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简而言之,她一看见两位陌生人,身体彷彿遭受痛苦的一击,几分钟前才感受到的喜悦与幸福,彷彿在剎那间又遭人夺走。

卡尔眉头深锁,从对方的反应看来,毫无疑问的将他们视为敌人。换句话说,她清楚他们的身分、所代表的意义,以及上门的目的。

但是,她从何得知的呢?难道她也深深捲入当年事件里,知道一旦确定阿杜涉案,可能会有何下场?

他们听说有位女性长年陪伴在阿杜身边,一定就是她,而她显然知道即将发生什幺事情。

***

十分钟后,他们被请到外面,因为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阿杜要接见少数几位特殊选民。他在聚会最后来了一场无与伦比的蛊惑人心演出,极尽煽动引诱。表面看来纯粹是出于好意,以良善为出发点,但是谁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幺呢?历史上,个人狂热给一般大众酿出可怕灾难的例子不胜枚举,俯拾皆是。

不过,阿杜那番演出自有其用意。而雅贝特这个人或许阻碍到他了?转眼间成了绊脚石,不除掉不行?

调查工作的最高圭臬不外乎是找出动机。一旦掌握动机,调查方向自然更加明确,行动更有效率。

总之,卡尔现在心里有底阿杜约莫是什幺样的人了。没错,就是那种在过去犯下不可饶恕的坏事,而必须加以制止的人。

***

「请两位在此等候,皮莉欧待会过来接待你们。」妮希杜点头说:「就是阿杜刚才在台上求婚的那一位。」

她带他们进入一间连接着许多道门的办公室,窗外景致优美,远眺海洋与庭院。与警察总局地下室的窗外景色相较之下,在这样一家崇拜太阳的企业里工作,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皮莉欧给我的感觉不太好。」妮希杜一走,阿萨德没等人发问就开口说道。

「怎幺说?」

「她擅长愚弄别人,而且毫无顾忌、没有廉耻。你看不出来吗?」

「也许没看得这幺透彻。」

「我告诉你,卡尔,我这辈子已经看过好几个有办法将全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女人了。」

他们正在谈论的女子走进办公室,两人随即起身。她脱下斗篷,姿态优雅自持、庄严稳重。

她与他们一一握手,讲的是瑞典话,阿萨德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理解她的意思。

「请容我们向您道贺。」卡尔大胆突进。

她表达谢意后,请他们坐下。

「两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什幺事?妮希杜说两位是警方人员,来自哥本哈根?」

妳早就知道了,臭女人,我们又不是蠢蛋,卡尔暗骂道。自从两人刚才在集会上第一次的目光对峙,就没有任何事情能改变卡尔对这个女人的印象。

「我们来此,主要希望能和阿杜‧阿邦夏玛希‧杜牧兹谈一谈。」

「您想和他谈什幺?阿杜在中心里过着隐居生活,警方有什幺事好问他呢?」

「请您别介意,但恐怕这是阿杜和我们之间的事情。」

「正如您刚才所见,阿杜十分开放、坦率,也因此容易受到伤害。我们无法容许他遭受无端的负担,否则会引起中心精神紊乱、骚动不安。」

「您之前曾住过伯恩霍姆岛的厄伦纳嬉皮公社吗?」阿萨德冷不防地问道,没有按部就班来。

她大吃一惊,恼火地盯着阿萨德,彷彿蓦地被他当头浇了冷水似的。

「听着,我不清楚两位上门的目的。倘若你们希望我回答问题,也必须允许我提问。」

卡尔两手一摊。放马过来吧,反正早晚要揭露此行的意图。

「首先,麻烦两位出示警徽。」

他们亮出警徽。

「两位在侦办什幺与阿杜有关的事?」

「伯恩霍姆岛的一场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她疑惑地看着卡尔。「意外事故是交通违规事件,而通常犯罪事件才需要侦办。所以,两位的来意是?」

「意外事故有时候也需要侦办,才能推断是否属于犯罪事件。这正是我们在做的事。」

「两位不会因为单纯的擦撞掉漆,大老远地离家跑过来。所以,是什幺样的意外事故呢?」

卡尔掻搔下巴。事情的发展有点奇怪。她真的毫无头绪吗?难不成他解读错她的眼神了?

他试图推敲阿萨德的想法,不过他似乎也一头雾水。

「我们在侦办一件肇事逃逸案件,死者和当年还叫做法兰克‧布雷纳的阿杜关係匪浅。」

「关係匪浅?什幺意思?」

她紧张得胸部上下剧烈起伏。这女人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我很抱歉偏偏在今天他向您表明心意的时候说出这种事。不过,应该可以说是一种恋爱关係,是吧,阿萨德?」

阿萨德点头。他打量着皮莉欧,眼神彷彿潜伏在洞口观察老鼠一举一动的猫。等着瞧,他晚点一定能分毫不差地重现整个谈话过程。

卡尔改採魅力攻势。「我们前来此地是……牌子上写的是什幺?对了,埃巴巴。那究竟是什幺意思呢?」

「旭日东升之家。」她冷冷地说。

当然了,这个地方不缺少的自然就是矫揉造作。卡尔点头,又堆出和蔼笑容说:「我们经过长期调查,才会前来埃巴巴,请教阿杜‧阿邦夏玛希‧杜牧兹一些问题。我要再次强调,这不过是例行工作。由于我们在这件案子上有许多困难要一一跨越,因此老实说,能来这幺美丽的地方,实在是一大诱惑。」

而妳若是不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等待阿杜,那幺把妳踢出这个办公室的诱惑也一样大,卡尔心里同时想着。希望等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场快速而单纯的审问,随后就能立即拿下阿杜。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届时也保证会惹恼这位女士。她就像头狮子似的守卫自己的另一半,因此首要之务就是先把她给摆脱掉。

「您要知道,我们的工作很大部分具有强烈的心理特质,我们可以说是所谓的专家,能够辨识丑陋的祕密与单纯未说之言之间的差异。毕竟两者不尽然是同一回事,对吧?」

她苦笑道:「那幺您找的是祕密还是未说之言呢?您在这件案子上也能清楚分辨吗?」

「我们相信没有问题,只需要再多蒐集一些资讯即可。所以我想请问,在等待阿杜的空档,可否让我们先看一下他的办公室和生活空间呢?」阿萨德忽地插嘴。

他想干嘛呀?

「没有办法,当然不行。没有经过他明确同意,我不能这幺做。」

「好的,我想也是。对了,你们这儿经常会有瑞典当局的人来拜访吗?」

她轻蹙眉头。「我不太理解您的问题。」

「哎呀,不难想像阿杜可能对您和当局有所隐瞒,隐瞒一些您完全无法想像的事情,因为他就是这种人。例如逃漏税、性虐待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窝藏赃物……总是要先进行调查,才能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可能发生了什幺事,不是吗?」

她的脑子显然正飞快运转着。不过从她盯着他们的目光,无法推断她对于阿萨德前所未闻的莫名指控有何反应。不管指控内容是否属实,一般的反应通常是勃然大怒,可是这个女人只是静静坐着、打量他们,彷彿他们是什幺脚底踩到的髒东西似的,全然地冷淡不在乎。

「请等一下。」她说完,打开一道门,消失在走廊上。

「阿萨德,你在干嘛?你这种策略完全不管用!」卡尔压低声音说。

「我相信会的。这女人铁石心肠,我想给她施加点压力。她嘴巴这幺紧,难以突破,相信阿杜也一样,这样的话,我们一个小时后就只能两手空空地离开了。然后呢?」他也低声说:「卡尔,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手中没有东西能够指控他,没有具体证据,也没有证词,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逼她吐实,对付阿杜也一样,即使他……」

一把巨大橡胶槌朝阿萨德的脑门用力一敲,卡尔才察觉到有一道影子逼近。

他正要跳起来,却也随即被击倒在地。

下一秒,他仍知道她俯身向他,捡起了一样从他口袋掉出来的东西,拿到眼前。那个毕亚克的小木雕。

接着卡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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