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海岸(四)②

“一起过日子,说不上谁害谁。”若玫的神情平静如水。

父亲走后,袁午默默地拿起堆在水槽边的脏衣服帮忙一块儿洗。若玫没有阻止他,冲干净手上的泡沫,转身走开了。

袁午草草洗完,回到客厅,看到若玫正踩在凳子上擦拭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墙角位置有一片霉点。

“怎么突然干这个?”

“收拾得干净些,能多卖些钱。”

袁午无言以对。

“婷婷的房间,墙纸打卷的那个地方,最好也处理一下。能补就补上,不行的话,整张撕下来重新贴过。”

“接下来,我们只能暂时住到乡下了。”

若玫没有马上回应,擦干净墙角跨下凳子,拢了拢头发说:“没有我们,只有你。”

“嗯?”

“还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我没办法像你妈那样……把你当成另外一个自己。”

没错,就是这个时候。若玫的嘴角慢慢挂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若玫的娘家认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得到均分后的财产。除了女儿,若玫离开时没有带走一分一毫,她知道袁午欠了多少钱,如果拿走一半,父亲只能连老家的房子也一并卖掉。

而事实上,最后的结果也正是这样。恢复单身的袁午变本加厉,不出半年便又欠下巨额赌债。

母亲去世之后,若玫带着婷婷每周去乡下看望父亲,直至与袁午办完离婚手续为止。无论多么亲如父女,毕竟袁午才是这条纽带的灵魂,而他却偏偏失去了灵魂。

说失去还不太准确,灵魂这种东西,我可能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吧。

她们母女二人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袁午全然不知。父亲却去探望过她们,这是他在喝醉酒后亲口承认的。也许在搬来这里之前,他就一直与她们保持联络。

在某个告别时刻,父亲会不会这样对若玫说:我们现在住在那里,等你空了,可以带着婷婷一起过来。就像以前一样……

她看到开门人的是我,不会进屋来的吧,拉着婷婷掉头就走才对。

但……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袁午撑起身,不再骤然发力,拉上窗帘后打开灯,慢慢走近父亲的卧室,打开衣帽间的门。

被毛毯罩住的父亲在藤椅上端坐如常,口鼻处的血印已经干结了。

他倒退着把藤椅拖到窗口。父亲的双脚在地面上摩擦,膝关节向外打开一定角度,尸僵已经缓解了。

回到餐厅,袁午卯足力气尝试推动水族箱,合金材质的底面在地砖上吱吱作响。其重量倒没有预想中那么可怕,但就这么直接移动,会把卧室的木地板刮花。

他思考片刻,从阳台上拿来晾衣叉,用螺丝刀卸下金属叉头,使其成为一根细竹棍,再把竹棍折为两段,然后奋力抬起水族箱一端,同时将平放在地上的半根竹棍踢进抬起的间隙中。另一端如法炮制,水族箱就成了一台小车,但还不能拐弯。他又从自己床上扯下绒毯,紧挨着竹棍铺平在地上,借助竹棍的滚动,把水族箱的一部分推到绒毯上,两根竹棍前后交替衔接,反复多次,整个水族箱完全压住了绒毯。

袁午拉起绒毯慢慢倒退,像牵着一头倔犟的黄牛一般将水族箱拖进了衣帽间。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又马上逼迫自己爬起来。

移动尸体之前,袁午找了根细绳,绕过父亲的颈部,连同盖在上面的毛毯一起扎紧。他害怕毛毯会滑落下来。一旦直视父亲此刻的面容,余生都会在噩梦中度过。

父亲的身体凉的可怕,关节还有些僵硬,脱去外套用了足足十多分钟。剩下的毛衣袁午不敢再脱。整个尸身除了黑紫色的双手,没有其他皮肤暴露出来。

拽进衣帽间,扛上肩膀,搁在水族箱缸沿,调整姿势,轻轻放下,袁午的动作一气呵成。

和预想的一样,父亲侧卧在水族箱内,双腿微曲,几乎没有浪费一点空间。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袁午跪在地板上干呕起来,从胃里涌上来的只有酸水。

再坚持一下,还有最后一步。

没有那么长的管子通到卫生间,水只能一盆一盆地接。午夜时分,水面终于没过了父亲的肩旁,头部的毯子边缘漂浮起来,露出一小片脖子的皮肤。

将一箱黄色的精粉全部倒入之后,袁午从厨房找出一张塑料台布,封住箱口,用绳子扎紧,防止腐气外泄。

在灯光的照射下,水体呈现出金黄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