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登点头,身子凑近卡尔的尔脑。「我已经寄给你了,你自己看看。」他打开档案,滑下萤幕,浏览页面。

卡尔抿紧嘴唇。那是悬案组「调查中案件」的确切报告,每行都是,标示着案件号码、性质、展开调查的日期和结案结果。绿栏代表侦破的案子,蓝色是侦办中的案子,红色是放弃的案子。上面甚至还有报告完成和呈交给管理部门的日期。做得如此完善,看到档案的人应该会得到非常正面的印象。除了哈伯萨特案之外,所有的案子都打了勾,一切程序都照规矩走。

「我不知道这是怎幺回事,卡尔,但我们的萝思尽了她的本分。」高登说,像白马王子般替她辩护。

「她是怎幺传送报告的?」门口旁的声音说。

高登转向阿萨德,阿萨德手里端着一杯加满糖的茶。

「透过内部网路,以附件方式寄送。」

阿萨德点点头。「到哪个地址?你有检查过吗,高登?」

高登伸展一下竹竿般瘦长的身躯,以沉重的步伐走回萝思的办公室,嘴里嘟嘟囔囔。他显然没有检查。突然间,鞋子声让卡尔竖起耳朵。在地下室这里,通常不会听到水泥地板上传来的硬皮鞋底踩踏声。那声音带来不祥的预兆,活像好莱坞为创造次级战争片里的纳粹军官形象,所採纳的音效,只有索伦森小姐能複製这种骇人效果。普通警方人员会穿橡胶底的鞋子,除非他们在警察总长的地盘内找到永久差事,而这声音听起来不会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老天,这里好臭。」索伦森小姐劈头就说,她的上唇满是汗珠。几天前,局里盛传她更年期潮热发作,得在桌子底下放一盆冷水,将脚丫泡进去才熬得过来。局里总流传着有关索伦森小姐的幽默故事,而那很少是不实的传言。

「你上楼去我们那里时,最好别把这股中东气味带过来。」她边说边将一份塑胶档案夹摆在他面前。「这是你悬案组的统计数字细节。在过去六个月以来,我们没有收到你们任何的报告,导致管理部门下结论说,你们在这段期间内没有侦破任何重要案件。但现在,丽丝和我开始质疑这点,因为我们会追蹤总局的一切动态,感谢上帝,我们有这个好习惯。我们知道悬案组的媒体公关形象很好,媒体有报导你们在那段期间侦办的案子,所以我才会说,这其中有事讲不通。」

她尝试微笑,但她显然不习惯这幺做,因为嘴角的肌肉没有牵动起来。

「看这个,卡尔。」高登冲进来说。他指着放在桌上的影印纸。「萝思有把她的档案寄给丽丝和卡塔琳娜。」他对着她点点头。「刚开始只有丽丝,但自从丽丝放产假后,几乎就只寄给卡塔琳娜‧索伦森小姐(catarinasørensen)。」

索伦森小姐弯着大汗淋漓的身躯,俯身看着纸。「没错。」她边说边点头。「地址没错,原则上是寄给我,问题是那个地址已经无效超过二十个月了。我在这期间离婚,重新採纳我的闺名。名字缩写不再是cs,而是cus。」

卡尔将头埋在手掌里。b为何旧电邮没有把信自动转寄到新的地址?那是怠工、暗挖墙角,还是社会上的各种乱象现在也传到警方这里来了?/b

「ccs是什幺的缩写?」高登问道。

「卡塔琳娜‧乌德伯‧索伦森(catarinaunderbergsørensen)。」她感伤地说。

「妳不是改回闺名了,为何还用索伦森?」

「因为啊,小高登,乌德伯‧索伦森就是我的闺名。」

「噢。所以妳嫁给了一位索伦森,结婚后的姓氏就不用改吗?」

「是的,我丈夫也希望如此,他觉得那姓氏很优雅。」她发出几声啧啧声。「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可悲的酒鬼,不想要有个绰号。」

高登看来一脸困惑,显然不懂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乌德伯是种德国苦啤酒,高登。」她充满敌意地告知他,彷彿这个很少喝酒、会被鬍后水香雾熏醉的男人会对此有任何兴趣似的。

※※※

卡尔刚完成一份会让警察总长安守本分的报告,但这份报告也会创造出一世的仇敌。卡尔向后靠坐,环顾四周。这卑微的地下室走廊是他的基地,直到别人把他用棺材抬走为止。在此有他所需要的一切:菸灰缸、有所有电视台的液晶电视,和一张你能把脚搁在抽屉上的桌子。夫复何求?

卡尔想像着警察总长向司法委员会解释时,那张进退维谷的尴尬表情,不禁爆出大笑。这时,电话响起。

「卡尔吗?」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说道,卡尔觉得很耳熟,却说不出来是谁。

「马库斯。我是马库斯‧亚各布森。」在卡尔安静得有点过头时,那声音说。

「马库斯!啊,该死!我几乎认不出你的声音。」卡尔脱口而出。

卡尔不由得绽放微笑。马库斯‧亚各布森,他以前在凶杀组的旧老大,现在就在电话的另一头!丹麦曾一度被这种认真和头脑清楚的人所领导,他简直是这类人的翘楚、老百姓的楷模。

「是啊,我知道。我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我没错,卡尔。自从我们最后一次碰面后,我又开始抽菸了!」

他们上次说话是四年前了,所以卡尔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卡尔知道马库斯近几年诸事不顺,却不晓得那些苦难后来是如何结束。他真的是疏于联络,他应该要知道的。五分钟后,所有灾难都得到详尽阐述。马库斯已经变成鳏夫,差点被人生击倒。

「我真的很遗憾,马库斯。」卡尔说,试图在脑袋里搜寻安慰字眼,但他的大脑不习惯处理这种事。

「谢谢,卡尔,但我不是为此打电话来的。我想现在我们需要彼此。我刚碰上一桩我认为需要讨论的案子。不是因为我想要你为小事费心──那些明星警察一定会大力反对──而是因为它让我联想到一桩我长年来苦思无解的案子。也许这案子无意间也提醒我,警察总局里还有人会留意这些被束之高阁的旧案,而让我心怀感激吧。」

他们约好十五分钟后在加默广场咖啡馆碰面。

※※※

马库斯早已坐在他习惯坐的老位子上。他整个人苍老许多,表情更为疲惫,但这些或许并不奇怪,他妻子过世的前几年,他过得很不好;现在,他孓然一身。卡尔体会过这种孤独的况味,以及惨被抛弃的感觉会对一个男人造成什幺影响。但这并不是说他们的经验可以相提并论。

马库斯紧握他的手,彷彿他们曾是老朋友,而非在职涯阶梯上不同阶段的同事。马库斯问起卡尔,最近悬案组情况如何,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只是想让自己重新回味警察总局的热闹喧嚣。那问题对卡尔而言如同火上加油,他不禁脱口发洩他的深沉挫折感。马库斯点点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卡尔和罗森的星座相剋,他们两人的个性如此天南地北,轻易就能引发爆炸性灾难。

「但罗森事实上是个还不错的家伙,卡尔。我不相信他是那个数字的幕后黑手。即使旧邮件地址通常会把信转寄给新地址,还是会有出错的时候。幕后主脑有可能是警察总长吗?」

卡尔觉得逻辑不通。警察总长能从其中得到什幺好处?

「凶杀组的前任组长哪懂什幺政治?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调查一下。」他对服务生点点头,示意他再替他倒杯杜松子酒。他一口灌下,然后清清喉咙。「你对丽格莫‧齐默曼谋杀案知道些什幺?」

卡尔有样学样,一口灌下他的酒。那类杜松子酒会让人的肠子打结。

「这种杜松子酒最合我岳母胃口。」卡尔拚命咳嗽,抹掉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些什幺?实际上并不多。三楼在调查这个案子,所以那在我的职权範围外。但那女人是在国王花园被杀,没错吧?三个星期前?」

「嗯,差不多。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精确来说,将近晚上八点十五分。」

「就我所能记得的,她六十几岁,那是杀人劫财。不是有几千克朗从她皮包里不翼而飞吗?」

「根据女儿的供词,对,一万克朗。」马库斯点点头。

「凶器还没找到,但是个钝器,那大概是我对此案的所有认知。我手上的案子已经让我忙不完了,但我猜得出来你在想什幺。你打电话来时,我差点全身起鸡皮疙瘩,马库斯,因为几小时前,我才刚和一位摩根‧艾伯森说过话。你还记得他吗?那家伙招认过各种罪行。」

马库斯思考一下后,点了头。总局里没有人──那是说,除了哈迪外──像他一样能记得所有的事。

「艾伯森还承认犯下那位代课老师,史蒂芬妮‧古德森的谋杀案。我确定他是在读到有关丽格莫‧齐默曼的攻击后得到这点子的,因为我可以想像,报纸会如何将这两场攻击凑在一起。我之后当然把那个白癡赶了出去。」

「报纸?不,没有人真的将这两个案子连结在一起,就我所知,我们在史蒂芬妮的案子发生时,没有洩漏太多细节。」

「好。那我们就说,两个案子间的确是有几个类似之处好了。但你应该知道,史蒂芬妮的案子并没有转交给我。我是有个很薄的档案,但大部分的资料在楼上罗森那里。」

「哈迪还跟你住在一起吗?」

话题的转变让卡尔露出微笑。「是的,等到哪天他找到一位会被轮椅和口水鼻涕搞得慾火焚身的女人时,我才能摆脱他。」他马上后悔开了这个玩笑──那不好笑。「不,不开玩笑了,哈迪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连忙继续说道:「他还跟我住,状况很好。他现在能到处移动。他还能用那两只有点知觉的手指头做点事,真是奇蹟。但你为何问起他的事?」

「史蒂芬妮案发生时,哈迪跑来找我,提了些有关她和代课学校的事。哈迪以前显然见过她。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嗯,不知道。他没再在调查那个案子了,因为在二〇〇四年他和我以及……」

「哈迪一向不吝于帮助同事。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出那种事真令人难过。」

卡尔微微一笑,歪着头。「我想我懂,马库斯。你的目的很清楚。」

他报以微笑,站起身。「的确!能聊聊真的很让我开心,卡尔‧莫尔克警官。非常开心。」他边说,边将几张写满笔记的纸条推向卡尔。「祝你五旬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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