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您这样认为?”在我的字典里,“幸运”一词却有另外一种解释。我讨厌没有计划的行动。我通常会在几天前就开始在心理和生理上为看牙做准备了。

当我坐在椅子上时,疼痛感突然消失了。“我想它已经不会再疼了,”我说着站起身来,“我走了。”

“您坐下。它总是这样的,”勒娜,这个秀美的金发实习生将一块小围嘴绑在我的脖子上,“这是肾上腺素在作怪。只要您一回到家,疼痛感就马上又回来了。”

“我们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奥立说。他的白大褂使他看起来酷似尘世间的高级医师高斯温——我创造出这个人物形象时,与奥立尚未相识,但是他们简直太相像了。有那么一刹那,我欣赏着他在白大褂衬托之下的蓝眼睛和被晒成深褐色的面孔以及那头浅色的头发,直到他把椅子放平,让我处于平躺状态,并将台灯推到我的面前。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并闭上眼睛。

“很好。”奥立一边说,一边用一把金属钩将我的牙齿逐个敲了一遍。其实并不是那颗补过牙根的牙齿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而是它旁边那颗原本完好的臼齿。我的牙齿虽然匀称、洁白,而且从小就不被允许吃甜食,但仍然不能算是一口好牙齿。谢谢,妈妈!

“只是个小毛病,”奥立说着在我的脸颊处塞了两个棉塞,“一个小洞而已。我们用不着麻醉剂,不是吗?”

“要用,否则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打碎!”我因脸颊鼓起,含混不清地叫道。

“其实我早知道的,坚强的女孩。”奥立说着打开了钻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麻醉剂!麻醉剂!”我挥舞着双拳。

“啊,对,说到这里了,”奥立一边说,一边用钻头钻着我那颗疼痛的牙齿。哦,我对这种噪声真是痛恨得无以复加!“米亚搬出去了,她的父亲认为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小弟弟。”

门诊女助理听到这些,手里的吸口水器险些触到我的咽喉。显然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头儿谈论起自己私生活方面的最新动态。

“呵呵!”我发出声音。

“对不起。”勒娜嘟哝道。

“我打算这几天去找个律师,让他帮我算算离婚后我还能剩下多少财产。”奥立说。他的钻头正好触到我的痛处。

“哎呀!”我含混不清地叫道,“麻醉剂!”

但奥立只是轻轻把我按在椅子上,又继续钻下去。他的治疗激起了我绝无仅有的一次幻想——我们就在这把治疗椅上疯狂做爱。我是说,在我的幻想世界里。那里面既没有钻头,也没有身边的门诊女助理。

“已经好了,”奥立说,就在我觉得自己要昏倒的时候,“你很坚强。我也许不用付太多。我为开这个诊所贷了很多款,而且我们又没有孩子。我会因为房子而付给她钱,这个我倒还能接受。不要,不要,躺好,现在开始补了。勒娜,再多一点,正好。如果她想要房子我也没意见,那她就必须付钱给我。哈哈,我真想看看她拿什么来付。这个女人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置办行头了。”

他把一种很凉的东西弄到我的神经上。

“哎呀!”我有气无力地叫道。

当我终于又回到坐的姿势,漱了口之后,我说:“可真够痛的!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一针麻醉剂?”

“这不也顺利完成了吗?”奥立说,“勒娜,你现在还有十分钟的午休时间。”

“你说,你总是这么做吗?”勒娜走了以后,我埋怨他说,“你当然听见了我是怎么喊叫的!”

“可是你现在不疼了,”奥立说着把我脖子上的围嘴拿开,“而且也没有麻的感觉!”他的拇指尖温柔地触摸着我的下唇,“所以如果我现在吻你的话,你就会感觉得到。”

“如果,”我说,“可是经过这一番折磨之后我实在没有接吻的欲望。奥立,我认为你让米亚相信你们分手是因为我,这是不对的。”

“但是确实是因为你。”奥立说。

我惊愕地看着他说:“不是我!”

“当然是你。”奥立说。

“胡闹!好好回想一下吧,是因为米亚欺骗了你!”

“我爱你,歌莉。”奥立说。

查莉递给我一张b超的图纸。“看这个!你的教子!大致处在中间的位置。”

“真可爱。”我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可爱,”查莉闷闷不乐地说,“根本就看不清楚!我一直认为现在的科技如此发达,你肯定可以看到孩子是不是在吮大拇指。我彻底失望了。几周来,我就期待能看到这张图纸,可是现在只能看到我的子宫和一个黑洞。连纸都是廉价货,活像付款单的纸!”

“查莉,你现在刚怀孕不久,孩子根本没有长出拇指。”

“也许如此。”查莉说。她抹去眼角的一滴泪,然后,忽然间又高兴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告诉你一个今天的特大喜讯,出版社一位大妈打电话找你,她想后天中午请你在‘贝多芬’吃工作餐。我已经自作主张替你应承下来了。”

“哦,那她是谁呢?”我一下子振作起来。

“想跟你做一番大事业的出版社的重要人物呗,职业女性。”查莉说,她的兴致更高了,“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你真好,”我说,“但是不会这么快。也许他们只是想拒绝我。”

“胡说八道,”查莉说,她拉住我的手跳了一圈舞,“要是那样,他们一般不会请你去‘贝多芬’。”

她说得有道理。

“别疑神疑鬼的,高兴点。”查莉命令道。

好吧,我是应该稍微高兴一点。“可是我没有可穿的衣服。”我在自己刚高兴了两秒钟之后说。

“我借给你一些,我借给你一些,”查莉唱道,“你看,生活多美好,你值得坚持到底。”她以跳跃之势从和地板固定在一起的抽屉柜上拿起一摞东西,“哦,还有,你爱维琳姨妈把你的信件送过来了,你姐姐也打过电话。”

“什么信件?”我把爱维琳姨妈带来的信逐个过了一下目。该死!信用卡的账单!还有一封来自“迪特马·麦尔根海默·阿里亚斯·麦克斯,29岁,不抽烟,怕羞,但喜欢找乐子”。

“是露露,”查莉说,“依然那么神气。她说要你回个电话。”

“哈,”我说,“现在她终于认清帕特里克的真面目了!”

可惜不是这样。

“妈妈说你不想再回到你的住所了,是吗?”露露问。

“呃,是的,”我说,“我要另外找一个地方。”

“那么你可以立刻搬家,对吗?”

“对,”我说,“我觉得爱维琳姨妈不会因此而找麻烦。怎么了?”

“我有一处房子给你住,”露露说,“其实是帕特里克的。当然,如果你将他的租房合同接过来,而且房东也同意的话。”

“帕特里克要搬到哪里去住?”我不解地问。

“哪,搬到我这儿啊。”露露说,“我的房子比较大,而且离我的学校和他的公司都不远。反正他现在几乎都住在我这里,付双份房租真是一个愚蠢之举。省下的钱我们可以买一些别的东西。”

“好吧,露露,我会认真考虑一下的……”

“这个房子你到底想不想要?”露露不客气地问,“它非常漂亮,不喧闹,但是在城南,有两个房间以及厨房、门厅、浴室、阳台。是二楼。下面有一家奶酪店,对面住着房东和她的女伴,三楼住着一对年轻的学生。房租还不贵,各方面的条件都十全十美,内院绿化得很好,你可以随意使用。”

“听起来挺好的,”我说,“不过……”

“帕特里克有三个月的退房时间,但如果房东同意,可以签一个终止合同,你六月一号就能搬进来。”

“那么,”我说,“我什么时候可以看房?”

“明天下午放学后,”露露说,“我去查莉家接你,三点钟。还有,歌莉,请你对帕特里克放尊重些。”

“露露,这听起来简直就和妈妈一样。”我说。

“我是成年人啊,”露露说,“有一天你也会慢慢变成这样。”

“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我说。现在我的情况其实很不错,工作方面大有前途,牙也不痛了,如果再找到住所,那确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而这些谁又能想得到呢?

“那个性变态住过的房子?那里只配让人拉屎。”当我告诉查莉时,她叫道。

我耸耸肩。“如果它既漂亮又便宜,我就要了。”我说,“我会让风水专家在房间里走一圈,让他把性变态的气味除掉。”

“可是如果这样,你就必须要感谢他一辈子了,”查莉说,“而且,为什么要如此匆忙?你只有两周半的时间来准备和安排搬家的事。是不是不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亲爱的查莉。”我说,“还有,我本来就不应该感谢帕特里克,他得向我道谢才对,要不然他还得费力去找一个续租的房客,并且还得交三个月的房租。”

“我们在一起多快乐!如果你一个人住的话,说不定又会产生愚蠢的念头。在这里我可以照顾你……”查莉眼中泪光摇曳。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刚刚还又唱又跳,转眼就号啕大哭。但这只不过是孕期的情绪,没什么可担心的。“希望它是一个丑陋而肮脏的破洞。希望在那里也整天要忍受艾克萨菲尔·耐度的歌声,希望那里有一只能够模仿飞机降落声音的山八哥,而且跟真正的声音一样响。”

“不会,绝对不会!查莉,我觉得我现在正交好运,”我说,“还有,奥立爱我。”

查莉迅速转换了话题。“他当然爱你了。我们大家都爱你。我们需要你。没有你,我们的生活将变得悲伤、无聊和空虚。我们……”

“不是,不是,”我说,“不是所谓的‘不要再去自杀式’的爱,他是真的爱我。古典而浪漫的那种。米亚搬到她父母家里了,奥立不想再和她在一起了。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查莉喜悦地叫喊着,“衷心祝你幸福!”

嗨,大家都怎么了?他们总是以某种方式跳过整个章节,只有我不是。“这可真令人忧虑,那个可怜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奥立确实不是那种随便对人说‘我爱你’的人,”查莉说着又跳了几步欢快的舞,“他终于明白了,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年了!卡洛肯定高兴死了。而偏偏现在你要去找一个新的住处?这简直是浪费时间!你考虑一下:在你刚刚搬进去不久,就要再搬出来,到奥立那里。哦,我非常希望他能留下这套超棒的房子。单单那个高得出奇的圆拱形窗子就已经匪夷所思了。”

“你疯了,查莉?你难道丝毫没有看出来这一切是多么荒唐?”我摇着头,“奥立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几天之前,他才发现他的妻子欺骗了他。他需要治疗,首先要使他受到惊吓的心重新平复。”

“我们的生活中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点的波折,好让我们重新梳理自己的感情,从而再次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查莉说,“因此用不着去做什么治疗。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是还是不是?”

“我当然喜欢他,”我说,“甚至很喜欢。”

“这就对了,”查莉说,“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好好享受吧。哦,在牙医的椅子上做爱!你一定要讲给我听那到底怎么样!”

我的脸红了。“我曾经告诉过你……”

“是的,歌莉亲爱的!”查莉笑了,“那天晚上你喝得差不多了。作为交换我向你讲述了我和雷奥·凯恩在飞机的厕所里无比尴尬的故事。”

“哦,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对,是我故意让你喝醉的,”查莉说,“因为世上有一些东西最好只属于自己。”

“我今天躺在奥立的牙医椅子上,”我说,“你得相信我,我没有想到性。”当奥立试图吻我时,我甚至把头扭向一边,紧接着他的真情告白之后。

“我很抱歉,奥立,但是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我说。

奥立面带失望。“我理解,你……不是刚刚过了一周吗?自从你……”他说,“但是你也有感觉的,对吧?在你我之间有一条特别的纽带……这也是我们同时来到同一家宾馆的原因,看似偶然,其实不然。一个魔幻之夜……”

“奥立,我已经告诉你好几次了,那天晚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吃了安眠药,而你则喝得大醉。除了你自己的主观想象之外,没有什么魔幻的。”

“或许我不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奥立坦白地说,“但是有一点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对你的感情并非出自我的想象。”

我久久地以疑惑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看起来让人有咬一口的欲望:一双郑重的蓝眼睛,一头桀骜不驯的金发,其中一绺总是落在额头前,还有那件非常合身的白大褂。如果我属于其他一些比较富有激情的星座的话,也许会将所有疑虑都抛到脑后而投入他宽阔的胸膛。可这是不可变更的。我们处女座生来就是怀疑主义者,我们原则上是不相信什么的。

“你做日光浴吗?”我竟然问道。

奥立叹息道:“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歌莉,你与男人的交往并不是很顺利。”

他说对了。此外,我和他本人的交往也不顺利。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和别人结婚却只能袖手旁观,这实在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你……应该先把你和米亚之间的事处理好,”我说着走出门去,“我对你们分居的原因一直耿耿于怀。这对我是不公平的!”

“我可以等。”奥立在我身后喊道。

道恩约申路十二号

歌莉·塔勒女士

亲爱的歌莉:

非常感谢你的来信。我很惊讶收到你的信息,毕竟距你把我晾在咖啡屋已经一年半了。当时我和服务员以及经理发生了一场不愉快的口角之争,因为我不想替你垫付那杯玛奇朵的钱。最后我虽然取得胜利,却被终生禁止再次踏入这家咖啡屋。也许你可以想象得到,这不是一个快乐的经历。不提也罢。

你的信非常发人深省。我还和许多女人见过面,其中有几个甚至比你还漂亮,但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有进一步和我交往的愿望。“杰西卡,24岁,性感,真正的金发”就是其一。不过,她实际上叫作希尔德加德,三十四岁了,虽然是真正的金发,但也是真正的肥胖,或者说至少是圆滚滚的。她人虽然很好,不过我心目中未来妻子的模样始终不是如此。

现在,当我读完《拉拉的夏日之恋》之后,或许我真会给她打个电话。的确是这样:情色是通过外在的东西,例如相貌、年龄和名字等传送过来的。在阅读中,拉拉如何慢慢而深刻地爱上那汤的过程充满了巨大的张力。最后,那汤一个勾拳打在那个自负的托思顿的下巴上而使他撞倒咖啡桌,从而打碎了整套迈森瓷器,这一幕实在精彩极了。作者对爱理解至深。

现在我要收笔了,也许我会打个电话给希尔德加德。顺便提一下,她有一个美丽的姓氏:卡兹。我就称她为“小卡兹”,你意下如何?

在这种意义上你最亲爱的

迪迪·麦尔根海默

又及:如果我和希尔德加德进展不顺,你是否还有兴趣再同我会面?我也可以顺便把你的五欧元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