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我说,“虽然我一开始以为屋里没人,但是我错了。”
夏洛蒂转向了我。
“莫莉?”她说,“你在说什么?”
我咽了咽唾沫,开口道:“给前台打过第一次电话后,我放下了话筒,然后转向卧室门的方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
“莫莉,你说接下来的话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夏洛蒂冷静地建议道,她眼中充满了警惕,“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而你必须诚实地回答。你看到了什么?”她歪了歪头,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现状。
“我前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我停顿了片刻,等待夏洛蒂跟上,她很快就消化了这些信息。
“一面镜子,”她说,“镜子里反射了什么?”
“首先是我自己,惊恐地回望过来。然后,在我的背后左侧,吉赛尔化妆台的阴影中,有一个……人。”
我和夏洛蒂的目光锁在了一起。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读取我说的话,计算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那么……这个人的手里拿东西了吗?”她问。
“拿了一个枕头。”
座无虚席的法庭上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法官要求大家保持安静。
“莫莉,你在房间角落里看到的人,此时在法庭上吗?”
“恐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说。
“因为你不知道是谁?”
“因为当我看向镜子,发现阴影中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我昏倒了。等我恢复神志,那个人就已经不见了。”
夏洛蒂缓缓点头,斟酌道:“当然,你经常晕倒,不是吗?斯塔克警探说你在家门口被捕的时候,以及在警察局的时候各晕倒过一次,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就会晕倒。我被逮捕的时候是这样;我看向镜子,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夏洛蒂走上前来,站在我的对面。“你醒来的时候做了什么?”她问。
“恢复清醒之后,我第二次给前台打了电话。但那时房间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和布莱克先生的尸体。”我说。
“是否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种猜想——房间角落里的人是否有可能是罗德尼·斯泰尔斯?”
罗德尼的律师跳了起来:“反对!诱导性提问。”
“反对有效。”法官说,“原告,你希望重新表述问题吗?”
夏洛蒂沉默了片刻,但似乎并不是在思考。我趁机观察了一下罗德尼,他的律师正凑近他耳边说着什么。不知道他们这次又会怎么说我呢?但我其实不是很在意。罗德尼穿着一身看起来很昂贵的西装。我以前总觉得他英俊潇洒,但是现在看着他,却怎么也想不出以前看上了他的哪一点。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夏洛蒂终于说:“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她转向我:“谢谢你,莫莉。”
有一瞬间,我以为质询已经结束了,然后才发现刚刚进行到一半。罗德尼的律师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但这并没有对我造成困扰,我对这种目光早就习以为常,生活已经磨炼过我了。
我无法逐字逐句地复述当时的场景,但我记得每当对方提问的时候,我就会重复已经讲过的故事。我没有出现过一次停顿,也没有自相矛盾,因为我只需讲出真实情况。当你画下一条明确的界线区分真实与虚幻,讲述真实就会变得异常简单。交叉盘问的时候,罗德尼的律师异常尖锐地逼问道:“莫莉,你说的故事里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多次被带到警察局,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斯塔克警探那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人影,坦白后甚至还能消除你的罪名,但你却从未提起。一个字都没说。看到你的律师的反应,她很可能也是刚刚才得知。这又是为什么,莫莉?是因为房间里其实没有别人吗?是因为你在保护谁吗?还是说,你看向镜子,其实只看见了罪孽深重的自己?”
“反对!污蔑性提问。最恶劣的那种。”夏洛蒂说。
“反对有效,除去最后那句。”法官说。
法庭又出现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我换一种方式提问。”罗德尼的律师说,“你第一次对斯塔克警探描述房间里的情境时撒谎了吗?”
“我没有说谎。”我说,“恰恰相反,你读过的我口供,也许甚至看过我第一次被带到那个脏兮兮的警察局时录下的视频。我最初对斯塔克警探说的一件事就是:我敲了门才进去,因为我认为屋里可能还有其他人。我还请她特别注意要写下这一点。”
“但是警探显然以为你说的是布莱克先生。”
“所以妄下推断是非常不可取的。”我说。
“哈。”他在证人席前不停踱步,“所以你隐藏了部分真相。你没有清楚地表述出来。这也算是在撒谎,莫莉。”他给法官递了个眼色,法官微微颔首。我以为夏洛蒂会打断他,但是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莫莉,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你有无数次机会向调查人员澄清‘当时屋内还有其他人’,并且那人还‘拿着一个枕头’,却没有这么做呢?”
“因为我……”
“你什么,莫莉?站上证人席后你一直对答如流,所以请讲吧,这是你把事情好好说清楚的机会。”
“我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我知道自己对世界和自身的认知是有偏差的,学会了要质疑自己的判断。我很清楚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先生,至少与大部分人不同。我看到的与你看到的并不相同。而且,人们并不会听我说话,多数时候也不会相信我,对我的判断往往一笑置之。我只是一名女仆,一个无名之辈。我当时看到的情境就像是在做梦,但现在我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某个心怀强烈动机的人杀害了布莱克先生,而那个人并不是我。”我说着看向了罗德尼,他也看向了我。他脸上有一种全新的表情,仿佛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我是谁。
法庭上爆发了一阵骚乱,法官再次要求肃静。律师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尽可能平和有礼地回答了他。但我知道后面说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看见夏洛蒂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微笑。我想,之后我会把这个微笑也编进“微笑词典”中,意思大概是“惊叹”。我给了她一个惊喜,也没有把事情搞砸,一切都很顺利——那个微笑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她是对的,事情确实进行得很顺利。
现在回想起昨天法庭上发生的一切,我自己也会忍不住微笑起来。
桑妮塔和桑莎恩来了,准备开始上早班。我这才回过神来。她们穿着整洁的制服,头发利落地向后梳起。两人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这对她们来说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尤其是桑莎恩。
“早上好,女士们。”我说,“希望你们准备好面对又一天的清洁工作了。”
她们还是什么都没说。终于,桑莎恩说道:“行了,快告诉她吧!”
桑妮塔向前一步:“你抓住了毒蛇,草丛变干净了,谢谢你。”
我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在称赞我。
“我们都希望酒店能变得更干净,不是吗?”
“哦,是的。”她说,“干净意味着更多绿色!”
我感到十分欣慰,因为她引用了我在上次女仆培训时说的话。如果我们能打扫得更干净,就能赢得更多绿色。绿色是钞票的意思,我想说打扫干净就能赚到更多小费。我觉得这个说法挺聪明,很开心她能记得。
“祝我们都能赚到更多小费!”她说。
“这样大家都会更开心。”我说,“我们走吧?”
于是我们推着车开始一天的工作。
刚走到电梯旁,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电梯门打开了。“你们先去吧,我等下一趟。”我说。
她们一起上了电梯,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应该是胡安发来的短信,他经常时不时地发短信给我,分享一些能让我会心一笑的内容——比如我们一起在公园吃冰激凌的照片,或者他家人的一些趣闻。
然而胡安并没有发来短信,是我的银行发来了邮件。我的心沉了下来,我不想再听到更多财务上的噩耗了。
珊迪·开曼向您转账$10,000(u.s.),钱已自动存入您的账号。
下面是一条备注,写着:谢谢你。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里搞错了,后来才忽然想到,珊迪·开曼(sandycayman)。沙滩。开曼群岛。
是吉赛尔。
吉赛尔送了我一份礼物。她就在那里——在她最喜欢的小岛上,住在她最想要的别墅里。布莱克先生死前几个小时,吉赛尔求他把那栋别墅送给她,布莱克先生同意了,屈服了。罗德尼的辩护团队在法庭上证实了这一点。那天布莱克先生摘下婚戒丢向吉赛尔,但是他后悔了。在人生的最后一天,他打开保险柜,拿出开曼群岛别墅的房契,冲出了房间。虽然刚刚大吵过一架,但他还是直接找到律师,把别墅改到了吉赛尔名下。这是他回到酒店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同时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想象着吉赛尔坐在躺椅上,沐浴在阳光下,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只是和她预期的有些不同。她还设法弄到了钱,无论那是不是布莱克先生的钱,都可以用来弥补往日的过错。
她送了我一份礼物,一份充盈我的“金库”的大礼。
一份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的礼物。
一份我决定要好好利用的礼物。
注释:
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侦探小说,“汤米与塔彭丝”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