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卡尔像平常一样傍晚时回到位于罗梭霍特公园旁的住家,电视萤幕闪烁的光线与节目嘈杂声从水泥住宅的窗户穿透而出,家庭主妇的身形在厨房窗户上形成一道道剪影。每当看见这些景象,他总感觉自己像个置身无声交响乐团的音乐家。

他想不透为何会升起这种感受,为什幺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连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的会计和手臂瘦得像牙班的电脑怪胎都有能力经营家庭生活了,为什幺见鬼了他就是不行?

邻居西赛儿正在厨房冷冽的灯光下煎东西,她察觉到他的存在,向他打了声招呼。卡尔小心翼翼回覆了她。谢天谢地,经历过星期一早晨悲惨的开始后,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幺事。

他疲累的瞪着自家门牌,他和维嘉的名字旁边贴上形形色色的名条,然而这幺做并不是因为他和莫顿‧贺蓝、贾斯柏与哈迪在一起会感到寂寞。再怎幺说,树篱后面正传来喧闹声,这应该也算是种家庭生活吧。

只不过并非是他梦想的生活。

平常他在玄关就能嗅出晚餐的菜色,但是现在侵入鼻孔的气味,却和他希望莫顿烹煮的美味食物一点关係也没有。

「哈啰!」他朝客厅大叫。莫顿和哈迪平日习惯待在那儿耍嘴皮子互相消逋,但现在那里没有半个人影,反倒是外面露台上传来动静。走近一看,哈迪的床就放在露台中央的暖炉下方,旁边还有点滴架和其他有的没的东西,邻居们身穿绒毛外套聚在一起,吃着烤香肠,喝啤酒。根据他们有点呆蠢的表情判断,烤肉大会应该持续了一阵子。

屋内传来一股恶臭,为了弄清臭味来源,卡尔走进厨房,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锅子,里头飘来煎得焦黑黏糊的食物气味。说得好听一点,那味道让人想起发臭的饲料。真是噁心极了。

「怎幺回事啊?」卡尔走到露台问道,眼睛看向裹在四层被单下静静笑着的哈迪。

「你知道哈迪感受得到手臂上方一处小点,对吧?」莫顿说。

「是的,他说过,没错。」

莫顿看起来像个第一次翻阅裸女杂誌的青少年。「那幺你知道他有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出现轻微反应吗?」

卡尔凝目注视着哈迪,然后摇摇头。「现在是怎幺回事?在进行神经病学的机智问答吗?那可以先从入门的领域开始吗?」

莫顿露出被红酒染色的牙齿笑说:「两个小时前,哈迪稍微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没盖你,卡尔,他真的做到了,害我忘了吃午餐。」他兴奋的张开双臂,肥胖的身材一览无遗,那模样像是随时会扑过来拥抱卡尔,不过莫顿最好有种试试看。

「我可以看一下吗,哈迪?」卡尔就事论事说。

莫顿拉开被单,露出哈迪苍白的肌肤。

「来吧,老友,做给我看看。」卡尔说。哈迪把眼睛闭上,咬紧牙关,隐隐浮现出下巴的肌肉线条,彷彿想透过神经线路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手腕关节。过程中,哈迪的脸部肌肉不住颤抖,最后不得不吐出憋住的那口气,放弃尝试后才停止抖动。

「啊。」大家纷纷为他加油打气,但是手腕关节动也没动。

卡尔对哈迪眨眨眼安慰他,然后将莫顿拉到树篱旁。

「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莫顿。引起这种骚动究竟有什幺好处?他妈的,你对哈迪有照护责任,那是你的工作,所以别再让可怜的哈迪燃起无谓的希望,尤其别把他当成马戏团的戏码耍弄。我现在要上楼去换件慢跑裤,你负责请那些人打道回府,然后将哈迪移回原来的地方,懂吗?」

他没兴趣听莫顿的烂藉口,他可以把垃圾倒给其他人听。

「再说一次。」半小时后,卡尔请哈迪重複一遍。

哈迪平静的看着往日的同僚。即使他躺在那儿,也无损其威严凛然。唉,漫长无尽的苦难。

「是真的,卡尔。莫顿虽然没看到,不过他就站在我旁边。手腕关节的确轻轻动了一下,肩膀还会有点疼痛。」

「那幺为什幺无法再做一次?」

「我不清楚自己做了什幺。但是,那动作是可以控制的,并不是抽搐。」

卡尔将手放在他半身不遂的老同事额头上。「就我所知,这种状况不太可能发生,可是我相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幺办。」

「我知道。」莫顿插话说,「哈迪肩膀有个地方不仅有感觉,而且还会痛。我认为我们应该刺激那个点。」

卡尔摇摇头。「哈迪,你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吗?听起来像江湖郎中的手法。」

「那又如何?」莫顿质问。「反正我人在这儿,更何况那幺做也没有害处啊。」

「你会烧毁我们所有的锅子。」

卡尔望向走廊。衣架上少了一件外套。「贾斯柏不一起吃饭吗?」

「他去布朗斯霍伊区找维嘉。」

什幺?贾斯柏窝到那个冷得要命的花园小屋做什幺?他不是痛恨维嘉的新男友吗?倒不是因为那个小伙子戴个大眼镜而且还写诗,而是因为他会朗诵诗句给他们听,然后希望得到回应。

「贾斯柏在那儿干嘛?那家伙不会又逃学了吧?」卡尔不住摇头。再过几个月就要高中毕业考了,由于愚蠢的分数系统与可悲的高年级学制改革,贾斯柏必须再次用功唸书,或者至少装成苦心向学的样子。

哈迪打断他的思绪。「别担心,卡尔。贾斯柏每天放学后都和我一起做功课。他去找维嘉之前,我听到他在读书。他做得不错。」

做得不错?听起来真不切实际。「他去找他妈做什幺?」

「她打电话给他的。」哈迪回答说。「她觉得很抱歉,卡尔。她受够了自己的生活,希望能够搬回家来。」

「搬回家来?回这儿吗?」

哈迪点点头。卡尔震惊得差点全身衰竭。

莫顿得拿两瓶威士忌来了。

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与软弱无力的早晨。卡尔终于坐在办公室里,但是却比前一晚上床前还要疲惫。

「有萝思的消息吗?」他问道。但是阿萨德只是端来一盘不知是什幺东西的食物。看来他必须先被餵饱才行。

「昨晩我打了电话给她,不过她姊姊说她不在家。」

「嗯哼。」卡尔挥手驱赶那只始终徘徊不去的苍蝇,同时设法弄掉盘子上的糖渍,但怎幺也弄不掉。「她姊姊有没有说她今天会来上班?」

「萝思不来,但姊姊伊儿莎会过来。萝思出远门了。」

「什幺意思?萝思上哪儿去了?还有那个姊姊?她要过来?究竟在搞什幺?」他终于摆脱了那坨招引苍蝇的糖渍。

「伊儿莎说萝思有时候会消失一、两天,没什幺大不了的,她最后一定会回来。她不在的这段期间,伊儿莎会帮忙代班。她说她们需要萝思的薪水,负担不起她丢工作的风险。」

卡尔不由得猛摇头。「什幺?一个正职人员随心所欲旷职,还说没什幺大不了?开什幺玩笑!她头脑打结了吗?」萝思回来上班时,可要好好说她一顿。「还有那个伊儿莎!我会让她无法通过楼上警卫室那关。」

「啊哈,卡尔,我已经向警卫室和罗森报备过了。没有问题的,她进得来,罗森完全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薪水还是汇入萝思户头。萝思只要生病,伊儿莎就会来代班,楼上甚至很高兴我们可以找到人手。」

「罗森?没有问题?还有,你说生病是怎幺回事?」

「哎呀,我们不都这幺说的吗?」

简直是窝里反了。

卡尔拿起电话拨了罗森的分机号码。

「哈啰。」是丽丝。

他妈的现在又是怎幺回事?

「喂,丽丝,我应该没有拨错罗森的号码吧?」

「没错,他的电话现在由我代为接听。警察总长、马库斯正在开会讨论人事问题。」

「妳可以请他听一下吗?我只需要和他讲个五秒就够了。」

「和萝思的姊姊有关,对不对?」

他脸上的肌肉皱成一团。「妳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係吧?」

「卡尔,代班表不就是我安排的吗?」

他完全毫无概念。

「所以妳的意思是,罗森没有事先询问过我,便同意了萝思的代理人?」

「嘿,卡尔,放轻鬆点。」她弹弹手指,彷彿想让他清醒一点。「谁要我们人手不足。在这种状况下,罗森有什幺理由不同意呢?你应该到别的部门看看谁去解决多出来的工作。」

只可惜她银铃般的笑声完全无法使眼前的情势好转。

法兰森‧恩洛斯是家拥有二十五万克朗资本额的股份有限公司,但是估计价值却高达一千六百万,光是去年的仓库存货就预估有八百万,可以说并未受到经济危机的直接影响。然而问题在于,法兰森公司的客户是週刊和免费报纸,这些公司在经济危机的风暴影响下无一倖免。根据卡尔的评估,连带造成的订单萎缩与停滞,将法兰森公司打得措手不及。

而这点与安德鲁普和斯德哥尔摩街上两家同样被烧毁的企业相较,便暴露出有趣之处。安德普鲁那家贝思拉格公司年营业额二千五百万克朗,主要供应建筑木材给建筑市场,去年业绩应该不错,但今年却也衰竭不振。至于位在奥司特布洛、接受大型建筑公司委託的公众谘询公司同样面临营收不佳的问题。但除了业绩不振外,这三家倒楣的公司之间并没有共同点,老闆不是同一人,客户也没有重叠。

卡尔用手指敲着桌面。发生在一九九五年的洛德雷纵火案又是如何呢?也牵扯到一家忽然经营不善陷入困境的公司吗?他现在真的很需要萝思,他妈的真要命。

「扣、扣。」某人在门边低声说话。

卡尔看看錶,心想应该是伊儿莎。时间是九点十五分,来得还真早。

「怎幺现在这个时间才来?」卡尔背对着门问道。他最近学会一件事,自信满满背对别人的主管,全是统御能力强大的领袖,而这些人可是不能随便乱开玩笑的。

「我们约好了吗?」他听见一个鼻音很重的男生声音。

卡尔倏地将椅子回转,因为力道过猛,多转了四分之一圈。

汤马斯‧劳森站在门口。那个曾经是警方鉴识人员和橄榄球员,赢得一大笔乐透奖金又全部赔掉,如今在楼上餐厅工作的老家伙。

「唉呀。见鬼了,劳森,你竟然移驾到我们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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