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那个歌莉。谢谢你那封友好的亲笔信函,小心肝,”老姨妈胡尔达说,“不过我还以为你已经自杀了。我肯定是什么地方读错了。不幸的是我已经给你母亲寄去了鲜花。”
“是,我知道,非常感谢。呃,不管怎样我还活着,想对你说……我的母亲反正是很……她一直很希望……其实在所有姐妹之中她确实是……”
“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母亲在厨房门后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不出话来。
“你当然还活着,否则你也不可能给我打电话,不是吗,小心肝?”老姨妈胡尔达停了下来,我听见她燃起一支小雪茄,“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计划,会不会因此使你的生活更加艰难呢?”
“我……我本来想吃安眠药的,”我说,“那会是一个死亡事件。我一共有三十五粒药片,但是我在经历了种种周折——如果要解释清楚的话,会占用很多时间——之后,把它们弄丢了。”
“弄丢了?”
“一个宾馆服务员用吸尘器把它们都吸走了。”
“哦,我明白了,小心肝。在过程中自然是出现了偏差,”老姨妈胡尔达说,“那你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再临时准备另一个解决方案?”
“不能。”我说。
“其他那些方式都是让人倒胃口的。就好像如果你碰巧需要一个鹅膏菌的话,你肯定得不到它。”老姨妈胡尔达在电话那头哧哧地笑着,“你有没有打算再试一次呢,小心肝?”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应该再试一次吗?
“你快道歉。”母亲在厨房里厉声说道。
“请原谅,老姨妈胡尔达。”我说。
“可为什么呢,小心肝?”
“就是我……你收到了我那封信。”我结结巴巴地说。
“快别这样,小心肝!这也是一次不错的生活调剂。还有,谢谢你寄来那么多小册子。我平时几乎不读这方面……”
“当然不会。”我苦涩地说。所有的人只读卡夫卡和托马斯·曼。
“但是我很喜欢上面的图画。那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身体向后倾斜着的那张,确实非常灵敏的样子。还有那个青年男子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结实胸肌,他看起来如此冷峻。我想,我现在要慢慢消化一下它们了。再见,我的小心肝。”
“呃,好,再见,老姨妈胡尔达。”
“这就算完了?”母亲在厨房里说,“她说了些什么?”
“问你们好。”我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想都别想,”母亲嚷道,“今天你就守在电话旁接电话吧。是你自己把整锅汤煮坏的,你现在就拿起勺子把它们都喝光吧。”
“为什么你不关掉留言功能?”我提议。
“因为这样会使事情更糟,”母亲说,“我还得再回电话……不,不,你必须亲自在电话里跟大家解释,说这不过是一个可怕的误会而已,并且我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意思是,这个误会是……嗯……”
“随便是什么,见鬼!你怎么不再去死一次!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希望根本就没有电话打进来。但遗憾的是很快电话铃声就响了。这第一个电话是考勒太太,即克劳斯·考勒的母亲打来的。
“我刚刚想到,这应该是个令人讨厌的玩笑吧,”当她听出来谁接的电话之后说道,“你向来具备一种特有的幽默感。”
“道歉!”母亲在门后命令道。
“对不起。”我说。
“你应该向克劳斯道歉,”考勒太太说,“对你如何践踏他的感情!反正你永远不会有孩子的,否则你迟早会知道,作为一名母亲,当她目睹自己儿子的心如何被他最爱的人撕碎时,她有多么心痛……当他所有的幻想被通通打碎,就这样走向社会时!”
“可是我已经在信中向您解释过当时的情况了,考勒太太!”我说,“实际上是克劳斯打碎了我的幻想!”
“我亲爱的姑娘,”考勒太太说,看来她对我丝毫没有善意,“不管你如何这样或那样辩解,同时约了两个男孩参加毕业舞会的经历将成为你一生的污点。我经常告诫多洛提亚:早熟的少女是轻浮的少女,那些留级生反而有着光明的未来。”
而臭烘烘、抠鼻孔的人会成为明日之星吗?我从未轻浮过!也并非早熟。我在十六岁时还不知道如何使用卫生棉条。考勒太太这是从何说起呢?
“道歉!”母亲在门后面命令道。
“我再次向您道歉。”说完我挂了电话,“考勒太太为什么认为我不会有孩子呢,妈妈?她也觉得我是同性恋?”
“想要孩子,首先得有男人,”母亲在门后面说,“在你做了这些事以后,你再也得不到男人了。只要是八个感官俱全的男人,他们就不会要你。你知道克劳斯该多么庆幸自己能免除这个苦难!唉,我真是羞得想钻到地缝里去。”
八个感官?克劳斯·考勒具备八个感官?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臭觉,挖鼻孔觉——而第八个感官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个电话来自姨妈阿丽克萨。“嚯,歌莉,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母亲不允许你再踏进这个门槛了。”
“还可以,但是只能进到走廊那里。”我说。
“快道歉!”母亲喝道。
“对不起,阿丽克萨姨妈。”我说。
“这又从何说起?”姨妈阿丽克萨问。哦,的确如此,我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她写告别信。
“对不起,我打破了那套迈森瓷器。”我说。
“呵,宽恕并且忘记,”姨妈阿丽克萨说,“我一直告诫多洛提亚,总有一天她会尝到自己教育失败的恶果。够了,歌莉,我的孩子,这种事情确实不能做!人们只在自己死后才留下遗书,没有人在事前就把它们寄出去!希望我的克劳蒂亚永远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她让人看着不顺眼,如同我所有的姨妈,但她是对的。我的所作所为委实荒谬之至:如果我没有寄出那些信件,现在就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那些原本就存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和老姨妈胡尔达联系过了吗?”姨妈阿丽克萨问。
“她给妈妈寄来了鲜花。”我说。
“哦,真的?”她笑得非常由衷,“她也知道你的药片是从你母亲那里得到的吗?”
“不。”我说。
“那我下次可要告诉她呀。”姨妈阿丽克萨神采飞扬地说,并就此挂断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曙光出版社的格利高·阿德里安打来的。
“塔勒家。”我说。
“您好,我是曙光出版社的格利高·阿德里安,”他说,那是一个温暖的男中音,“歌莉·塔勒曾经为我们工作过。您是歌莉·塔勒的亲戚吗?”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双腿忽然间变得软绵绵的。不过还好,我反正是坐着的。
“是谁?”母亲在门后追问。
“喂,您还在吗?”阿德里安问,“是这样,我们曙光出版社想对她进行哀悼,并且……哦……歌莉她非常优秀……”
“可是您并不认识她啊。”我不禁脱口而出。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德里安说:“可能不是很熟,但足够让我们得出她是一位非常有天赋的作者的论断。”
“哈哈!”我说,“那您为何终止了诺利那小说系列?您又为什么不和她签约,让她为劳罗思集团创作?嗯?”
“因为——可惜我在劳罗思并没有决策权,”阿德里安说,“再加上我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现在为时尚早,对……但是……”他又清了清嗓子,“葬礼何时举行?”
“根本就没有葬礼。”我窘迫地说。
“什么?”
“根本就没有葬礼!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死。”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时间明显要长很多。
“歌莉,我说,塔勒女士?是您本人吗?”
“是。”我倔强地说。
“您原来没有死?”
“对,”我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想死。”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一种被称为……哦,公关玩笑的东西?”阿德里安问。
“不,不是这个!”我冲他大声嚷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偏偏在这时如此愤怒,而偏偏又是对他。“我就是倒霉,不行吗?向来如此!它如同一条贯穿我生命的红线。您觉得如果我早知道在某一天我们还会谈起这个话题,我还会把那封信寄给您吗?”
电话另一端又是短暂的沉默。“我想不会。”阿德里安说。
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都写了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您不记得了?”
“我喝醉了,”我说,“我写了很多信。”
“我理解。”阿德里安说。
“快道歉!”母亲在门后命令道。
“对不起。”我机械地说。
“为什么道歉?”阿德里安问。
“您是谁?一个施虐狂?”我厉声说道,“我记不清楚我都给您写了些什么,但是我为此请求谅解并收回这一切,行了吗?”
“好的,好的,”阿德里安说,“您难道不觉得我的文字功底很差劲,写作风格也不值一提,而且所写的小说都是垃圾吗?”
“哦,那倒是,”我说,“但是我还是为此向您道歉,也为其他的所有这一切。拉克里茨会因为对出版社内部议论太多而惹上麻烦吗?”
“我觉得您确实记不得您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阿德里安说。
“我本来就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拉克里茨对我讲述的一切。她会因此而惹上麻烦吗?”
“不会,”阿德里安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因为我的自杀,她也生我的气了吗?”
“她也收到了你的信吗?”
“没有。”
“那她还不知道,”阿德里安说,“她今天上午不上班。您听我说,歌莉,我读了您的书稿。我必须承认它很好,实在是——太出色了!”
“谢谢。”我惊诧地说。
他由于疏忽对她直呼其名,而她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开始奔腾。
“我认为您的建议也很有启发性,”阿德里安说,“您对人物形象和小说布局确实很有见地,这也是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我本来想询问一下谁将获得这本遗作的稿费。”
“哦,是这样,要是这件事早一点发生就好了。”我说。我开始设想如果我真的吞食了那些药片,我的父母会对这通电话有何反应。首先致以沉痛的哀悼,我们是否允许将您女儿的吸血鬼小说出版?您可以用这笔钱买一副上好的棺材。
“是,我知道,”阿德里安说,“但是我想知道您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要是我真就这么死了……”我说。
“可能您的药片不够多,”阿德里安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又或者您被及时发现了。”
“可是……”我说。
“没有可是,孩子!”母亲在门后喝道,像她一贯的那样。
“无论如何稿费属于我,”我说,“至少可以把我户头上的钱重新变成正数。”
“好,”阿德里安说,“这个我们已经讲清楚了。其他相关事宜让我们以后再谈吧。”
我还不希望他挂断电话。“您本来打算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我会寄一个花圈的。”阿德里安说完放下了电话。
亲爱的哈里:
请原谅我的耽搁,然而由于要为自杀做准备,我实在是太忙了。随信附上终于完成了的为你父母银婚而作的八行诗文:
阿丽克萨想嫁有钱郎,哈啦嘿,哈啦吼,
设法接近弗来德,哈啦嘿,哈啦吼,
汽车、豪宅、孩子和狗,哈啦嘿,哈啦吼,
这一切看起来好完美,哈啦嘿,哈啦吼。
唉,其实却是嫁错人,哈啦嘿,哈啦吼,
阿丽克萨已把刀磨亮,哈啦嘿,哈啦吼,
直奔弗来德的前列腺,哈啦嘿,哈啦吼,
这次生活变美好,哈啦嘿哈吼!
来自你表姐d大调的衷心祝福!
歌莉
又及:我曾经告诉你如果你吃了肥皂就会飞,对此我致以深深的歉意。但是那时候我还小,不晓得多年以后你依然把厕所里所有的肥皂偷过来全部塞在嘴里。当你把肥皂当成兴奋剂,从姨父古斯塔夫的车库上跳下来时,你已经九岁了!说实在的,直到今天我还在问自己,你是如何利用自身的这些设备成为企业老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