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高登在另一边靠着办公桌说:「卡尔,我把电话转到每个人的电脑上了。」他小声解释。卡尔发现电话的音源输出端和电脑之间连接着一条细线。「你只要点击萤幕下方的箭头,就可以进行对话了。」高登指着自己的萤幕。看起来相当简单,卡尔赞同地点点头。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高个儿把一张纸推过去给他说。

b健康博览会,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二至五月十六日星期五,中午十二点至晚上九点。希勒罗德区腓特烈堡体育馆。/b

打电话给劳森,他会去你办公室。

卡尔点头,阿萨德也正好挂断了电话。

「喂,阿萨德,你在干嘛?我还想和她谈谈呀!」

「很抱歉,她是手术室的护士,现在有病人。对方叫做凯蒂‧普洱,很有趣的姓,不是吗?她住在吉隆坡,平常不看电视,唯一的例外是tv2的新闻。她午餐休息时,透过网路收看。我们运气真好。」

吉隆坡?这样还能说运气好?

「布利车很可能是她父亲的。她说他一直到八〇年代中旬,都还参加和平活动。他叫做艾吉尔‧普洱,已经过世,但是她母亲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凯蒂说,她上次圣诞节回家时,还看到那辆老爷车。车子在布朗斯霍伊区家里的花园里。」

去你的警察总局神圣的规定和阶级制度。这样不是很棒?卡尔心想。伯恩霍姆岛上一半人口和多数警察十七年来办不到的事情,悬案组不到两个星期就解决了。记者会后一个小时,他们就有了收穫。他真想好好刮罗森一顿,想必大快人心。

卡尔差点放声大笑。

「她知道法兰克的事情吗?」

「她不清楚。不过,她知道他父亲的和平之友联络资料和他参加过的所有活动讯息,还放在他生前办公室的书架上。她说如果我们愿意,欢迎过去看看。」

「嗯,我们当然愿意。你有地址吗?」

「有,但是你得耐心地等到明天,卡尔。」

「为什幺?」

「因为她母亲到马来西亚去看她了,目前正搭乘英国航空的班机回国,明天十二点五十分降落在卡斯特鲁普国际机场。或许我们可以到机场接她?」

「好的,阿萨德,太好了。高登,你再打个电话告诉劳森,我回办公室了,他随时可以过来。」

这时,阿萨德和高登的电话同时响起,地下室里其他电话也跟着鸣叫。开始了。

太棒了!

一百八十通电话,一个半小时后,卡尔的兴奋之情消退殆尽,欲振乏力。萝思也一样疲惫不堪。

「这样行不通!」萝思站在卡尔办公室的门口骂道,她的电话这时又响起。「所有想得到的笨蛋全打电话过来,我真的快受不了。有人说我们找到福斯车后,他想买下;有人说在照片前面看见一辆难以置信的老爷车,问我们知不知道是什幺牌子。这些人真是肆无忌惮、愚蠢至极,又他妈的令人讨厌!我们不能乾脆拿起话筒,放在桌上就好了吗?」

「所以妳那边没再收到有希望的线索了?」

「没有。」

「好吧,把妳的电话转给高登去接,顺便要阿萨德过来。」

二十秒后,他们听见阿萨德办公室传来大声咒骂,显然高登明白自己逃不掉接电话这档事了。

「我有几项任务给你们。」两个天差地别的部属进他办公室后,卡尔说:「刚才有通电话录音,这通电话向我们证实,布朗斯霍伊区的福斯车,确实是车顶有和平标誌的那辆。你们听。」他播放电脑里的录音。

一个低沉女声清了清嗓子说:「喂,我是凯特‧布希克,不是凯特‧布希,虽然我也一样会唱歌。」然后是乾涩的笑声,听来比较像洛‧史都华或是布莱恩‧亚当斯。「我清楚记得那辆有和平标誌的汽车。一九八一年,这辆车也出现在美国大使馆前的示威游行中,大家把车子当作行动办公室使用。我想,车子是艾吉尔的,也就是艾吉尔‧普洱,不过他已经过世了。是他在车顶画上和平标誌的。目前甚至还可以在海报上看见这车,海报是以哥本哈根美国大使馆和俄罗斯大使馆的空拍图设计的。这两个大使馆中间只隔了一座墓园,相当滑稽,而且具有象徵意义。如果您愿意,可以去找海报来看。」又是嘶哑的笑声。

卡尔按下停止键。「这个录音一共持续五分钟,各种可能都说了。这个好女人显然时间充沛。」他咕哝说:「阿萨德,麻烦你打电话给她,询问她是否知道更多讯息。或许这个法兰克参加过几次游行,从中认识了艾吉尔‧普洱。虽然八〇年代初期他年纪不大,可能性不高,不过还是问问看。」

阿萨德点头。「我也接到一通有趣的电话,对话记录在这里。」他举高智慧型手机。拜託,怎幺录下的?

他按下揺放键,一个女人骂不绝口,没人能忍受这种骂骂咧咧超过五秒。自从上次他母亲跟他父亲解释,就算室外温度三十度,也不能光着上身坐在桌边,既难看又不得体之后,卡尔就没听过类似的话了。

「我知不知道那辆老破车?」她破口大骂。「那辆破车天知道在我家篱笆旁停了几百年了,一年到头我都得忍受生鏽的铁皮和噁心骯髒的车窗玻璃。我告诉艾吉尔多少次了,要他把那堆破铜烂铁清走,但是他死掉之前有处理吗?当然没有!他老是满不在乎。我希望现在这东西终于能够运走了。我认为那台车曾涉及某些犯罪事件。吶,这点绝不会让人惊讶!你们应该有能力来处理这件事,对吧?否则要警察干什幺?对了,用来盖住那东西的罩子在一次暴风中被吹开,有一半遮住了篱笆,怎幺样都移不开。这已经是……我不太清楚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二〇〇三,或者隔年,我……」

阿萨德关掉录音。「这女人咆哮得像只吃到沙的骆驼一样。」

卡尔试图想像那只骆驼的样子,但随即放弃,转向萝思说:「请妳到赫勒鲁普拜访雅贝特的父母。不久前,民众高等学校祕书处打电话给他们,说雅贝特本来要在那场没办成的展览使用的画作,已经寄回给他们了。我不懂学校为什幺是寄给他们,毕竟是『我们』要求他们寄来的。金士密夫妇十分激动,希望我们尽快把画拿走。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哪天想要拿回画作的话,我们会先全部影印下来。」

萝思看了一下时间。「好的,我会去,不过我今天就不回来了。」

他确定他已经习惯了。

***

他们离开后,卡尔偷偷拿起话筒放在一旁,两只脚砰地放上桌面。萝思出去了,抽菸时间。

他打开电视,转到tv2新闻台,首先看见自己的脸,镜头接着转到罗森,他的肤色红得和某个在热带岛屿沙滩上睡着的红髮旅人一模一样。

卡尔,你蛮上镜头的嘛,他暗自心想。或许他应该搞个电视主播的工作来做。

他的目光游移在贴着一切资料与线索的公布栏:剪报、照片、谈话记录、用彩色图钉标示位置的伯恩霍姆岛地图。

东西呈现在墙壁上,一目了然:事故照片、利斯德市民之家、民众高等学校位置、其他与调查相关的重要地点、相关人等的资料。总而言之,就是车祸案件和一个打从心底渴望查出肇事者的男人的故事。

但是,在这堆资料面前坐了一会,试图综览全貌后,问题反而啵啵啵地跳出来。例如,为什幺雅贝特会一大早骑在这条路上?当然,明显是想去和她心仪的对象见面,而且是在上课之前。但是,真的这幺理所当然吗?

她怎幺知道见面的时间呢?前一天约好了吗?还是总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见面?

卡尔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找到圆规后站了起来。

有人说过雅贝特经常骑自行车,而且热爱岛上的大自然风光。这话是谁说的?卡尔猛力抽着菸,呑云吐雾往往大有帮助。不,可惜这次例外。他又抽了一口。民众高等学校的管理员说的?卡尔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他也提到雅贝特常常只出去半个小时。他观察得其实十分仔细。

卡尔端详着女孩的照片,漂亮、年轻,而且爱好运动,所以用自行车在一个小时内骑完二十公里,也就是半个小时十公里,并非不切实际。由于她又得赶回来上课,那幺前往会面地点的路程顶多五公里,甚至可能更短,因为或许还会在那儿耽搁一下。

他根据地图比例尺换算后,用圆规量出五公里的活动半径,再以学校为中心,画出一个圆。

那颗树在线里面。

卡尔搔搔脑袋。该死,她到底为什幺要骑到那儿?那棵树是他们的信箱吗?雅贝特过去查看情人有没有留纸条给她?若是如此,那幺这一天她白走一趟了,因为警方什幺也没发现。或者,事故发生后,纸条被拿走了?

不,变数太多了,急躁冒进没有用。他叹着气,注视眼前的圆圈。雅贝特,妳他妈的到底一大早去那儿干嘛?

「喂,老家伙!」门口有人喊道。

卡尔转过身,劳森手里端着两个杯子站在门口。

「为什幺话筒放在电话旁边,这样根本找不到你。」没错,卡尔应该听从他的建议,将电话转到高登那边去,但随便啦。

卡尔放好话筒,五秒不到,电话立刻响起。

「这就是原因。」卡尔说:「萝思和阿萨德的分机已经转接给高登了,我不想也再……可怜的家伙把他没办法接的电话都录下来了。」

「有线索了吗?」

卡尔摆摆手。「有一些,结果还不赖。」

「告诉阿萨德,不需要再找三夹板的照片了。」

「啊,鉴识组找到了吗?」

「没有。」劳森坐下,将一个咖啡杯推给卡尔。「虽然咖啡没那幺热了,却是纯正的牙买加蓝山。你可从没喝过如此香醇的极品喔。」

气味芳香宜人,卡尔喝了一口,翻了翻白眼。清新、温和、芳香,而且一点也不苦涩。阿萨德的骆驼屎哪能相提并论!

「你最好别喝上瘾了,只是尝尝味道,想喝得花不少钱。我楼上可不会供应这种咖啡。」劳森哈哈大笑。

「好了,言归正传,鉴识部门的人翻出了所有旧文件,他们虽然证实发现的碎片是三夹板中的一块,却也能断定不是来自于将雅贝特‧金士密撞到树上的板子。哈柏萨特描述的钻孔,没办法将板子固定在福斯车这类交通工具上,那说不通,除非把钩子放进洞里。但是他们问道:那钩子又要挂在哪里?如果是雨刷下面的塑胶垫凹槽,那幺受到冲击时,挡风玻璃和板子都会被撞飞。即使有人彻底整理过事故现场、消灭痕迹,鉴识人员还是找得到蛛丝马迹。鉴识人员认为,光靠保险桿,绝对没办法把女孩撞飞到树上那幺高的地方。他们说,那需要特别弯曲的专门锹片。换句话说,他们不认为发现的碎片是作为此种用途的。」

「所以我们在这点上根本没有进展。」卡尔嘟囔着。

他给自己点了支安慰菸,也请劳森抽一支。终于有人可以跟他稍微放肆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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