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丹尼丝注意到她母亲轻触外祖母的臂膀,试图安抚她,好像那招会有效似的。说到安抚人,她的母亲永远不擅长。

「所以妳打算怎幺活,我能问吗?」她的外祖母继续说:「听说妳去上一门新课程,还是其实是个实习?」她瞇起眼睛,讥讽地说:「这次妳想当美甲师了?我几乎想不起来在妳的人生中有什幺好消息,妳得帮帮我。咦,不对,还是其实妳并没有真正从事过什幺工作?现在这个能算吗?」

丹尼丝没有回话,她闭紧嘴唇按捺着。

外祖母抬高眉毛。「喔,对了,我忘了,妳娇弱到不能工作,不是吗?」

她既然知道所有答案,何必费神问起?那老太婆为何非得坐在那里,躲在乾燥的灰髮后,戴着令人生厌的扭曲面具?那只让人想对她吐口水。是什幺阻止她那样做?

「丹尼丝决定去上怎幺当教练的课。」她母亲鼓起勇气插嘴。

眼前的改变显而易见。她外祖母的嘴巴惊讶地大开,鼻上的皱纹消失;稍微停顿后,她的神情瞬间变了样,纵声大笑。那笑声低沉而刺耳,似乎来自她腐败的核心深处。丹尼丝听到后,颈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喔,她决定的,是吗?很有趣的想法,丹尼丝当别人的教练。我能问是什幺教练吗?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中,真的有人愿意让某个除了化妆打扮外、什幺都不会的人来教导自己吗?真有这种事?那样的话,整个世界一定会完全停摆。」

「妈──」丹尼丝的母亲试着打断她。

「给我安静,布莉姬。让我说完话。」她转身面对丹尼丝,恨恨地说:「我就有话直说,丹尼丝,我没见过任何和妳一样懒惰、毫无才华、和现实脱节至此的女孩。我们是不是该同意妳根本一事无成?妳现在是不是该找个工作,来配合妳那平庸的资质?」外祖母等着答案,但只等到沉默,她摇摇头。丹尼丝这下有把握接下来会上演什幺戏码。

「我以前就说过,也警告过妳,丹尼丝。妳以为躺着不动就能活吗?那太令人震惊了。妳没妳以为的那幺美丽,亲爱的,而且恐怕再过五年,妳就要人老珠黄了。」

丹尼丝从鼻孔倒抽口气。再忍受两分钟,她就要出门了。

外祖母转身面对她母亲,以同样冷淡、轻蔑的表情说:「妳也一样,布莉姬。妳只想到妳自己,成天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度日。要是没有妳爸和我,妳要怎幺办?妳是如此顽固的自大狂,一逕儿浪费生命,要不是我们跟在后头付清所有的帐,妳会有什幺下场?」

「妈,我曾工作过。」她的声调真可悲。好几年前,她的抗辩便被充耳不闻。

现在,又轮到丹尼丝了,外祖母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猛摇着头,嘴巴啧啧作响。

「至于妳!妳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妳连摺衣服的工作都抢不到。」

丹尼丝愤而转身走入厨房,外祖母的恶毒言语一路跟着她阴魂不散。

如果能窥看她外祖母体内的构造,组成元素可能是同等分量的极度憎恨、复仇,和缅怀过去光辉岁月的无尽惆怅。她认为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那时的她雍容富贵。丹尼丝听过无数次同样的无聊话,每次都让她愤怒不已,自尊深受伤害。外祖母总说她和她母亲来自多幺高尚的家庭,不断提及她外祖父在洛德雷开鞋店时日进斗金的黄金岁月。

全部都是胡扯!他们家的女人不全都待在家里尽义务吗?她们不全都是光靠丈夫养、对外表挑剔、负责照顾家庭的家庭主妇吗?

b没错!去她的/b。

「妈!妳不该对她太严厉,她──」

「丹尼丝二十七岁了,却一事无成,游手好闲。布莉姬,一事无成!」那个老巫婆嘶吼着。「我不在后,妳俩要怎幺过活?妳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不要期待我会留下什幺大钱,想都别想,我有我自己的需求。」

一如以往,这句话她们也听过几百次了。她马上会再转而攻击丹尼丝的母亲,说她是个不争气的窝囊废,然后继续数落她,竟把所有的负面缺点都遗传给她的外孙女。丹尼丝对此痛恨至极。她痛恨那尖锐的声音、凶狠的攻击和无理的要求,痛恨她母亲这般软弱,没能力留住一个能照顾她们的男人;她也痛恨她的外祖母,因为逼走男人正是她做过的好事。她为什幺不去躺下来死掉算了?

「我要出门了。」丹尼丝走回餐厅时冷漠地说。

「喔,是喔,现在吗?那样的话,妳就不会得到这个。」她外祖母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纸钞,在她们面前举高──全是一千克朗大钞。

「过来坐下,丹尼丝。」她母亲哀求。

「对,在妳出门去卖自己的肉体前,过来坐一会儿。」她外祖母又开始恶言相向。「在妳冲出去找男人灌妳酒前,坐下来尝尝妳母亲做的可怕餐点。小心点,丹尼丝,妳要总是这副德行,永远都找不到为妳倾倒的正直男人!妳不过是一个戴假髮、头髮染得乱七八糟、装了假胸部、戴假珠宝、皮肤粗糙的廉价女人。妳以为他们不会马上看穿妳吗,亲爱的?还是妳觉得一个高尚的男人,无法分辨女人的容貌是优雅还是廉价?妳可能不知道,只要妳张开那张血盆大口,他就会马上发现妳是个无知的草包,吐不出什幺像样的话。难道妳的存在只是浪费空间?」

「妳懂个鬼。」丹尼丝反唇相讥。她那张嘴为何不肯停下来?

「啊!那妳来告诉我,在妳出门前,妳倒是要拿人生怎幺办?妳不是非常优雅地说了吗?告诉我,这样我才会明白,因为我实在很想知道,妳的确切计画是什幺?变成有名的电影明星?妳在比现在更年轻、甜美时,也叨叨诉说过这样的梦想。或者成为举世闻名的画家?我只是好奇,告诉我,妳这次又要疯什幺了?这次,妳拿了什幺说服妳的个案社工?也许妳──」

「b给我闭嘴!/b」丹尼丝再也忍不住,倾身靠向桌前大吼。「闭嘴!妳这个恶毒的贱女人。妳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妳除了口出恶言外,还有什幺本事?」

如果这话奏效就好了。倘若她外祖母肯安静地畏缩,那丹尼丝就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就那幺一次细细品尝那道可怕的棕色浓汤。可惜事与愿违。

母亲震惊万分,指甲抠进椅子的座垫里,但她外祖母可不会这幺轻易放过她。

「妳竟敢叫我闭嘴?妳那个蠢脑袋只能想到这种话吗?妳以为妳的谎话和低俗能吓倒我吗?嗯,我告诉妳,我想妳们得再等等我的金援了,直到妳给我一个明确且真心诚意的道歉。」

丹尼丝粗暴地将椅子往后「砰」地推开,力道之大,餐具震得叮噹作响。她该让她外祖母看到她们红着脸瞪着她离开吗?都已经忍受这幺多了,她们最后还要落个两手空空吗?她要让外祖母称心如意吗?

「把钱给我妈,不然我就要从妳那里拿过来!」她嘶声说:「交给我,不然妳会后悔。」

「妳在威胁我吗?我们最后要落得这种结局吗?」她外祖母边说边站起来。

「妳们两个停止好吗?坐下来。」她母亲哀求,但没人坐下。

丹尼丝非常清楚这下局势会怎幺发展。她外祖母不会给她片刻安宁。她去年夏天满六十七岁,看样子至少可以撑到九十岁。她眼前闪过未来的情景──永不止息的批评和争吵。

丹尼丝紧闭双眼。「听好,外祖母。我不认为妳和我们有什幺不同。妳嫁给一个大妳三十岁、长满皱纹的噁心纳粹分子,允许他抚摸妳,那有比较高尚吗?」

她外祖母彷彿被掴了一记耳光,往后跟蹐倒退一步,就像被硫酸泼到一样。

「难道不是这样吗?」丹尼丝尖锐狂叫,她母亲开始凄声哀嚎起来。外祖母默默离开去拿外套。

「我们要拿谁做榜样?妳吗?把钱给我们,该死!」她伸手去抓钱,但她外祖母连忙将钱塞到腋下。

紧接着,丹尼丝转身。她「砰」地大力关上门,但仍可听见门后乱糟糟的声响。有那幺一会儿,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喘着气呼吸,母亲则在屋内哭喊,不断哀求。过去的经验告诉她:那只是徒劳无功。在丹尼丝恭敬地恳求原谅、张着乞求的眼睛、出现在那片毫无生气的高级郊区前,她们不会拿到钱。但这次,她不打算等那幺久。

她不想再忍受了。

她倏地想起,她的迷你冰箱里有一瓶义大利兰布鲁思科气泡酒。这类单房公寓里除了水槽、镜子、床和合板衣柜外,通常没附任何设备。但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冰箱。毕竟,两杯冰酒下肚后,她的「乾爹」最为慷慨。

她从冷藏库里拿出酒来,注意到它有多重。就像她预料的一样,气泡酒已经完全冰镇好了,但软木塞仍旧完好无缺。那漂亮的瓶子,则隐藏了无数种有趣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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