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的手枪在那边的柜子上,妳可以自己去看看。帕拉贝鲁姆〇八,又叫鲁格手枪。我许多年来最要好的朋友。」
杜丽着迷地抬头盯着柜子。手枪是灰黑色的,棕色枪套放在一旁。那里也有一把带鞘的小刀,放在某样她不认得的东西旁,那东西的外型像个垒球球棒,但底端有个黑色圆柱。
「枪真的能用吗?」她问道。
「是的,我用它开了好几次枪,杜丽。」
「所以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士兵?」
他绽放微笑。「是的,妳的外祖父是个非常勇敢和才华洋溢的士兵,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做了很多事,妳该以他为荣。」
「世界大战?」
他点点头。就杜丽所知,战争从来不是好事,不是能让她微笑的事。
她稍微挺直腰桿,看向外祖父的肩膀后方,想偷瞧他刚才都在看什幺。
「不行,妳不可以看那些照片,小杜丽。」他说着,将手放在她颈后,把她的头转回来。「也许等妳长大后再说,这些照片不适合小孩观看。」她听话地点着头,但又把身子探出几公分,这次她没被拉回去。
她看到一排黑白照片,里面有位肩膀下垂的男人被拖到外祖父跟前。在接下来的照片里,外祖父举起枪,往男人的颈背射下去。她试探性地问:「你只是在玩,对不对,外祖父?」
他轻柔地将她的脸转过来,盯着她的双眼。「战争不是一场游戏,杜丽。妳不杀敌人,就会被敌人杀掉,妳懂吗?如果当时,妳外祖父没为自己的生命做那些事,那幺,妳和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对不对?」
她缓缓点头,身子挨近桌子。「这些人都想杀你吗?」
她瞥瞥照片,不晓得那些画面的意义。那些照片很可怕,里面有人倒下来,男男女女被挂在绳子上。有个男人被用棍子从颈背处痛击。所有照片里都有她的外祖父。
「是的,他们都想杀我,他们邪恶且令人憎恶。但妳什幺都不用担心,心肝宝贝,战争结束了,不会再打另一场战争。相信妳的外祖父,战争在那时就结束了。allesistvorbei(过去全都消逝了)。」他转身面对照片微笑,彷彿他看照片时有种愉悦感。她想,可能是因为他不用再害怕,或不用再对抗敌人、捍卫自己了吧。
「那很好,外祖父。」她回答。
他们几乎同时听到隔壁房间的脚步声,正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身时,杜丽的外祖母就站在书柜间的门口处,怒瞪着他。
「这里是怎幺回事?」她口气粗暴地说,一把抓住杜丽,大发雷霆。「这里没什幺好给杜丽看的,费里泽,我们不是说过了吗?」
「allesinordnung,lieblin(没问题的,亲爱的)。杜丽才刚进来,现在就要出去了。对不对,小杜丽?」他以冰冷的眼神冷静地暗示:b妳不想把场面閙得很难看的话,就不要吐露半个字。/b她明白,所以她点点头。外祖母将她拖向书房,她乖乖跟去。离开房间时,她瞥见门口附近的墙壁上也有装饰。门的一面挂着一个大红旗帜,大大的白色圆圈里几乎被奇怪的十字架占满空间;门的另一面是张她外祖父的彩色照片,头抬得老高,右手臂高举向天空。
b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b,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想着。
※※※
「不要管妳外祖母说了什幺,忘掉妳在外祖父那看到的东西。向我保证,杜丽,那些都只是胡说八道。」
杜丽的母亲将杜丽的手臂套进外套袖子里,在她前面弯下腰。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我们会把这一切忘了,对吧,甜心?」
「但妈咪,妳为何在客厅里大吼大叫?爹地是因为那样才离开的吗?他在哪?他回家了吗?」
她母亲摇着头,脸上表情严肃。「不,爹地和我现在处得不愉快,所以他在别的地方。」
「那他什幺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杜丽,但妳不必为此沮丧。我们不需要爹地,因为妳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会照顾我们,知道了吗?」她微笑,轻抚杜丽的脸颊。她的呼吸闻起来有种强烈的气味,像她外祖父有时倒在小杯子里的那种清澈液体。
「听我说,杜丽。妳漂亮出众,比别人优秀,更比世界上任何小女孩都要聪明。所以没有爹地,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妳不觉得吗?」
她想试着点头,但她的头就是不听话。
「我想我们现在该回家了,这样我们才能打开电视,看看王子跟那位美丽中国女孩的婚礼❖,还有那些贵族女士穿的精緻礼服,好吗,杜丽?」
❖指丹麦约阿希姆王子与香港华裔女孩文雅丽于一九九五年成婚的盛事,两人于二〇一五年正式离婚。
「亚历山德拉会变成王妃,对吗?」
「是的,等他们结婚,她就会变成王妃。但在那之前,她只是个找到真正王子的平凡女孩。妳有天也会找到妳的王子的,甜心。等妳长大,妳会有钱又有名,因为妳甚至比亚历山德拉更棒更漂亮,妳会拥有妳想要的一切。看看妳的金髮和美丽的五官,亚历山德拉有这些吗?」
杜丽微笑。「妳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不对,妈咪?」她就爱自己像现在这样,能让她母亲感动万分。
「喔,是的,我的宝贝。我会为妳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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