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咖玛向我求婚了。」

卡尔那口威士忌立刻从鼻子喷了出来。他咳个不停,不断拿手擦掉喷出来的鼻涕,没空理会夺眶而出的眼泪。

「但是维嘉,妳这幺做可是犯了他妈的重婚罪啊!妳已经和我结婚了,没忘记吧?」

她娇笑连连。

卡尔下床把瓶子放好。

「说真的,妳是想藉此请求离婚吗?妳脑中究竟在想什幺?为什幺我得在某个星期三听妳向我解释我的世界就要分崩毁坏,而且还要坐在床上开怀大笑?该死,维嘉,妳知道我没有办法负担离婚的费用。我们只要一分配财产,我便保不住现在住的这栋房子,也就是妳的儿子和两个房客的家。妳不可以要求离婚,维嘉。妳和妳那个什幺古咖啡的不能同居就好吗?为什幺一定要结婚呢?」

「我们的阿南德‧卡拉支婚礼仪式会在帕蒂亚拉(patiala,位于印度旁遮普邦境内。)举行,他的家人住在那儿。是不是很棒啊?」

「等等、等等,维嘉,妳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那和离婚有什幺关係?我们不是同意彼此不分割吗?此外,妳刚提到另一种咖哩又是什幺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你这个笨蛋,阿南德‧卡拉支不是咖哩,是我们在锡金圣典前叩头,公开宣布我们结婚的地方啦。」

卡尔的眼睛迅速转到卧室墙上,那儿还挂着一张当年维嘉醉心于印度教和峇里岛神祕宗教仪式时买的小壁毯。这些年来,究竟有没有一种宗教没有令她一头栽进去?

「我实在搞不懂,维嘉。妳真的衷心希望我双手端上三、四十万白花花的银子,让妳和一个头巾底下的头髮长达一公里半的人结婚,每日每夜压迫妳吗?」

她现在笑得像终于如愿以偿,可以穿一堆耳洞的中学女生。

他伸手从床头柜抽出一张面纸想擤鼻涕,但是怪异的是竟然没有鼻水。

「卡尔!你真的对那纳克宗师❖的教导一无所知耶。锡克教赞成平等与冥想,教人服务生命,与穷人共享,赋与工作崇高的价值,所有信奉锡克教的教徒都必须贯彻教义。」

❖gurunanaks,被奉为锡先教的创始人,在印度极具影响力。

「好吧。不过,若是一定要和穷人分享,古咖啡可以先从我开始。就说定十万克朗好了,我们两个互不相欠,一乾二净。」

话筒另一端又是那种笑声,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轻鬆一点,卡尔。你给我钱之前可以先向古咖玛借,利息很低,不用担心。关于房价,我已经询问过不动产仲介公司。罗稜霍特公园旁屋况和我们家一样的连栋别墅,目前售价是一百九十万。我们还欠银行六十万的贷款,因此你可以分得剩下的一百三十万的一半。此外,你还能保留所有的家具。」

一半!六十五万克朗!

卡尔躺回床上,关掉手机。

突如其来的惊吓驱逐了感冒病毒,取而代之的是胸腔深处彷彿被人塞了三十二个铅锤。

门尚未打开,他已察觉到她身上的香气。

「进来吧。」梦娜挽着他的手走进屋内。

然而幸福感只持续了三秒。接着梦娜转进餐厅,而他的面前则站着一个身穿超短紧身黑色洋装的陌生女子,正俯身点燃餐桌上的蜡烛。

「这是莎曼珊,我最小的女儿。」梦娜说,「她很期待见到你。」

这位年轻二十岁的梦娜翻版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莎曼珊飞快扫过卡尔髮际线后退的额角、有点走样的身材和突然之间变得很紧的领带结。显然不怎幺喜欢眼前所见的画面。

从那句「哈啰,卡尔」可以明白她对母亲邀请到家中的男子有何观感。

「妳好,莎曼珊。」卡尔费了很大的劲张开嘴巴,试图挤出一个热情开心的微笑。真该死,梦娜究竟怎幺向女儿形容他的,她的脸上为什幺刻着深切的失望?

可惜即使有个小男孩手持塑胶剑忽然冲进餐厅,一边攻击卡尔的膝盖,一边尖声大喊:「我是可怕的强盗。」也没有让情况好转。这个有着一头金色捲髮的小怪物叫作路威。

这次见面把感冒驱赶得一乾二净。或许这类惊吓再多来几次,他就会恢复健康了。

他半瞇着眼,脸上挂着从电影上看了许多次后学来的李察‧吉尔式微笑,好不容易用完了前菜,但是鹅才一端上桌,路威顿时睁大了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的鼻水滴进酱汁了啦。」他指着卡尔的鼻子说。莎曼珊看见此景,一阵反胃欲呕。

小男孩接着问起卡尔太阳穴上的疤痕,说看起来很噁心,而且打死他也不相信卡尔身上有枪,还一副随时準备反击的模样。

拜託祢,卡尔翻着眼睛看向上方,在心底说。如果祢现在不伸出援手,十秒后小男孩就要被痛打一番了。

但是出手救他的,既不是美丽外婆忽然察觉情况不妙,或是年轻母亲突然冒出的贲任感,而是后裤袋传来的震动。谢天谢地,危机终于结束了。

「不好意思。」他伸出一只手向两位女士致歉,另一只手去拿手机。

「是的,阿萨德。」他从手机萤幕上看到来电者的名字。这一刻,不管是多幺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接受。重点是,他终于能脱身离开这里了。

「很抱歉打扰你,卡尔。不过,你可否告诉我丹麦每年通报失蹤的人口有多少?」

问题真诡异,看来给个模梭两可的答案也没问题。太棒了。

「一千五百名吧,我想。你现在在哪里?」好的答辩永远是最重要的。

「萝思和我还在地下室这儿。那幺,你认为这一千五百名到年底还有多少人依旧行蹤不明?」

「要看状况。我想顶多十个。」

卡尔站起身,特意让自己看起来一副狂热投入工作的模样。

「出现新的发展了吗?」他问。是个优秀的应答。

「这个我不清楚。」阿萨德回说:「这点应该由你告诉我才对。因为光是在莉塔‧尼尔森失蹤的那个星期,有另外两个人也被通报不见,接下来那个星期还有一个,这几个人后来都没再出现。你不觉得很怪异吗?短短几天内就有四个人失蹤,卡尔,你有什幺看法?那差不多是丹麦半年的失蹤人口了。」

「老天,我马上过来!」这个结辩真是绝妙好辞。阿萨德被卡尔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上次这幺雷厉风行是什幺时候的事?

卡尔转身面向餐桌。「很抱歉,请你们见谅!你们应该早就发现我今晚有点心不在焉,一方面是因为我感冒严重,不希望传染给几位。」他吸吸鼻子,故意强调自己绝无虚言,但却发现现在鼻子不再流鼻水了。「嗯,二来是我们手边除了有四桩失蹤案外,还有一桩发生在亚玛格岛上不寻常的凶残谋杀案。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我现在必须先离开了,否则很可能会出问题。」

他的视线落在一脸担忧的梦娜身上。她在帮他心理谘商时,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和你牵连在内的那桩旧案有关吗?」她问道,完全没有理会他讚美今晚有多美好。「小心点,卡尔,你知道这一切对你的影响有多深。」

他点了头。「是的,正是这件案子。不过别担心,我没有打算给自己惹麻烦。没问题的。」

她蹙起眉头。

该死,这下他和梦娜的关係肯定后退了!这场家人引见会真是糟糕透顶。女儿不喜欢他,而他讨厌那个孙子,更别说他几乎没有吃到鹅,还把鼻水滴进酱汁里。现在梦娜又提起那件该死的烂案子,她保证会派那个自以为是的心理学家克里斯对付他了。

「至少相较之下问题不大。」他最后说,然后对着小男孩比出手枪的手势,假装扣下扳机。

下一次他最好事先了解梦娜所谓的惊喜是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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