洞穴里一跃而出。

「是的,我们未事先知会便擅自前来,弗洛林先生,你当然有权利要求我们离开,更别说我对你怀有崇高的敬意,理当如你所愿。但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明天一早再过来。」

这番回应触动了盔甲底下某些东西,卡尔给与他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尊敬,人们可以抛弃体贴、谄媚或礼物,唯有尊敬万万不行。警校的老师教导过他:向别人表示敬意能令他们心花怒放。这句话还真他妈的有道理。

「好一番溢美之词,但我不会受骗上当。」瓦尔德玛说道,显然并非如此。

「我们可否坐下,弗洛林先生?只要五分钟的时间。」

「有何贵干?」

「你相信是毕纳‧托格森在一九八七年独自杀死约耿森兄妹吗?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坚持此事另有蹊跷,你的公子没有嫌疑,但他某个朋友或许与这件事有关。」

瓦尔德玛张开嘴巴,表情似乎想骂人,但他只是将手中的书丢到桌上。

「海伦!」他转头喊道:「再拿杯酒来。」也没问卡尔要不要来根菸,便逕自点燃手中的埃及菸呑吐起来。

「是谁?谁说的?」他的声音透露出怪异的戒备感,好似在暗中窥伺着什幺。

「很抱歉,我们不便透露。不过毕纳‧托格森并非单独犯案已是不争的事实。」

「喔,那个没有用的失败者。」瓦尔德玛讥笑道,却没有再多说。

一位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黑的年轻女子走进来,身前围了件白色围裙,熟练的帮他倒了威士忌加水,但看都没看卡尔和阿萨德一眼。当她走过瓦尔德玛身边时,用手抚顺他日益稀少的头髮,看来昔日的商业鉅子如今已被这个年轻女孩驯服得服服贴贴。

「好,」瓦尔德玛说,啜飮了一口酒,「我很乐意帮忙,只不过事情发生这幺久了,我想最好不要再搅动一池春水。」

「你认识令公子的朋友吗,弗洛林先生?」卡尔轻描淡写问起。

他宽容的笑了笑。「你还很年轻,如果搞不清楚状况,我不介意告诉你当年我非常忙碌,分身乏术。所以说,不,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是托斯腾在寄宿学校认识的朋友。」

「你当初听到那群人涉嫌犯案时,是否感到惊讶?我的意思是,这些男孩毕竟聪明伶俐,而且全都出身最好的家庭。」

「我真的不清楚谁感到惊讶、谁又没有。」瓦尔德玛瞇着眼从杯缘上方打量卡尔,他见过的世面可多了,比卡尔更具威胁性的也不少。接着放下杯子续道:「一九八七年随着调查顺利进行,在他们之中,具有作案嫌疑的人已经呼之欲出。」

「你言下之意是?」

「我和我的律师非常关心这件案子,孩子们被审问时,我们也前往霍贝克警局旁听。那段时间,我的律师是他们六个人的法律顾问。」

「是班特‧克伦,对吧?」

发问的人是阿萨德,但是瓦尔德玛充耳不闻,将他当成空气。

卡尔朝阿萨德点点头。这个讯息确实无误。「你方才提到呼之欲出,你认为审讯时是谁将呼之欲出?」他深入追问。

「你既然知道班特‧克伦,何不打电话直接问他呢?我听说他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

「是听谁说的呢?」

「他目前还是我儿子的律师,是的,还有狄雷夫和邬利克。」

「你不是说不认识那些年轻人吗,弗洛林先生?但是你提到狄雷夫‧普朗和邬利克‧杜波尔‧颜森的口吻似乎不符合先前所言。」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认识他们的父亲,仅仅如此。」

「那你也认识克利斯汀‧吴尔夫和琦丝坦—玛丽‧拉森的父亲吗?」

「不太熟。」

「那幺毕纳‧托格森的父亲呢?」

「那个卑微的男人。不认识。」

「他在北西兰岛经营木材行。」阿萨德插嘴道。

卡尔点点头,他也记得是如此。

「你听着,」瓦尔德玛说,透过玻璃天花板凝视湛蓝晴空,「克利斯汀‧吴尔夫已经离开人世,而琦蜜也失蹤多年,我儿子说她拖着行李在哥本哈根街上游蕩,更别说毕纳‧托格森已为他犯的罪入监服刑。我们在这儿究竟要谈什幺鬼事?」

「琦蜜?你说的是琦丝坦—玛丽‧拉森吗?她怎幺会叫这个名字?」

瓦尔德玛未予回覆,啜了口酒后又拿起书,意谓此次的接见结束了。

※※※

他们离开房子时,透过玻璃露台看见瓦尔德玛把书丢在桌上,然后拿起话筒,看起来怒火中烧。也许他打算事先警告律师他们可能会去找他,也许是在联络给保全公司,询问有没有能将不速之客一开始就挡在花园门外的警报系统。

「卡尔,那个人可能知道内幕。」阿萨德说。

「没错,很有可能。这种人高深莫测,一辈子谨言慎行。话说回来,你知道琦蜜是个游民吗?」

「不知道。报告中没纪录。」

「我们得找到她。」

「是的。不过我们可以先和其他人谈一谈。」

「或许吧。」卡尔眺望水面,他们当然要找所有关係人谈谈。「但是琦蜜‧拉森会抛弃有钱的父母在街上讨生活,一定有什幺理由,很有可能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阿萨德,在伤口上洒盐应该有用,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她。」

他们走到停放在约耿森家夏日别墅前的车子时,阿萨德停下来一会儿。「卡尔,那套棋盘问答游戏我怎幺想都想不通。」

两个不同的灵魂此时却心有灵犀,卡尔于是说:「我们再回去那屋子搜查一遍,阿萨德,我刚才就想这幺做了。无论如何,都该把那套游戏带回去鉴定指纹。」

※※※

这次的搜查非常彻底,包括隔壁的建筑物、别墅后方荒废的草坪,以及存放瓦斯罐的小屋。

确认毫无所获的两人又回到客厅。

阿萨德再次蹲下来寻找应该出现在棕色圆棋里的两个三角乳酪。卡尔则凝神细看,搜寻家具和摆放纪念品的柜子,最后目光落在圆棋和游戏板上。

游戏板上的黄色中央区域非常显眼,若是有东西掉在上面绝对不会被漏看。一颗圆棋已经填满正确的三角块,另一颗则缺了淡红色和棕色两个三角块。

他忽然灵光一现。

「这儿还有颗圣诞节的心型饰品。」阿萨德大发牢骚,把饰品从角落的拼布地毯下拿出来。

但是卡尔默不作声。他缓缓蹲下,拿起游戏盒前面的卡片,两张卡片上各有六个问题,每个问题各有其相对应的三角乳酪的顔色,答对的人可以拿走那个三角块。

眼下他只对棕色和淡红色的问题感兴趣。

然后他翻过卡片检视答案。

卡尔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往前跨进了一大步。「这里!阿萨德,这儿有东西!」他尽量克制,保持冷静。「你来看一下。」

阿萨德手里拿着圣诞饰品站起身,越过卡尔肩膀阅读卡片内容。

「什幺?」

「其中一颗圆棋里少了淡红色和棕色三角块。」他先递给阿萨德一张卡片,然后是另一张。「你看看那张卡片上淡红色问题的答案,这张是棕色的答案。上面写什幺?」

「一张写着b亚纳‧雅各博圣/b,另一张是b约翰‧雅各博圣/b。」

他们仔细端详两张卡片。

「亚纳?那个偷走霍贝克警察局的档案,交给玛塔‧约耿森的警察不就叫这个名字吗?你还记得他姓什幺吗?」

阿萨德眉头深锁,接着拿出胸前口袋里的笔记本,翻阅到记录玛塔‧约耿森谈话内容的那一页。口里则喃喃低语一些令人费解的话,望向天花板。

「你说得没错,他就叫亚纳,这里有纪录,但是玛塔没有提到他的姓。」

他再度吐出一串阿拉伯语后看着游戏板。「如果亚纳‧雅各柏圣是警察,另外一个又是谁?」

卡尔拿出手机,打电话到霍贝克警局。

「亚纳‧雅各柏圣?」值勤警员複述了一次。就他所知,局里现在没有这个人,卡尔必须询问其他比较资深的同事,他叫卡尔在线上稍等,将电话转接过去。

这通电话到从卡尔拨号到阖上手机只花了三分钟。

作者“欧尔森”的其他小说

悬案密码4:第64号病例》《悬案密码6:血色献祭》《悬案密码8:第2117号受难者》《悬案密码7:自拍杀机》《悬案密码5:寻人启事》《悬案密码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