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整整一个小时后再度回到威廉‧史塔克的房子,隔壁妇人已经不在花园忙活,警车也已离开,他不由得鬆了口气。
他目光锁定大门,踏上史塔克的花园小径时,态度十分冷静。一发现房子没有装设警报器,他立刻溜到后院,找到了没装铁窗的地下室窗户。窗高不到三十公分,窗框结实地嵌进砖墙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接下来要发挥他的专长了。他照例把手握拳,用手肘敲敲窗户中央后,再稍微用力压,绷紧玻璃,接着另一手朝拳头快速又精準击下,手肘便宛如凿子般敲进玻璃,瞬间布满放射状裂痕,却几乎没有发出破裂声。马可再一片片将玻璃碎片拔下来。
他把碎玻璃叠在墙边后,躺在地上,双脚先穿过窗户开口,整个人再滑了进去。窗户虽小,对他却不成问题。
地下室只有一个房间,宽度约莫房子的三分之一,墙壁涂上石灰,空气混浊,非常潮湿。这里兼作洗衣室、工具间以及罐头和酸黄瓜之类食物的储藏室。室内充斥着洗衣粉的刺鼻味,洗衣机上确实放着一盒洗衣粉。马可将盒子倒过来,发现粉末早就结成团。果然没错。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他快速仔细检查了几个油漆桶和工具,再走向通往花园的门,打开销后将门推开。这是通往户外的第一个紧急出口。
然后他爬上楼梯,走到一楼,同样打开阳台的门。这是第二条逃生路。现在他才开始寻找是否有感应器或是会启动警铃,透过电话系统联繫邻居的相关设备。他侧耳凝神,看看会不会听见微弱的鸣笛声。
四下一片安静。他开始循序察看各个房间。以前闯空门时,他习惯尽量不去想住在里头的人。左拉总是再三叮咛,行窃时不可以对受害者产生恻隐之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要想那些东西全部都属于你就对了。别去碰照片,他们不过是陌生人,也别去看儿童房里的玩具。想想你们自己年幼的兄弟姊妹吧。」
后者尤其让马可感到困难。
不过马可今天不是来偷东西,而是想了解生活在这屋子里的人的故事,小地方尤其能说明他们是什幺样的人。
他先从抽屉和纸堆开始动手。
看一眼橱柜和抽屉就可明白史塔克明显喜爱整洁有序,其他人家的抽屉里通常凌乱不堪。马可至少看过几百个抽屉,全都与此不同。史塔克不是会囤积东西的人,
墙面或者架子上也没有能够透露史塔克的过去、童年或青春期的物品。没有史塔克年幼时受坚信礼❖的照片或与父母合拍的毕业照,没有装满圣诞卡片的盒子,只有钉在档案夹里的手写的税务文件、保险合约、一碟根据国家分门别类装在小塑胶袋里的外国硬币,以及旅游证件影本、一叠登机证和各地旅馆的笔记,全都按照字母排序,再用橡皮筋束起,橡皮筋已乾燥易脆了。
❖坚信礼(confirmation):一种基督教仪式。根据基督教教义,孩子在出生一个月时受洗礼,十三岁时受坚信礼。孩子只有被施以坚信礼后,才能正式成为教会教徒。
马可从来没遇过这种人。
隔壁两个房间放着女孩和妇人的物品,气味截然不同。女孩房间的墙壁漆成淡黄色,现在的她应该对放在房间里的东西已不感兴趣。水族箱和鸟笼里不见动物蹤迹,彩色笔排得整整齐齐,墙壁上的少年团体海报保证她现在一定早就换成别的。母亲的房间恍如失去时间感,满柜子的书,橱柜上方成排摆放着皮包和夏帽,好几双靴子摆在角落里,镜子旁边的钓钩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丝巾。
马可心里打了个突。真奇怪,感觉母亲好像还住在这里似的。但是为什幺空气凝滞,腐朽难闻?为什幺洗衣粉都乾掉了?为什幺冰箱的插头拔掉,里头没有东西?
若是母亲与女儿不可能再住在这里,为什幺没把东西带走?她们还有搬回来的打算吗?马可摇了摇头。他怎幺可能了解女人的心思呢?他从未亲近过女性,连自己的妈妈也没有。
或许这位妇人期望史塔克仍旧活着,总有一天会再出现?所有的东西也许全等待着哪天能再被利用?
马可无法动弹。身处这个房间,知道史塔克已经死去,所有的期望都不可能实现,让他心如刀割。他又回到客厅,凝视着私人照片。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寻人启事所使用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史塔克站在妇人和女孩之间,脸上洋溢着笑容。嗯,女孩将这张照片加以放大使用。
三人没机会再像这样站在一起了。
马可转过身,这才看见躺在沙发背垫上的抱枕被人割得稀巴烂。靠近一看,顿时感受到充斥在空间里的粗暴与残忍。妇人与女孩是匆忙逃走的吗?入侵者把她们从梦中惊醒?或者施暴者根本就是威廉‧史塔克?马可全身一阵哆嗦。若是如此,女孩还会希望他回来吗?不,没有道理。
马可小心拨开抱枕上的裂缝,里头积了一层灰,事故应该很久以前就发生。割痕边缘光滑平整,显然是拿特别锐利的刀割的。马可摇摇头。难以想像像史塔克如此注重细节、喜欢秩序的人会干这种事。除非他失心疯了。
也许是因为嫉妒?他的女友欺骗了他?所以暴怒之下破坏了一切?是逃脱环境的无助尝试?
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马可又打量着女孩使用的那张照片:史塔克站在女友和继女中间,脖子上戴着的非洲项鍊如今在马可身上,他们背后是百花争妍的花园。三个人笑得淘气欢闹,无忧无虑。即使是双颊凹陷,眼圈黑重,明显有病在身的女孩也一样。
史塔克失蹤,家具被割毁,还有房间里的妇人衣服……一切的一切让马可怎幺也想不透。
他极度渴望能在房子里找到答案,解开史塔克和左拉相遇之后非死不可的谜团。
左拉!马可整个人僵住。被破坏的抱枕会不会该算在他的帐上?史塔克的屋子里有左拉要找的东西吗?他找到了吗?
马可走向最大的五斗柜,摸索着所有的内板和柜子背部,检查是否有某个地方用胶带黏着东西。然后,他察看了墙上所有的照片背后,翻起地毯和被割得破破烂烂的床垫。他很有系统地仔细寻找,彷彿正在搜寻捆得厚厚的纸钞或价值不菲的珠宝。他一间找过一间,一个空房间找过另一个空房间,却什幺也没发现。
大门旁边一间摆放着抽木架子的小书房里有个被打开的保险箱,里头是空的。但由于先前搜寻毫无所获,马可乾脆蹲在保险箱前,食指往箱子角落抠,并摇晃沉重的箱门。不行,这里同样什幺也没有,不过他也没抱什幺期待。保险箱款式老旧,非常普通,和桌子一样高,箱里没有格层,只有一个空间,旋转装置设在门上,没有隐藏的暗格,也没有隐密的暗锁。
保险起见,他最再确认一下,便把头伸进箱子里,寻找箱底是否有缝隙。一样徒劳。他转过头,同样检查箱顶,整个人简直快要躺在地上。这时,他看见箱门上红色边框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字母和数字。
a4c4c6f67
「a4c4c6f67。」他大声唸了四、五遍,牢牢记在心底。不会有人因为好玩而把这样的密码写下来,遑论用的还是签字笔。
马可把头伸出保险箱,从五斗柜抽屉拿出税务档案夹,打开之后,寻找手写的四和七,想要比对字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没错,档案里的四和七与保险箱边框上的花体字一模一样,不会认错。若是档案里的数字出自史塔克之手,那幺保险箱上的数字和字母显然也是他写的。
马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脸埋在手里。a4c4c6f67,那是什幺意思?
字母和数字依序排列,没有跳来跳去,accf和44667,只不过数字和字母交错在一起。但是,最后面的6与7之间为什幺没有字母呢?难道最后的符号就是67?或者事实上应该是f6或f7?这组密码的逻辑是什幺?
马可想起了网路上的智力测验,至今为止,他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出益智题目。可是这个?这组密码很可能适用于一切,而且有无数种排列组合,是记忆某种东西的系统,任何可能性都有。麻烦的地方是,顺序可能不完整,也可能只是随意排列或必须从后面往前看。
不过马可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电脑密码,或者是另一个保险箱的密码。是哪一种呢?这组数字和密码现在还有效吗?
他站起来,走到屋角一台老旧的惠普电脑前,打开电源,电脑发出嗡嗡声开始运转。但是彷彿等了一个世纪,庞大粗重的萤幕才出现灰绿色的画面。但是并不需要输入密码。硬碟里除了老掉牙的游戏之外,什幺也没有。于是他又关掉电脑。
由于在屋内没有找到其他电脑,马可再度回到地下室,也希望能藉此刺激出其他的想法。
他站在楼梯最底下一阶,目光又一次扫描着地下室,忽然之间,他听到花园有动静。
马可僵住了。
是皮寇和罗密欧。绝对错不了。除了他们两个,没人能随口夹杂着英语和义大利语。
「有人来过了。」皮寇低声说。
他们发现了地下室的窗户。
「喂,来看一下,有玻璃碎片,竟然整齐地一块块排在墙边。还有那里,地下室的门只是虚掩着。那边的阳台门甚至完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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