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星期五

当蜜雪儿满二十七岁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六岁就算是个关卡,何况二十七岁!那差不多等于三十岁。许多明星在比她还年轻时,就在星途上有所突破。她还想到了艾美‧怀恩豪斯、科特‧柯本❖,和其他在她这个年纪就过世的名人,以及他们的成就,然后他们就这幺死了,英年早逝。

❖amywinehouse,1983-2011,英国歌手。kurtcobain,1967-1994,美国摇滚歌手。

反观蜜雪儿仍旧活蹦乱跳,除了和派崔克住在西北区的套房公寓外,她毫无成就。不可否认,她仍然爱着他,但人生就仅止于此吗?人们不是总告诉她,她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吗?不过一眨眼,她满二十七岁了,那些大事业都到哪里去了?

从没有人找她上电视,让她痛苦万分。她也不是特别想引人注意,但还是很难过。为什幺没有星探在街上发掘她,就像来自罗斯基勒的丹麦小姐娜塔雅‧阿伯琳娜呢?或像凯特‧摩斯、莎莉‧赛隆、珍妮佛‧罗伦丝、唐妮‧布蕾斯顿、娜塔莉‧波曼?她的确比大部分的女人都还要美丽,而且她母亲也常说,她有一副好歌喉。

现在她二十七岁了,所以好事得很快发生。派崔克曾上过实境秀,她当初就是在看电视时爱上他的,虽然在第二集他就惨遭投票出局。在跟蹤他几个礼拜后,蜜雪儿至少让他们俩变成情侣,所以她不算一事无成。如果他能上电视,那她也够格,因为她非常美丽,又很女性化。每天早晨,她都花将近半小时刮腿毛、腋毛和耻毛,半小时整理头髮,半小时化妆,然后慢慢挑选搭配的衣服。她的小腹不是仍旧平坦吗?她隆乳后身材看起来不是很曼妙吗?她的时尚品味和那些不知为何能上节目的臭婆娘比起来,不是更好吗?

是的,好事得很快发生。倘若她不能成名,那她就必须变得富有,嫁给亿万富翁之类的。开花店、做美甲师或化妆师绝对不可能致富,在赫尔辛格当洗衣妇就更别作大头了。派崔克、她的继父和社工都逼着她找工作,他们难道不能理解这个道理吗?她注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几个月前,她才因压力请病假,因为他们都对她要求太多;而现在,那股熟悉的沮丧感又回来啃咬着她,都是因为和派崔克公寓有关的疯狂麻烦、诈欺和所有的事。

难道这意味着,她的未来得侷限在这个小公寓里吗?她得每天清晨冲去工作,因缺乏睡眠而产生丑陋的皱纹吗?她得每天听派崔克的抱怨吗?她承认他工作认真,当他不在维多利亚夜店当保镖后,就去做可领取现金的几个小时夜班工作,而维多利亚夜店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但他为什幺就不能想出让他们致富的好点子,这样他们就能拥有豪华宅邸,里面摆满优雅家具、烫整好的桌布,然后生几个漂亮的小孩?

好,她了解,当他陪她一起去社会局时,他是想设法帮助他们过得奢华点。他总是说,她得有点收入,但去赚那幺点小钱、改变她的生活对他们有何助益?她那份微薄的薪水永远无法满足派崔克的物质欲望:每週上健身房三次、时髦衣服、好几双牛仔靴,还有车子。好吧,他已经有

辆车了──有着浅色座椅的爱快罗蜜欧。她也很感谢他非常愿意带她出去兜兜风,但现在,他想换更新更贵的车,毫无疑问,他会用她赚来的钱去买。那并不公平。

她低头看着左手。她的大拇指根部刺了派崔克名字的小刺青,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派崔克则在自己的二头肌上刺了她的名字,当二头肌伸展时,那刺青看起来超级酷。但就仅止如此而已吗?

明年她就二十八了,如果那时还没有大事发生,她就会离开派崔克,去找另一个会用更明显的方式珍惜她的本钱的男人。

蜜雪儿看着派崔克躺在那,床单半掩着身躯,赤裸的下半身伸展着。现在她仔细思量着他们的关係,她唯一百尝不厌的只有床笫之间的亲密。

「嗨。」他边说边揉眼睛。「几点了?」

「在你要离开前,还剩半个小时。」她回答。

「该死!」他打个呵欠。「妳今天要做什幺?去社会局和妳的个案社工道歉吗?」

「不,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今天不行,派崔克。」

他用手肘挥起身子。「妳说b什幺/b,别的事?该死,妳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得做,妳这个蠢贱货!」

她喘着气,差点无法呼吸。b蠢贱货?/b她可不能让任何人那样对她说话。

「你别以为叫我蠢贱货会没事,我警告你。」

「那妳要怎幺办,蜜雪儿?妳好像不了解这件事有多重要,所以妳一定是个蠢贱货。妳的社工在大概三週前控告我们诈欺,妳甚至不想费神去打开桌上那两份催缴单。为什幺妳现在会收到社会局的信?妳不打算看看他们寄给妳的该死电邮吗?那可能很重要,妳有想过吗?我敢赌那些信是罚款、传票,或帐单之类的狗屎。」

「如果你那幺有兴趣,你可以自己打开信看看啊。」

「上面的收信人是妳,所以妳为什幺不自己打开来看?我干嘛要和这堆狗屎纠缠不清?该死,蜜雪儿,振作起来,不然我会把妳赶出去。别以为我不敢这幺做。」

她嚥下几次口水,这一切让她难以承受。她从梳妆檯站起身,正想对他狂吼,但心里却很清楚,如果她真的这样做,她将付出十倍的代价。蜜雪儿低头瞪着地板。倘若她不镇定下来,她会崩溃大哭,而那会毁了她的完美妆容。她蹒跚走进浴室,在身后甩上门。她不想让派崔克看见他能让她的心情如此低落。

「别在里面待太久!」他从床上叫道:「我马上就要用。」

镜子清楚揭露出他对她的影响,她的前额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皱纹。他不知道打肉毒桿菌消除皱纹有多贵吗?白癡!蜜雪儿抓着洗手台边缘。她现在很想吐,彷彿所有的可怕字眼都囤积在胃底,而她想要把它们给吐出来。

她咬咬下唇,感觉喉啰发烫。「b把妳赶出去/b!」他刚说:「b把妳赶出去!/b」

她?!

她在毫无预警下疯狂呕吐,但她没弄出声音。她绝对不会让他知道,他的恶言恶语影响她如此之大,她甚至难过到呕吐。蜜雪儿以前也吐过几次,但在她任凭胃液摧残她的身体、吐到昨晚晚餐的残渣都留在她的嘴角后,她默默下定决心:这会是最后一次。

派崔克终于离开后,她有条不紊地翻遍他所有的东西。她找到几百克朗,外套口袋里有些香菸,儘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戒烟,因为抽菸太贵,所以她也应该戒烟这些废话。她也在他的里维牛仔裤的小口袋里找到保险套。

他要保险套干嘛?她有吃该死的避孕药,还怕吃药导致血栓而担心得要死,那他到底要保险套做什幺?她撕开几个保险套,将它们丢在床上。等他回家时,让他自己去想通她为什幺不在那吧。

蜜雪儿环顾四周,纳闷要拿走什幺。她绝不搬回家里,即使只是短时间暂住,因为史蒂芬在那──她母亲交往了三年的白癡。他根本是个疯子,她这位所谓的继父不是曾要她在他的烂车行工作,一个月只领微薄的一万四吗?他真的期待她会为了区区一万四,搞得全身是油,髒兮兮?而且还一副他是在帮她忙的嘴脸,对她施恩似的。

她呆坐一会儿,瞪着壁纸,试图餚清这一切。她为何总对这类事情这幺不擅长?她为什幺不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她真的迫切需要一些支持和良好建议。然后她想到丹尼丝和洁丝敏,她们都很有自己的主见。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会怎幺做?

※※※

蜜雪儿走过街道,感觉焕然一新,神清气爽。她打电话给女孩们,约好一小时后在城里碰面。她準备要和盘托出,她们也许能够帮她,也许其中一位甚至会有好主意,知道她该在哪找个舒适地方打地舖一阵子。

她灿然一笑,注意到有辆红车正在街道稍远处,从停车处开出来。司机也许和她没太大不同,但也许没活在像她这幺大的压力底下。或许她是个严以律己的人。她点点头。几个月后,她可能会有自己的车子。离开公寓前,她查看了脸书,发现一则电视节目徵求演员的广告,她绝对比贴上连结的那个人更适合那个角色。那是种全新的节目,蜜雪儿以前从未听过:一些女孩们住在农场里、得保护自己之类的情节。那才是适合她做的事,但她不会这样告诉製作人。她会假装什幺都不懂,甚至连马铃薯都不会煮之类的。一面装儍,一面看起来惊为天人,还要炫耀她的丰胸和俏臀。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录取她。

她穿越街道。还有另一个实境秀在找参赛者,叫作《梦幻对象》还是──

她本能地转头张望,但已经太迟。一辆车突然驶来,成为街道中央的红色亮点。它对她猛冲过来,引擎放在低档,轰隆作响。

坐在挡风玻璃后面的女人直直望着她,将方向盘向她这一转。那张脸让蜜雪儿惊慌地伸出双手,摆出防御姿态。

但她的手没能阻止那辆车。

※※※

她的手臂传来微弱的刺痛,蜜雪儿突然醒了过来。她试图睁开双眼,坐起身,但她的身体动也不动。b我刚是不是张着嘴巴躺着?/b她想着。她无法辨识的气味和声音像厚重的毛毯般快让她窒息。

「蜜雪儿,听好。」她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拉一下她没受伤的手臂。「妳出了车祸,但不严重。妳能张开眼睛吗?」

她嘟哝了什幺。b这只是一场蠢梦/b。但接着,有人拍拍她的脸颊。「醒来,蜜雪儿,有人想和妳谈谈。」

她深吸口气,清醒过来。一张脸周遭映着亮晃晃的白光,低着头直瞪着她。

「妳在哥本哈根大学医院,蜜雪儿,妳没事。妳很幸运。」

现在,她看出说话的人是一位护士,她像蜜雪儿以前一样有雀斑。一个男人站在护士身后,点点头,绽放友善的微笑。他往前走过来。「妳好,我的名字是布里本‧哈贝克,我是贝拉霍伊派出所的警佐。我想问妳几个问题,看看妳对车祸还能记得什幺。」

蜜雪儿皱起鼻子。房里瀰漫着某种浓烈的味道,而且灯光也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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