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伦

“我猜稍后他又跑出去了,说想要抽一支金叶香烟,大约十分钟以后回来。我们的行为方式可真让人沮丧,不是吗?我也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尽管我的良心还不会太不安。毕竟,本特容忍我还有薪水可拿,而不是像全身心投入在我身上的妻子,给我温暖叮咛,每隔五分钟就要出来看看我是否要回来了。”

法伦夫人尖锐地吸了口气。

“是的,很可怕,不是吗?”

“可怕。就是这样。我想这很不公平,毕竟一个人永远也不能预料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情。看看可怜的坎贝尔。”

这一次已经毫无疑问了。法伦夫人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喘息,几乎就像是哭泣,但她随后又恢复了镇定。

“哦,温西勋爵,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珍妮过来告诉我他被杀害了,但是她太激动了,而且用了太多苏格兰方言,我没有完全听懂。”

“是的,这是事实,”温西冷静地叙述,“昨天下午他们发现他躺在米诺奇河里,头部受到重击。”

“头部受到重击?你是不是说——”

“很难确切说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知道,那条河里布满岩石——”

“他掉下去了?”

“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躺在水中,但医生说他不是被溺死的。头部受到重创导致了他的死亡。”“多么可怕!”

“我想你此前没有听说这件事吧。”温西说,“他是你们的好朋友,不是吗?”

“哦——是的——我们很熟。”她停了下来,温西觉得她要晕倒了,赶快站起来。

“听我说——恐怕这对你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我给你拿点水。”

“不用——不——”她伸出一只手要拉住他,但是温西已经飞奔过走廊进入画室,他记得曾经在那里见过龙头和水槽。他进去之后见到的第一件物体是法伦的绘画盒,打开着放在桌子上。他的画作四散摆放着,调色板被胡乱地弃置于其中。一件作画时穿的旧外套挂在门后,温西仔细检查了外套内外,但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在龙头下接了一杯水,眼睛巡视起屋内的每个角落。支在原地的画室用画板上搁置着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小画板倚靠在水槽边,被带子捆绑住,很明显,法伦不是出去作画。

杯中的水溅出来,洒在温西手上,提醒他来这里的理由。他擦干净杯子,转身离开画室。就在这时他看到法伦的钓具立于门后的角落里,有两支鳟鱼渔竿、一支鲑鱼渔竿、渔网、大鱼叉、鱼篮还有防水长靴。或许,那里本来有四支渔竿,因为没有鱼篮、不穿防水长靴也可以钓鱼。但是,它们静静立于那里,就像没有分开的一家人。

他返回起居室,法伦夫人不耐烦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很好。”只是她焦虑而失眠的眼睛出卖了她。温西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不过很快就会有人过来讯问,他想自己总比警察要和善一些。“你丈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说,“坎贝尔遭遇不幸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整个镇里传开。他现在还没有回来的确有些奇怪。你完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完全不知道。”

“我很高兴为你们传达了这个信息。”

“哦,是吗?不管怎样,我很感谢你。但是温西勋爵,听你的口气好像死者是我们家人一样。我们很了解坎贝尔先生,但是,这还不至于让我们崩溃……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无情——”

“一点也不,我只是想,你看起来有点沮丧,我非常高兴你没事。或许我误会了——”

“你确实误会了。”她的声音中透着疲惫。过一会儿,她看起来似乎振作了一些,却突然发起火来。

“我为坎贝尔先生感到很遗憾,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人。他总是认为其他人别有所图,他对每个人都有怨恨,这是他惹人讨厌的原因。你越怨恨那些怨恨你的人,你就越惹人讨厌,而且别人的确也越来越讨厌你。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不喜欢这个人,一个人不能这样做。但是我尝试着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我想人们都误会了,但是我不能因为别人误会他,就停止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不是吗?”

“当然不能这样。”温西说,“如果你和你丈夫——”

“哦,”她说,“休和我相互理解。”

温西点点头,但他知道她在撒谎。法伦讨厌坎贝尔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她是这样一种女人,一旦打定主意要流露出甜蜜与光明,那么就会顽固地坚持自己的目标。他仔细审视着她因为生气而抿起的嘴巴,窄而坚定的额头。这样的女人只愿意看到她想看到的事情——她们会认为只要假装那些邪恶的事情不存在,那么它们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例如嫉妒和别人对她的评论。她很危险,因为她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愚蠢和危险,就像是苔丝德蒙娜。

“好吧,好吧,”他轻轻说,“让我们希望离家的人尽快回来。他许诺要给我看一些他的作品,我非常希望能尽快看到。如果我在镇里转一转肯定能遇到他。他骑着自行车,像往常一样,是吧?”

“哦,是的,他骑着自行车。”

“我看科尔库布里郡似乎每个人都有一辆自行车,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村都多。”温西说。“因为这里的人都很勤劳而且都很穷。”

“原来如此。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自行车更充满善意。你不能想象一个骑车者犯罪,对吗?——当然,除了谋杀和谋杀未遂。”

“谋杀?为什么?”

“一群人骑着车横冲直撞,没有刹车,没有车铃,没有车灯——我将这称之为谋杀,因为他有可能把你撞进沟里,或者自杀。”

他跳起来惊叫出声,法伦夫人这次真的晕倒了。

阿尔弗雷德·斯万·泰勒(alfredswaintayler,1806-1880),伦敦盖伊医院的法医学教授。一八三六年,泰勒出版了法医学领域的第一本英文著作《法医学原理和实践》。

约翰·r.格拉斯特(johnrglaister,1856-1932),著名法医学家,著有《毒性病理学原理》。

伯恩·琼斯(edwardburne-jones,1833-1898),生于伯明翰,英国画家和设计家,第二代前拉斐尔派的领导人物。

夏洛特夫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丁尼生以中世纪传奇为蓝本的诗作。讲述高塔里的夏洛特夫人日夜编织一张色彩斑斓的魔网。在她的面前悬挂着一面魔镜,世界的影子于镜中显现。惊鸿一瞥中,她爱上了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因为承受着致命的诅咒,当小船在少女最后的歌声中慢慢接近恋人的城市时,少女的身体也渐渐冰凉,漆黑的双眸再也无法看见心中的他那英俊的面容。这个传说是前拉斐尔派画家经常触及的主题。画家沃特豪斯曾分别在一八八八年、一八九四年、一九一五年绘过三幅不同的夏洛特夫人。

科菲多亚,古代一个国王。传说他不喜欢女性,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个赤脚、穿着灰色衣服的乞食少女,对她一见钟情,并且娶她做了王后。这个传说故事在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罗密欧与朱丽叶》、《亨利四世》中均有提及。伯恩·琼斯据此于一八八四年创作了《科菲多亚国王与乞食少女》。

甜蜜和光明,意指和蔼可亲,为人作奉献。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在《书籍之争》中讲述了一个寓言故事:蜜蜂和蜘蛛争论谁对人类的贡献大,结果是蜜蜂赢了。蜜蜂说:“我们用蜜和蜡布满我们的蜂房,这就给人类提供了最高贵的两样东西:甜蜜和光明。”斯威夫特把优秀的作家比作蜜蜂,蜜为人类提供了甜蜜的快感和营养,蜂蜡制作的烛,给人类提供光明和知识。

莎士比亚爱情悲剧《奥赛罗》中奥赛罗的妻子。在威尼斯,贵族小姐苔丝德蒙娜爱上了黑皮肤的摩尔人大将奥赛罗,两人相爱而结婚,但遭到贵族们的反对。威尼斯公爵派战功赫赫的奥赛罗去抵御土耳其人入侵,伪善、狡诈而又阴险的伊阿古垂涎苔丝德蒙娜的美貌,又因为奥赛罗未任命他为副将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他诬陷苔丝德蒙娜与奥赛罗的副将卡西奥有染。而后又巧使诡计制造一个又一个假象,使奥赛罗相信苔丝德蒙娜的不贞。轻信他人而又疾恶如仇的奥赛罗无法忍受爱妻的背叛和不忠,陷入极大的悲愤与绝望中,妒火中烧,亲手扼死了无辜的苔丝德蒙娜。悲剧到此没有结束,接着由伊阿古的妻子当场揭发了实情,真相大白下,奥赛罗悔恨万分,悲恸欲绝,无法饶恕自己铸下的大错,最终挥剑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