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理解,”我说,“你想激起米亚的妒火。但是我已经说过,我觉得这很孩子气,太过分。我不会陪你玩的。”

“你再考虑一下这个计划有多棒,”奥立叫道,“她甚至不能大吵大闹,否则就暴露了她的背叛。你倒是想象一下:你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第二天清早却发现原来他也背叛了你,在相同的夜晚,同一个宾馆。”

“你听我说,奥立,”我说,“我非常理解,这件事激起了你的复仇欲。但是不要将它当作因果报应来做出可笑的事,而且还把我当成一只棋子利用。”

“哦,是的,也许不直接地。”奥立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不直接?”

“好吧,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不过,知道吗?反正米亚也不喜欢你,你根本就损失不了什么。”

“以此作为理由根本就行不通……”我中断了这个话题,“米亚不喜欢我——真的?为什么?”

奥立窃笑道:“她认为你对我有意思。太奇怪了,不是吗?反正所有的女人都对我有意思。”

“不是,绝对不是。”我生气地说。是的,我曾经喜欢过奥立,但从未表露出来。“米亚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我们过去确实差一点就发生什么了,”奥立说,“我和你。”

“对,可是是差一点,”我说,这个我没有忘记,“然后米亚又重新出现了。”

“正确,”奥立说着把空酒杯伸过来,我把伏特加满上,“在我们之间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典型的米亚,善妒的米亚。”

“你那时其实不一定非要和她重新开始。”我略为愠怒地说。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奥立告诉我他和米亚又在一起了的情形。我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我已经预见了故事的最后结局。

“当然,因为——啊,那是个复杂的故事。”

“那就别告诉我。”那个晚上我本来想说一句经典一点的台词,例如“你还上来喝杯咖啡吗”,但是我说了“哦,太好了,我为你感到高兴”以及“我们当然还可以做朋友”。原话我记不清了。那委实是一段可怕的日子。

“要的,要的,”奥立说,“我必须要宣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么急着结婚,嗯?”

“因为——哦!可能米亚怀孕了?”我得出的这个结论颇具洞察力。

“对,”奥立说,“无论如何她是那么讲的,但她根本就没有。”他对着额头上的头发吹气,“其实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点都不确定这个孩子是我的。其间由于米亚又短暂地爱上了别人,所以我们就分手了。这就是她,米亚。一切都不长久。我把鞋脱了,行吗?”

我摇摇头说:“我还是希望你离开。我累了。”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累得要命。该死的药片,不该这么快就起作用的。

“这是典型的你,”奥立脱掉鞋并给了我情意绵绵的一瞥,“你认为这不道德。你想制止我做不道德的事,你很可爱,是一个正派的人,和米亚正好相反。你是一个真正的宝贝。我真想揍那个乔一顿。”

“我也想揍你一顿。”我说,但奥立听不见这些。

“知道吗?我现在去冲个澡,然后我们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偎依在一起,再聊聊你是个多么好的人。”他边说边开始解领带,“笨吧,我没有带牙刷。我当然不能什么都考虑到,对吧?”

我无助地看着奥立笨拙地脱掉衣服。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并吹着口哨一丝不挂地转向我问道:“能用一下你的牙膏吗?”“在化妆桌上。”我说,把目光投向别处,“哎呀,你碰我的牙刷了?”

“别担心,我用手刷,小精怪。”奥立边说边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他还没关上门,我就来精神了,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剩下的精力集中在一起,趴在地板上收集药片,把它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而抽屉旁边正好摆着一本《圣经》。然后我开始数数。三十一片——我吃掉两片,还有两片到哪里去了?衣柜边又找到一片,而另一片不见了,随便吧,我找得已经够卖力了。我咒骂自己的疏忽。这些药片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是载我到达彼岸世界的车票。可惜我不能在转瞬之间将它们全部吃掉。如果奥立对我的异常有所察觉,他们就会给我洗胃,再把我送到一个精神病学家那里。

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

现在我是不是应该鼓起勇气,在奥立还没从卫生间出来之前,收拾好东西逃走呢?把药品扔在手袋里,穿上鞋,乘电梯奔出去?我可以坐出租车到另外一个宾馆,在那里完全不受打扰地……

当我还在沉思,而尚未得出一个结论时,奥立已经悠然地走出卫生间,腰里裹着一条毛巾。

“啊,这样洗个澡几乎使我重新清醒起来。”

“亲爱的奥立,如果你真的清醒,就应该打个车回家。”我说,又打了个哈欠。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沉重,但是是一种舒服的沉重,数周以来扼颈般的危机感已荡然无存。

“我倒还没有清醒到这一步,”奥立说,“我猜我现在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已渐渐接近二了。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我的主意很高明。米亚会被惊呆,而这对你的乔也是一个教训。”

“可是奥立,你这个笨蛋,现在要把乔从这件事里撇清。你难道不明白他对此一无所知?而米亚可能因此而雇用杀手把我杀死在一个角落里,这个你根本就没想过,对吗?况且我根本就不愿意。”

“当然了,拜托!”奥立用信赖的眼光望着我,“难道不允许我此生自私一次吗?知道吗,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我们不能若无其事地随它去。米亚不会对你做什么,就算有个杀手,也是她雇来杀我的。你只要把我们两个当成情侣那样来行事就好了。”

“你可完全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我说。

“拜托,拜托,歌莉,帮我一次吧,”奥立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我将终身免费为你护理牙齿,只用最好的陶瓷来给你镶牙。对了,你有一口保养极好的牙,小精怪,我以前告诉过你吗?”

“是的,做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我说,“还有,别总叫我小精怪。”

“抱歉,小精怪,”奥立说,“因为我喝醉了,所以才这样叫你,我其实一直都想如此称呼你。哎呀,抓紧了,甜心!”

我的膝盖忽然颤动起来。并非不适的颤动,而是放松的那种。我倚在床上。

“你才喝了两杯香槟,”奥立说,“你是我们俩之间比较清醒的一个,要是我有什么不安分的想法,你就打我的手,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但是我太累了,累得连自己都管不好自己。”我边说边向后倒去,“粉红色的药力作用比较快。”

“什么?嗨,你不会现在就睡了吧?夜还很长,现在才九点半。我们的聚会呢?”

我踢掉鞋子,拉开裙子的拉链,躺着把这件漂亮的衣服脱下来。“请你帮我把它搭在椅子上好吗?”我说,吃力地让自己睁着眼睛,“它花了我四百欧元。”

奥立接过裙子,坐在后面的圆椅上吹口哨。“听我说,歌莉,如果你准备继续脱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他说。

“只剩下胸罩了,”我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否则我透不过气来。”

“我也是,”奥立说,“啊,天哪!”

我试图再次睁开眼睛,但只是徒劳。“我现在睡一会儿,”我说,“我希望在这段时间你能正经一点,明白吗?”

“那你盖上被子,”奥立说,“我也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我扯过被子盖上。天哪,这张床舒服极了。枕头散发着洗过的清新的香气,而我何时又曾睡在熨过的床单上?

“你把这块巧克力压扁了。”奥立说。

“关灯,小精怪。”我说。“好吧,我也马上上床,”奥立说,“就只喝最后一杯伏特加,好让自己不对你产生非分之想。”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我已经睡着了。

亲爱的老姨妈胡尔达:

我是歌莉,你外甥女多洛提亚最小的女儿,如你所知,是唯一一个非金发的女孩,也是对迈森瓷器负有责任的一个。

你是所有老姨妈中我最喜欢的一位。说实话,你也是唯一能把我和其他人分开对待的一位。也许这是因为你没有选那种白色鬈发的发型,而且年过八十还一直在使用唇彩和睫毛膏;是因为你脸上有很多笑纹,而且用金烟嘴抽小雪茄;是因为你更喜欢简洁明确的谈话而不是没完没了地为自己的病痛诉苦;是因为你把姨父古斯塔夫和表弟哈里着实戏弄过一番;也许还因为你身边没有一位什么老姨父,会利用每次机会拍所有五十岁以下女人的屁股。

你为何终身未婚,老姨妈胡尔达?

“你到最后会像胡尔达那样”是这个家族里常被引用的一句名言,我敢肯定我起码听过一千遍。当我因为将一年级的刚吃过金枪鱼面包而想要吻我的克莱门斯·迪特里克推到荨麻草里时,当然还有,当我不和克劳斯·考勒……无所谓,反正在我三十岁以后,我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这句话:“你到最后会像胡尔达那样。”

是啊,若果真如此该有多好!你肯定相信,如果我知道自己也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结局,我是万万不会自杀的。长着笑纹的继承财产的老姨妈。我敢打赌,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有数不清的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我敢打赌,你根本无法平息那些恼人的香艳绯闻。你还拥有漂亮的衣服、宏伟的别墅以及在蔚蓝海岸、印度和纽约的神奇之旅!在这种情况下我甚至可以想象生孩子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件坏事。我真的希望也有一些类似的经历!确实如此,你曾经得过梅毒,或者那只是一种家族内的谣言,如同我的同性恋传闻一样?

但是时代不同了,老姨妈胡尔达,现在人们面临的不是在无所不有或一无所有、金钱或爱情、孩子或私生子、肌肉或大脑、冒险或规矩之间进行选择,而是只允许在克劳斯·考勒或“棒槌硬当当31”之间进行选择,也就是说,只允许在粪坑或粪池、地狱或炼狱之间进行选择,而没有人会替另一个付房租。

因此我不想再继续生活下去。因此我患了神经性抑郁症却不愿服用任何药物,因为它们会使我的头发脱落。

尽管如此,我依然相信爱,老姨妈胡尔达,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也许知道,我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及表兄弟姐妹们一样,都指望得到你的遗产,所以她们一再禁止我们在度假时给你寄明信片,不让你得到圣诞节期间多余的手工制品,并且对你为我们生日寄来的裤袜每次都要热情洋溢地致以谢意。我们只允许给你留下好印象,所以我也从来不被允许透露给你我的职业。但是你知道吗,我为我的职业感到自豪。我甚至没有一间“小小的写作室”。我创作爱情小说。我的家庭成员中没有任何人读过其中的一部,他们所有的人只读卡夫卡和托马斯·曼——如果你相信的话。不过,我想可能你会对我的这些读物感兴趣。其中,《索菲亚的初吻》和《儿科护士安吉拉》有大字体的特别版,你几乎可以不用戴眼镜。

致以衷心的祝福。

你的歌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