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车子自位于阿勒勒的住家开往警察总局的路上,卡尔从警用无线电得知昨晚发生的攻击事件。事实上,此案属于风化案件,一般不会引起卡尔兴趣,不过这次状况不一样。
伴游服务公司的经营者在位于英园路上的自家住宅遭人泼硫酸袭击,事发后被送到王国医院。烧烫伤中心看来有得忙了。
警方正积极寻找目击证人,不过目前仍无斩获。
有几个立陶宛人被逮捕,并且经过一夜的侦讯,逐渐釐清可能只有一人涉嫌,但是警方苦无证据。受害者在送医途中说她无法指认凶手的身分,所以最后不得不将其释放。
这件事似乎感觉很熟悉?
他在警察总局停车场遇到市警局的布朗度‧伊萨克森,人称「哈尔托夫冰柱」。
「又要去找人麻烦了吗?」卡尔经过他身边喃喃了一句,没想到那个白癡竟然停下脚步,像是卡尔邀请他讲话。
「这次遭殃的是巴克的妹妹。」伊萨克森冷冷的说。
卡尔一脸困惑看着他。这家伙在讲什幺鬼话?「真倒楣。」这是陈腔滥调,不过某种程度上也适用。
「你听说夜里发生在英园路上的伤人案了吗?受害者是巴克的妹妹艾丝特,她的情况不太乐观。」伊萨克森继续说:「你和巴克的关係如何?熟悉彼此的状况吗?」
卡尔把头往后一退。柏格‧巴克?他们是否熟悉彼此的状况?他和凶案组那个申请留职停薪、却藉此胡搞退休的副警官?那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我和他的交情就像我和你一样好。」卡尔不经意脱口而出。
伊萨克森亲起眼,点点头。只需蝴蝶翅膀轻轻一拍,便足以拂走两人对彼此的好感。
「你和巴克妹妹有私交吗?」他问。
卡尔望向迴廊,萝思正信步走过,肩上背了一个大如行李箱的粉红色手提包。她打算干什幺?休假吗?
他察觉伊萨克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又把眼睛瞥向别的地方。
「我没见过她。不过,她不是有家妓院吗?那属于你部门的职责範围,不是我的。所以别拿这件事来烦我。」
伊萨克森的嘴角往下垂。「你应该心里有底,巴克或许会想插一手进行调查。」
卡尔怀疑这件事不会真的发生。巴克之所以不干警察,不就是因为痛恨他的工作、痛恨到警察总局上班吗?
「吶,欢迎光临了。」卡尔回答说。「不要到下面找我们就好。」
伊萨克森顺了顺乌黑的头髮。「我当然不会下去。光是要搞她就够你忙了。」
他把头撇向正走上阶梯的萝思。
卡尔摇摇头。伊萨克森真是他妈的鬼扯淡。搞萝思?倒不如到布拉提斯拉瓦的修道院闭关算了。
「卡尔。」三十秒后警卫室里的员警叫住卡尔。「那个叫梦娜‧易卜生的心理医生留了这个给你。」员警手里拿了灰色信封,满怀期待从敞开的门口对卡尔晃了晃,彷彿里头藏了座乐园。
卡尔愕然打量着信封,或许真的有座乐园也说不定。
值班员警坐回椅子上说:「我听说阿萨德总是早上四点就来上班,老天啊,他真的在地下室花了很多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该不会是计画对总局发动恐怖攻击吧?」他仰头大笑,但一看卡尔拉下了脸,随即噤声正色。
「你自己去问他吧。」卡尔不悦嘀咕了一句,脑中想起了那个在机场只因提到「炸弹」而被逮捕的女人。无心说出的话语,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但是,手边的状况更加严峻。
※
才刚踩到地下室楼梯的最后一阶,卡尔便发现萝思今天心情不错。扑鼻而来的浓郁丁香及茉莉香味,让他想起东布朗德斯勒夫那个老是在路过的男人屁股上捏一把的老太婆。一旦萝思身上散发出如此气味,别人就头痛了,更遑论她心情不好时会带来的麻烦。
阿萨德认为她的味道与生俱来,其他人则认为这幺甜腻噁心的香味,一定能在某家对散客的兴趣大于老主顾的印度商店找到。
「喂,卡尔,过来一下!」她从办公室里喊说。
卡尔叹了口气。现在又有何贵干了?
他拖着脚步走过阿萨德乱七八糟的工作间,将头探进萝思像医院般乾净的办公室。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她刚才甩在肩上的超大手提包,一大叠档案从里面露出来。那景象和香水味道一样让人不安。
「哎……那是什幺?」卡尔手指着那堆文件,小心翼翼问道。
抹着浓厚烟燻妆的双眼所透射出来的眼神,在在表明了他即将大祸临头。
「几件旧案,去年摆在警察总长办公桌上积灰尘,没有在第一时间交给我们。若说有谁割这种草率马虎作风最熟悉,那个人肯定非你莫属。」
最后那句评论伴随着喉头一阵咕噜脱口而出,听起来像是某种笑声。
「那堆档案被错送到国家调查中心去了,我刚去拿回来。」
卡尔眉头紧蹙。这代表悬案组有更多的案件必须调查,看在老天的份上,那有什幺好笑的?「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幺。这真是今日的坏消息啊。」她抢先开口说。「不过你还没看过这份档案。这不是从国调中心拿回来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摆在我桌上了。」
萝思递给他一份破旧的档案夹,显然希望他当场打开阅读。但是她失算了,开始一整天工作之前得先抽根菸!一切都要按照顺序来。
卡尔摇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将档案夹丢在桌上,大衣则抛向角落的椅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滞闷难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明忽灭。星期三永远是最难熬的。
他给自己点了根菸,走向阿萨德那间窄小的办公室,那儿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空气中瀰漫着带有强烈桃金孃气味的水蒸气,跪毯仍铺在地板上,收音机传来的乐声宛如鲸鱼交配的哀鸣,搭配福音合唱团的背景音乐,伴奏的是七弦竖琴。
当然少不了伊斯坦堡大餐伺候。
「早安啊。」卡尔出声打招呼。
阿萨德缓缓将脸朝向他。科威特日出时满天的豔红也没有这男人的大鼻头红亮。
「老天爷!阿萨德,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卡尔紧急后退了一步,在这间拱顶地下室里还缺的就是流行感冒。
「昨天开始的。」阿萨德吸吸鼻子说,原本像小狗一样湿润的双眼已不复见。
「回家去,立刻离开。」卡尔命令说。但这只是白费口舌,阿萨德根本不会听他的。
他迅速转身走回安全的领地,将双脚架在桌上,生平第一次慎重考虑是否该强迫自己报名前往大加纳利岛❖的旅行团,在洋伞下做十四天的日光浴,身旁躺着薄纱轻掩的梦娜,就该这样,对吧?让流行感冒在哥本哈根作客吧。
❖grancanaria,位于北大西洋的小岛,隶属于西班牙拉斯帕尔马斯省。
一思及此,他拿起了梦娜的信打开。光是气味就让人心猿意马!娇嫩又性感,和写信的人一模一样,足以把萝思对同事发射的猛烈砲火抵挡在数万公里之外。
「亲爱的宝贝。」开头这样写着。
卡尔的嘴角不由得泛起微笑。自从那回他躺在布朗德斯勒夫医院,身上缝了六针,割下的盲肠被装进放在床头桌上果酱瓶里,就再也没人对他叫得这幺甜了。
亲爱的宝贝,
今晚七点半到我家吃马丁鹅❖穿休闲一点的西装,带瓶红酒来。我準备了惊喜。
吻你,梦娜
❖marinsgans,十一月十一日圣马丁节吃的食物。
卡尔感觉脸上一阵热。这是个什幺样的女人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菸,稍微想像一下会是什幺样的「惊喜」。在他脑海中快速翻飞的画面绝对是青少年不宜。
「你干嘛坐在这儿儍笑?」他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你不看我刚才给你的档案吗?」
萝思双手抱胸站在敞开的门旁,微微低着头,想必在他有所回应之前,她绝对不会善罢干休。何况她两只手还紧紧缠在一起。
卡尔捻熄菸蒂,一把抓起档案夹。他最好还是乖乖听话。
档案夹有十张泛黄的约林法院文件,文件第一页便让人了解相关事由。
他妈的,这件案子怎幺会跑到萝思桌上?
他迟疑的浏览着文件内容,其实早已对文句的顺序熟稔于心。一九七八年夏天,一家机械製造大厂的老闆在北川溺毙,死者平时热爱钓鱼,也参加许多相关社团。事发后,现场的钓鱼椅四周发现了四双刚印下的清晰脚印,和一只装了高级钓鱼装备的破旧袋子,但没有任何东西遗失。此外,那天气候良好,解剖时并无异常,不是心脏瓣膜有毛病,也不是血栓,单纯就是溺水死了。
若非案发现场的河水深度不到七十五公分,很有可能被归为不幸的意外事件结案。
不过,萝思之所以对此案大感兴趣,原因显然不在于死亡案件本身,也不是此案尚未侦破。这个案子会落到地下室他们这个专门调查悬案的小组头上,是因为档案夹中有一叠照片,其中夹了两张卡尔的相片。
卡尔叹了口气。溺毙的死者名叫毕格‧莫尔克,是他的亲叔叔。毕格生前和霭亲切,人又慷慨大方,不仅儿子罗尼敬爱他,卡尔也对他仰慕尊崇,因此很喜欢和他们一同出游。那一天,毕格原本打算露两手钓鱼的诀窍和技巧给他们看,但是两个来自哥本哈根、骑单车环游丹麦的女孩,刚好在那时候一身香汗淋漓的往目的地斯卡恩前进。
而卡尔和堂哥罗尼一看见两个金髮尤物踩着自行车奋力向前,即刻抛下手中钓竿,跟在女孩后头飞奔追去。
两小时后他们回到河边,脑海中深深烙印着女孩的紧身薄衫,而毕格已经身亡。
卡尔和堂哥一开始被怀疑涉有重嫌,但经过反覆侦讯,约林警方最后也不得不放弃。虽然他们没有找到那两位精力充沛的哥本哈根美女,验证年轻男子的不在场证明,但是案子最后也无法起诉。卡尔的父亲因数月未能破案气愤、伤心不已,不过这案子最后仍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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