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非常想问问他有关我卓尔不群的个性和奇奇怪怪的小毛病的问题,但是我说:“那么,能不能给我一段时间,让我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

“要多久?”奥立问。

“不知道,奥立。”我说。

奥立咬了一阵自己的下唇。“我肯定不会永远等待下去的,”他说,“那样就显得太蠢了。”

“这个我能理解。”我说。

“你很笨,”奥立说,“你真的笨极了。”

“非常感谢,”我说,“这是不是也属于我卓尔不群的个性之一?”

“或许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一直这样拒绝我,并且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奥立说。

“可是我一直都在考虑你的感受啊。”我说。

“我们两个人是天生一对,”奥立说,“我们有共同的人际圈子,我们有相同的爱好和兴趣,而且我们在床上也很和谐。你还有什么奢望?”

“亲爱的奥立,至于我们在床上是否和谐,这还有待进一步验证,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我说。最后的几个字我讲得慢而清楚。

奥立沉默片刻。“那我们的吻呢?”他问,“不要告诉我,你对它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

“嗯。”我说。说实话,那个吻倒是很美,但跟其他的吻也没什么两样,不是吗?如果你吻的不是你讨厌的那个人,或者他不是把舌头伸进你的喉咙里,那种感觉都一样心动。或者说大部分。这样说吧,至少百分之五十,或者百分之四十五。这个比例再怎么也是合适的。

奥立误解了我的沉默,他满意地笑了。“你好好考虑一晚。”他说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钻进自己的车里。那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奥立将之称作“牙医之车”,贝尔特、乌尔里希和马里乌斯对他都羡慕得无以复加。我看着他如何潇洒地驶出停车位,然后加速绝尘而去。

“歌莉!他已经走了,你快上车吧。”查莉在乌尔里希车里喊道。

我坐在后面的位子上。“不好意思。”我嘟哝道。

“没什么,”查莉说,“那是一个很重要的谈话,应该需要一些时间。”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在查莉把车窗打开之后。”乌尔里希说。

“奥立是对的,歌莉,”查莉说,“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疑虑破坏这种形势?你的怀疑论从何而来?你应该用双手紧紧抓住幸福。”

“一派胡言,”乌尔里希说,“歌莉没错:这种感情来得确实太快了。如果米亚没有欺骗他,他们现在还在一起。而如果他对歌莉是认真的,那他就不应该对歌莉施加压力,而应该让事情顺着自己的逻辑发展下去。”

“除此之外,我指的并不只是奥立的感觉,”我说,“而是我自己的感觉。”

“所以你是喜欢他的!”查莉说。

“是的,我甚至还爱过他,”我说,“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别告诉我他对你没有吸引力了。”查莉说。

“罗宾·威廉姆斯和大卫·贝克汉姆对我都有吸引力,”我说,“甚至乌尔里希——无论如何,有时候是这样。”

“谢谢,宝贝,”乌尔里希说,“如果你愿意,只要你还在我们那里住,我就在家只穿短裤走来走去。”

“可是……”查莉又开始了。

“别烦她,”乌尔里希说,“如果奥立和她彼此都是认真的,那就给他们时间让这一切得到求证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查莉说,“否则以后她又会产生自杀的念头,没有人想要这种结果!”

“我们这里有三种封面设计方案,您必须拿个主意。”拉克里茨在电话里说。

“我拿主意?”

“是的,孩子,您没有通读过合同吗?您在这方面有参与决定权,而您也确实有必要这样做,因为其中一个封面上是酷似八十年代麦当娜的洛妮娜,包括整套书,而另外一个上面是一大摊血迹,比‘水门事件’大屠杀的血都要多。您星期一过来吧,我可以把您介绍给美术设计部。”

“好。”我一边说一边想“水门事件”的大屠杀是怎么来的。

天哪!我对封面有参与决定权,这可真是意义深远!这样我的女性角色们终于可以有和前面那张照片里的女人颜色相同的头发了。“您家里的事已经,哦,我是说,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您指的是什么?”

“您上周三没能来参加工作餐。”我说。

“原来是这样,”拉克里茨说,“是的,那天我临时有事,需要请假,而且我想,您和那个男孩肯定也希望单独见面。您知道吗,他和施耐德不再有瓜葛了。”

“我知道,”我说,“那只是卑劣而多余的一段插曲而已。”

“我不知道是否她也如此认为,”拉克里茨说,“但不管怎么说,那个男孩好像心情不错,他现在正忙着清理杂物室的东西,准备搬到角落里那间办公室。”

“哦,”我说,“他有一次用手肘指点过。”

“不是那间,”拉克里茨说,“自从那位同事罹患神经崩溃症以来,这间办公室就一直空着。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祝您周末愉快,歌莉,那我们就周一见了。”

“非常乐意。”我说。是周一,而不是这个周末,因为阿丽克萨姨妈的银婚纪念日就在周末。

这一周过得如同飞逝。我和奥立大约通过四十次电话;我开始写第二本洛妮娜小说,完成了五十页;我还帮露露和帕特里克搬家。我之所以帮忙,是因为我很想第一个看到帕特里克的不锈钢光盘架子如何被安置在露露用餐巾手工技术改良过的抽屉柜旁边。

周四晚上,等我们把露露的沙发抬进来,又把帕特里克的沙发搬走之后,帕特里克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所有的钥匙?”我不信任地问。

“当然,”帕特里克说,“你怕什么?怕我晚上偷偷进来攻击你?”

“正是!”我说。

帕特里克不屑一顾地说:“别担心!像你这样的我只有在救急的时候才会上一把。”

此时露露当然不在现场——她所听到的帕特里克对我说的话都是蜜饯一般的亲切。有一次他甚至叫我“小妹”。

“其实你对他大可稍微让让步,迎合一下,”露露说,“你这个人在这方面真是麻烦。”

“非常抱歉,露露,作为特例,我对他的了解要多于你:这个家伙永远是一个混蛋!”

“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你接手他的住所和厨房,”露露说,“你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对这样做是否道德的问题我也思考了好久,”我说,“但结果是肯定的!就是这样。”

周五早上门锁被换掉了。房东太太感到有些惊讶,当然我自己付了费,并向她解释说这是风水方面的原因。我在新锁的旁边还安装了一个保险门闩。最后我开车来到父母家。

我的母亲为我订购了一套西服,让我过来试一下。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有一条裙子。”我说。“红色的,”母亲说,“我没有忘。可能是紧身的,有细细的背带的那种,能使内裤显露无遗。”

“不是,”我说,“是一条漂亮的裙子,真的。”

“这套西服也很漂亮,”母亲说,“和哈娜在阿娜玛丽六十岁生日庆典上穿的那套一模一样。快穿上试试。”

我叹息着就范。西服是米色的,这让我的脸色看起来如同奶酪。

“我真想不通,”母亲说,“这是四十二号的!你倒是站直了。”

“我穿三十八号的,妈妈。”我说。

“真的?哦,一般我都可以目测,你还真是家里最胖的一个。不过没关系,他们二十四小时服务,如果我现在打电话,那你明天上午就可以拿到三十八号的。”

“妈妈……”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奥立。他又打来了。

“不行,别反驳,明天你穿得像样些对我很重要,因为所有的人都会仔细打量你的,这你肯定知道。”母亲说,“我希望你能昂首站在那里。我也一样!但愿你还没有忘记你将我拖进了怎样一种尴尬的境地——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女儿竟然试图自杀……快点接电话,孩子,这个东西太吵了。”

“喂?”

“喂,我的美人儿,我只想简短地问候一下,你好吗?”奥立说。

“是谁呀?”母亲问。

“我很好,我现在在我母亲这里。”我说。

“你已经跟她提过我了?”奥立问。

“奥立,这没有什么好提的。”我说。

“快点!”母亲说,“就说我们有事,你回头打过去!”

“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奥立说,“告诉你吧,你知道本周有多少女人暗示我,她们已经准备好随时替代米亚的位置,承担所有的责任和义务?”

“我打赌,一定是你诊所的助手们。”我说,“有多少人?”

“哈哈,有人在妒忌吗?”奥立问。

“手机是一种不文明的东西,”母亲说,“它们真应该被禁止。时时处处都可以找到你——这太可怕了。还有那写不完的短信。连阿尔色尼乌斯和哈巴库克都开始打听怎么写这些东西了。”

我叹了一口气。“奥立,我得打住了,我们周六在贝尔特和卡洛琳娜家见。”我把手机又放进口袋。

“总算完了!你有相配的鞋吗?”母亲问,“一双黑色质朴的鞋会很合适,鞋跟不要太高。我不得不说,你的发型看起来一如反常地端正。要是你再用圆梳子吹一下,就完全可以了。如果有人问你眼下住在哪里,你千万别说住在那个可怕的夏洛特家,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查莉手臂上文了东西……”

“妈妈!没有人会想得到我住在一个怀孕的、已婚的、和丈夫生活在一起的朋友那里。”

“哈,那你可真是不了解这些人,”母亲说,“知道吗,隐藏在人们心里的阴暗幻想是无穷无尽的。你表妹戴安娜和那个证券经纪人之间的一些尚未被证实的流言正漫天飞舞,不过,正像我说过的那样,是至今尚未被证实的流言。”我的母亲叹道,“你最好断了明天晚上没有男伴、只身前往的念头,我庆幸至少丽歌露露不是一个人去。阿丽克萨对此非常羡慕,因为帕特里克是一位学者,而她的克劳蒂亚只找到了一个平庸的公务员。当我告诉她作为一位it人员可以赚多少钱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苍白。”

“it和牙医,到底哪一个更好?”我若有所思地问。

“愚蠢的问题,当然是牙医了,”母亲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他们可不会轻易让你得到的。还是现实一些吧。”

我的思绪顿时不可阻挡地飞扬起来:我在设想自己怎样坐在黑色保时捷里向宾馆驶去,我和奥立如何一起走在红地毯上。我的姨妈和老姨妈们都为他出众的相貌而惊叹,听到他是牙医时,她们更会惊愕得把假牙咬得咯咯作响,而我的母亲由于骄傲甚至忘记了数落我的红裙子……

“还有,再修一下你的手指甲,”母亲说,“你说,你还是常常啃手指甲吗?你知道不应该这么做的!”

“妈妈,在哪里或者什么时候啃手指甲是我的事,而且,我不想穿这套庸俗不堪的西服!”我本来想这么说的,但是我正好看到母亲用固执的目光盯着我。我活生生地把喉咙里的话憋了回去。

回到查莉那里,我气愤不已。

“我必须要成功地对她提出我的反对意见,哪怕只有一次,”我抱怨说,“可是如果她那样站在我面前,我就是开不了口。也许明天我会因为这套米色的东西而无比狼狈。”

“嗨,那个小革命者到哪里去了?”查莉说,“那个寄出激起层层风浪告别信的歌莉,使这个城市最英俊的牙医为之倾倒并且朝思暮想的歌莉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成功地写出吸血鬼小说的强大的歌莉到哪里去了?那个歌莉还成为给新公寓换锁的第一人!”

“你指的是那个明天会身着一袭红色长裙,酷酷地出现在阿丽克萨姨妈银婚酒会上的歌莉?”

“对,正是如此,”查莉说,“快把那个歌莉找来,将这个怯懦的歌莉放逐于荒漠之中。抬头!收腹!挺胸!举起握紧的拳头!”

“好。”我说。我抓起电话,全然不给母亲讲话的时间。“妈妈,我很感激你的帮忙,但我还是打算穿我的红裙子。”

“别那么难缠,丽歌露,”我的母亲说,“明天一大早他们就会送来小号的西服,我让你父亲把这个好东西带给你……”

“可是我……”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不,你不必感谢,妈妈一直在你身边。哦,有电话打进来,一定是爱维琳。她到底还是试图瞒着我和你父亲就你的租金一事讨价还价。这个吝啬、贪婪的人。我得先对你父亲交代一下,我有证据在握,她确实有淫乱的行为,我这位虔诚的姐姐。”

“哦。”

“不管怎么说,我得挂了。”母亲说。

查莉竖起拇指。“这次你总算说出来了。”她说。

“如果我明天要穿这条红裙子的话,那我必须提前一小时把自己灌醉,”我说,“或者我用白蜡封起自己的双耳,像为了聆听塞壬歌声的奥德修斯的海员们那样。这样我就听不见亲戚们对我的诋毁和母亲对我的谩骂,我可以长时间面带微笑,轻松面对。”

“啊,歌莉,亲爱的,还不如待在家里算了,把双腿放平,舒舒服服和我一起看碟。”查莉说。

“这样可称不上什么革命性。”我说。

“这是无声的革命,”查莉说,“我认为可以。”

你好,歌莉:

妈妈让我们写信给你,让我们告诉你我们很高兴你没有自杀,还有,我们都爱你。

可是我们觉得你想让西所拉而不是我们来继承那些好东西,这样就显得非常冷酷。如果你想再自杀一次的话,请一定要公平。你可以把项链留给西所拉,但是我们想要笔记本电脑和多媒体播放器,至少也应该给我们足够的钱让我们买一个多媒体播放器,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我们需要双份的。

爱你的阿尔色尼乌斯和你的教子哈巴库克

又及:要是那个电视机没人要的话,我们也很希望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