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个姐姐?”
磕磕绊绊沟通了半个多小时,袁午总算大致明白了起因。莫远是狗的名字,姐姐是许安正的女儿。这男孩逃课居然是为了去乡间看望一条别人家的狗。
袁午再度回忆往昔,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是什么模样,又整天在做什么呢?二十多年前的景象一片朦胧,教室、黑板、课本……印在脑中的只是一种状态,确切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让警察抓到就完蛋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杨莫一脸真诚,他所说的“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现在,还不能让你回去。我犯了错,被警察知道也会完蛋的。”
杨莫的眼珠转了半圈:“你是说里面那个人吗?”
袁午心一沉——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而且懂得。“不是故意的”,指的是钻过通道后发现尸体的行为。出现尸体和有人犯错之间的关联,三年级的小学生也能洞悉一二。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真的吗?”
“真的,你也不要告诉我爸妈我要去找小狗。”
袁午只觉一阵酸楚,这就是他保守秘密的条件。
不让父母知道行动意图,是为了将来可以故技重施。他内心的渴望没有因为失败而减弱一丝一毫。“再也不乱跑”是违心之言。
还有“将来”吗?如果这个男孩有,他自己便没有了。
成功掩埋父亲的尸体,是否就能拥有“将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我这样的人,连过去都没有,何谈将来呢?
在时间的长河中,他不过是飞溅到岸边的一颗水珠,而眼前的男孩却宛如洄游的鲟鱼奔涌向前,他是走廊里的坏孩子吧……袁午竟然有一点点嫉妒了。
杨莫又开始苦苦哀求,声音不大,嗡嗡如蜂鸣,一遍又一遍重复。袁午头痛难忍,去厨房喝水,也给杨莫到了一杯。杨莫伸出脖子一口气喝光,继续嗫嚅不止。袁午打开电视转到儿童频道。杨莫看着电视,仍是间歇性地说着“放我回去吧”。
时间已过午后两点,小区里还有几个警察在远处的楼宇间徘徊,不知许安正什么时候返回。袁午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煮熟了喂给杨莫吃。这一周来他未曾真切地感受到饥饿,连煮鸡蛋也觉得麻烦。此时见杨莫吃得津津有味,竟也感到腹中空落落的。
杨莫吃完提出要上厕所,袁午只解开他的手腕。杨莫跳进卫生间小解,出来后反复抓挠着先前尿湿的裤裆。家里没有小孩的裤子,袁午找出一块干毛巾,打算让他垫在裤裆里,一回头却发现杨莫正低头弯腰,试图解开脚踝上的尼龙绳。
袁午愣愣地看着,并没有阻止。
让他去吧,什么都别管了……
可杨莫怎么也解不开,急得哇哇直哭,泪水倒流下来,把绳子浸湿了。
窗外突然传来呼啸而过的警笛声,紧接着听到车轮碾过路面,袁午顿时清醒,冲上去一把将杨莫推入藤椅,用胶带绕过后颈封住嘴巴,并再次绑紧他的手脚。
一单元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小区住户们纷纷出动,重演上午的骚乱。
警察已经发现通道了吗?暂时还没有人从这个楼梯上来,可迟早会被发现的。啊不,通道已经被堵上了。但是,孩子在302室凭空消失,逻辑上无从解释,警察会考虑到这一点的。
袁午一惊一乍地喃喃自语,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焦虑渐渐转变为恐惧。与关进监狱相比,更难承受的是被捕的那一刻。
杨莫从胸腔里发出嘶吼,涨得满脸通红。袁午感到窒息的压抑,捡起父亲的空酒瓶奋力朝杨莫砸去。
酒瓶击中电视机,弹落地面摔得粉碎。
——你故意砸歪的吧,靠近一点,别再失手了!
——你要面对这一切,收拾你的烂摊子,然后等着赎罪。
——你现在明白了?没有我,你什么也做不成。
——快逃!
最后两个字恍若晴天霹雳,袁午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