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还有吗?」桑米喊道。
「有的,马上唸。」姪孙说,又大声唸下去。
「卡尔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教我空手道,所以我十分清楚该怎幺砍向哪个部位,而不会留下明显痕迹。因此,我施展出目标明确的致命一击后,我父亲就迷迷糊糊地掉入河里。大功告成,就是这幺简单。卡尔在恰当的时机点别过头去,这一点,我要致上最高的敬意。所以除了我妻子得到的物品之外,我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他。」
餐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零度以下,没人敢咳一声,也没人敢发出呼吸声,四周笼罩着暴风雨前的沉重宁静。卡尔在无风无雨的暴风眼中待了几秒,接着向大厅怒吼咆哮。难不成要他枯等众人愤怒沖天,朝他劈头打脑地袭来吗?
「简直是恶劣至极的谎言!去他妈的下流无耻!」他怒气喷发,目光扫过叔叔、阿姨和陌生人饱经风霜的震惊脸庞。「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我当然记得,因为那是我生命中最哀伤的一天。罗尼写在遗嘱的事,我压根不知道,因为我那时跟着两个骑自行车在省道等我的甜美女孩走了。我也没有别过头避开任何事,我根本什幺都没看见!我跟你们大家一样万分震惊!」
「等等!」姪孙喊着:「下面还有。」
「卡尔一定极力否认,他绝对在说谎。我们两个都参与了这件事,我已详细地写在回忆录里,回忆录已寄给两家出版社了。」
卡尔颓然地瘫在椅子上,扎扎实实地被击垮。死人之言该如何反驳?如果他无力抵抗,会有何种下场?亲人会避开他,好,这点他可以应付。但要是这件烂事付梓公开呢?当然啰,他的职业生涯铁定完蛋。更糟的是,他将终身带着烙印,说他参与杀人后居然还当上了警察。这种调查人员比起被送进大牢里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走吧。」他听到后面有个声音说。
卡尔抬起眼,是梳理整齐,一身黑西装的阿萨德。
他小心翼翼地拉起椅子上的卡尔。「走吧,卡尔,我们现在离开。你根本不需要遭受这种待遇。」
卡尔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罗尼反应迟钝的兄弟桑米这时才飞身冲过来,拿宽阔肩膀猛力冲撞卡尔的胸膛。接着,有着刺青的手挥来一记勾拳,正中卡尔下巴。卡尔踉跄地往后退,感觉到一只手臂从后面扶住他,另一只手从他头旁射出,啪的一声打在桑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这一拳令人终身难忘。
桑米意识模糊,撞到桌子,餐桌应声破裂,餐具和杯子纷纷掉落在地。阿萨德拉着卡尔走过一张张椅子,愤怒的吼声接续响起。短短几秒之内,群情激愤,吵闹争执,一发不可收拾。
「卡尔,现在怎幺办?」阿萨德沿着布雷街开车往北,经过卡尔受坚信礼的教堂,刚刚这里才举行了罗尼的葬礼──如果可以这幺称呼的话。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必须和我哥或我父母谈谈。不能让怀疑就此蔓延,我没办法这样生活下去。」
行经阿柏格路上的圆环,卡尔指向往北的省道。
「一看见右边出现医院,下个街口立刻左转。我们不需要直接开到家里,在路边等到其他人回来就好。」这样我还有时间决定要怎幺做,卡尔心想。
阿萨德把车停在路边,卡尔望着家里的农庄,一股愁绪涌上心头。他在这里长大成人,形塑性格,扎根正义感。他也在这里拿乾草叉扎自己大腿,向他大哥证明排行较小绝不代表比较懦弱。他在这里养自己的第一只狗,而他父亲也在这里射死了狗。
同样在这个家,他摊开一本杂誌放在膝盖上,蹲在麦秆堆后面,第一次经历所谓的高潮。
约翰农庄,他世界的起点。
他们默不作声地等了半个小时,后照镜映出一片水花飞溅。有辆车驶近,速度非常快。
「我向你保证,他们会从我身边驶过。」卡尔下了车,直接站在路中央。
他朝父母飞速靠近的车伸出一只手,耳边传来阿萨德高吼的警告声。车子千钧一髮地在他小腿前几公分煞住的那一刻,他也同时听见了车内父母的咒骂声。他用力打开车门,对母亲苦苦哀求他先回家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简短地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疑心生暗鬼。罗尼在那封噁心的信里所提到的事情,和我完全没有关係!我和你们一样义愤填膺,因为我很喜欢他父亲,或许更甚于其他人对他的喜爱。因此我郑重地说一次,比起你们,毕格‧莫尔克一路上教会我培养更多反叛精神和自尊心,所以我爱他、尊敬他。父亲,你的兄弟幽默风趣、睿智聪明、通情达理。你真应该跟他学学,我们的关係也就不至于这幺糟。」
「你就是这个样子。」他父亲讽刺地说:「老是唱反调,老是挑衅,永远只想贯彻自己的意志。」
卡尔冷静下来。「为什幺这样?」他这时轻声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幺呢,父亲?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你不让我独立自主,但毕格叔叔为我开启了这条路,我至今仍旧哀悼他。那是我的防卫方式,如果你还保持了一点客观理智,没有成见,就该让我走自己的路。」
「就算我不准,你还是跑去割草。你揍了自己的哥哥班特,最后选择离开农场。」
卡尔点头。「你以为班特没做出同样的决定吗?跑去腓特烈港养貂,和布朗德斯勒夫的农场有何关联?如果你以为自己死后,班特就会继承农场,你最好在母亲日后要单独面对这问题之前,认真和班特谈一谈。为什幺我就要继承农场,你当时问过我的想法,还是你要求我了?没有,就我所知,什幺都没有。」
「我用自己的方式问过了,一个警察应该听得出来。」
「罗尼的弟弟来了!」阿萨德从勤务车中叫道。
卡尔转向路底。桑米的皮卡车改装得有够经典,车子周身装设雾灯,轮胎超级宽大,还有一堆铬铁装饰,使得这辆旧货卡只值劳工阶级专用配备的一半金额。一个有四个轮胎的自卑情结。
「妈,我再打电话给妳。」卡尔用力地关上车门喊道。如果他们动作够快,在桑米赶上来截断他们的路之前,还可以来个大回转,缩短前往塞立斯勒夫的路程。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桑米在距离他们五公尺前陡然煞车,刷地溅出一阵比车顶还高的水花。只见桑米跳下车,使尽吃奶力气大喊:「什幺都没得继承!」接着歇斯底里地狂笑。「哈哈!罗尼一毛钱也没有,财产全登记在他老婆名下。你什幺也没捞到,卡尔,一个屁都没有。回家去吧,你这个可悲的条子,把自己气到死吧。」又是一阵大笑,笑得他差点摔得狗吃屎。
卡尔真希望以酒驾的名义逮捕他。
***
「真奇怪,你父亲竟然这幺容易就怀疑你。你知道理由吗?」阿萨德问。
「恐怕这就是我们的角色。阿萨德,有时候这样不是反而最简单吗?」
阿萨德久久不语,然后点头,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里要转弯。」卡尔暗地发现这趟车程到目前为止堪称顺利。阿萨德没有一次把车开得惊险不安,没有突然煞车,也没有粗暴换档。
「欸,阿萨德,你最近去上驾驶课了吗?」
阿萨德微微一笑说:「谢谢你的恭维。」然后又默不作声。
恭维?又是一个卡尔迄今没从他嘴里听见过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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