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坐会儿吧,还有一个小时。”张叶用下巴指向身旁,淡淡一笑,“今天要对你说的话,我在心里演练过几十遍,好歹听完再走。”
杨远并没有坐回去,转过身直视她,又很快避开视线看向远方。
张叶干脆把包放到一旁。“恩怀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或者说,不单是温暖,一切和家庭有关的东西,她都没有感受过。”
这一点杨远是认同的。
“她不明白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寄居地。母亲抛弃她组建了新的家庭,她为什么不可以?这是偏执的孩子对母亲的挑衅。”
为什么要抛弃我?既然你不回答,我就做给你看,如果你告诉我错了,请解释你自己的行为。
不远处一个小女跌倒在草堆里。奶奶慌忙扶起她,嘴里轻声喝骂,蹲下身,一张一张摘去粘在摇粒绒外套上的枯叶。
“她怎么才能做到呢?怎么做到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啊张警官。那时候她正在上学,根本不在自己家,这点监控可以证明。你告诉我,她怎么才能同时控制三个人呢?”
“不需要。如果她知道许安正和袁午的秘密,只要控制小莫就行了。”
“你认为她事先就知道吗?”
“对。”张叶斩钉截铁地点头,“孩子其实很容易发现家里的秘密。林楚萍被侵犯后,难以摆脱内心的阴影。她哥哥在家陪她度过了十几天。在这十几天里,兄妹两人会说什么呢?当然是这起事故。凶手如何进房,怎么离开,用什么方法让人昏迷?那段时间是从六月二十七日开始的,再过四天,就是暑假。”
“那又能说明什么?恩怀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知道了许安正的罪行?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张叶意外地点头承认。“恩怀每天放学后留在你家,等到回去的时候,许安正也差不多下班了,她发现通道的时机只能在假期,相比周末,暑假有更大的机会。”
“你说来说去都是‘可能’、‘机会’,你是想说服我远离恩怀,对吧?你是在说服我吧。张警官,你是一名警察,如果没有证据……”杨远轻蔑地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已经无法证明。但我就是知道它们存在过。我开始尝试用恩怀的思路去考虑整件事,什么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哪种方式得到结果的概率更大。改变事件发生的概率,这几乎就是恩怀所做的全部。”
“她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恩怀的书包。当然不是同一个,只是颜色不一样。”她走到杨远身旁,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没有任何分隔,不管书和文具乱成什么样子,找不到里面的钥匙是不可能的。”
杨远托着背包朝里望去,内部确实设计得很简单。
“事发前一晚,恩怀临走前却说找不到钥匙了。那串钥匙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家的大门钥匙,另一个是她自己的房门钥匙。小莫摘下大门钥匙,把房门钥匙放回书包。恩怀回家才发现房门钥匙被丢在另一个夹层中,这是她的说法。究竟丢在那一个夹层中才会找不到呢?”
杨远再次回忆当时的细节,恩怀站在玄关处迟迟没有开门,轮番摸索外套的口袋,然后用膝盖顶住书包翻找起来。
“既然这一点说不通,那么,她为什么故意在你面前找钥匙呢?反过来想,假设她没有这么做,会有什么不同?”张叶盯着杨远稍作停顿,“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猜到小莫偷了恩怀的钥匙,也就不会盯着302室不放,我当然也不会让许安正赶回来开门了。你也许会敲响302室的门,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根本进不去,小莫没有必要躲起来。你和我,都是改变概率的一个环节。”
杨远一时无从回应。
“但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张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后直接递了过来。
手机上显示的图片,是一张箱式床,床板像汽车引擎盖那样被打开,以一根木条支撑。床体下方是分隔成若干区域的储物空间,存放着各类床上用品。
“这是许安正的床。”张叶解释道,“十一月份的时候,他接到一位客户的委托,设计一套寝具。和客户沟通后,他发现自己的床正好符合对方的需求,于是拍下这张照片发送给客户确认。我在调查时从他手机里找到了这张图片。”
“你想告诉我什么?”
“仔细看这个位置。”张叶凑过来,指尖落在床体边缘一个狭长的收纳空间处。
席子?
“对,两卷竹席。秋天了,席子当然要收起来。但是在那一天——”张叶盯着杨远的眼睛,“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见过这两卷席子的。”
空调后面!就在立式空调与墙角形成的三角形空间里!
杨远感到心脏正在撞击胸腔。
“当然,你可以认为她家里有四卷席子。如果你这么考虑,我也没法反驳。”
张叶慢慢坐回长椅上。“书包,席子。接下来,是三个问题。窗帘。”
“小莫喜欢玩捉迷藏吗?我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正儿八经地完成一个游戏。有时候,听到你靠近的脚步声,临时找个地方躲起来,比如窗帘后面。有这种情况吧?他和恩怀也一定玩过这种游戏。”
杨远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正在承受一种折磨,但又无法抗拒。
“那天早上,恩怀家里的客厅和卧室的窗帘全都拉开了,而且紧紧扎了起来,就像是刚刚拖过地板一样。我一直觉得她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但却没有细想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直到后来翻阅同事的调查记录,才明白不是只有我有这个感觉。
“你明白了吗?窗帘和席子是一个道理,就算恩怀的房门紧锁,整套房子里也不是只有许安正的衣柜这一个藏身之处。席子拿出来放哪里才能不引起注意?窗帘怎么也解不开,厨房的柜子里塞满了东西,书房的柜子里容不下一个人,许安正的床四面都是板,床底下钻不进去,怎么办?小莫只剩一个选择了。”
“可是你说的这些……”杨远打断她,“每一个都能有两种解释,不是吗?恩怀真的拖过地板,这难道就不可能吗?”
张叶做了个深呼吸,脸上显露着“你真是执迷不悟”的神色。
“第四个问题,时间。”
“时间?”
杨远再度诧异万分。她说将这段对话演练过几十遍,也许是真的。
“我刚才提到过的,她为什么要提早十分钟赶回来?”张叶站起身在长椅附近来回踱步,“刚才我说到的这几点,在实际躲藏过程中不一定会发生,也许小莫直接就想到了衣柜。这是恩怀为了保证成功率所做的准备。有成功率这个说法,也就是意味着会失败。而且不管准备地多么周全,失败的可能性仍然远远大于成功。因此无论多么困难,都不能告诉小莫有通道这回事,一点提示都不能有。这是原则,保证即使失败,她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如果不去预判失败之后的情况,就永远想不明白这十分钟的含义。恩怀平时是走路上学的吧,从辅城中学走回青岚园,需要二十分钟。
“小莫失踪的时间是在七点四十分左右,这是可以猜到的。但是,你会在多久之后察觉到这一点然后通知许安正回来开门,是不可控的。事实上你隔了六分钟之后才发现,问过所有邻居再报警,然后由我来通知许安正。但是,恩怀不能这么考虑,她必须设想最为紧凑的情况,比如,只有五分钟。也就是说,许安正在七点四十五分从宁湾出发,回到青岚园的时间,刚好是八点半。
“考试到八点十五分结束,如果不提前离开学校,恩怀将晚于许安正赶到家。也就意味着,许安正会先打开那个衣柜。”
杨远有些明白了。“那个衣柜也动过手脚?”
“是啊,就是这样。如果小莫钻过通道,衣柜里的东西就会和平时不一样。但如果没有呢?许安正看到异常就会知道他女儿打开过衣柜。”
“那个衣柜里,除了衣服之外……”
“嗯,这是第五个问题,收纳箱。”
张叶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在确认时间。“挂衣间里有四个叠起来的收纳箱,紧贴着背板,平时放在右侧,也就是缺口的位置。那一天被放到了左侧,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情况,许安正也一样。既然小莫钻过去了,就必须把箱子移开,这对许安正来说很自然。”
“恩怀为了让小莫更容易发现缺口,就有必要事先把箱子挪到左边,否则,就算背板移开了,缺口还是会被箱子挡住。这一点你认同吗?”
杨远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好。那么,到底是谁移动了箱子?其实你可以直接问小莫,如果你相信他的记忆的话。”
陆仕明在医院询问杨莫发现通道的过程时,杨远和陶芳就在一旁。小莫的描述每次都不一样。陆仕明无可奈何,最终依靠自己的想象引导小莫回答是非,由此才完成笔录。
“那几个方形的收纳箱你还有印象吗?宽度和衣柜的深度基本吻合,前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张叶继续说道,“小莫进入衣柜关上门,然后发现背板可以移动。但在一片漆黑之中,怎么才能把收纳箱从一侧移到另一侧呢?做不到的,他只能退出衣柜,站在衣柜外面移动箱子,然后重新进入衣柜,再把柜门合上。这样的话,小莫至少需要接触柜门三次。可是留在柜门上的指纹,内外都只有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