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稳住自己的手,目光平静。“你看,”我说,“虽然我不能进入酒店,但是你可以呀。如果我能快速溜进去拿门卡,然后交给你呢?你可以用我的推车清理房间。你自己动手!这不是很好吗?你可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我是说,胡安留下的烂摊子。”
他的目光躲闪,额头上的汗水凝成汗珠。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你说得对。你去帮我拿钥匙,我去打扫。”
“‘钥’到病除。”我说,但是他没能注意到我这句机智的评论。
服务员端来了萨拉米比萨和小食拼盘。
“请问你可以把这些打包吗?”我问。
“当然了。”她说,“面包和沙拉不合您的口味吗?我看您都没动。”
“哦,不是的。”我说,“这些都很美味,但我们有点赶时间。”
“好的。”她说,“我帮您全部打包。”她招呼了一名同事过来,两人一起打包了我们点的餐。
“他来结账。”我指着罗德尼说。
他下巴掉了下来,但是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服务员从围裙里拿出账单递给他,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说:“不用找零了。”然后站起身来,“我得赶紧走了,莫莉,我必须马上回去办这件事。”
“当然,”我说,“我先把这些吃的带回家,到了酒店之后给你发短信。哦对了,罗德尼——”
“什么?”他问。
“你不喜欢玩拼图真是太遗憾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觉得你并不理解看到拼图终于拼好的快乐。”
他看着我,撇起嘴。这个表情的含义再清晰不过了。他觉得我是一个笨蛋,一个蠢货,蠢到甚至对此没有自觉。
他那张满嘴谎言又粗俗无比的脸上,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22
我提着外卖袋子快步回家,迫不及待想要向普莱斯顿先生、夏洛蒂,还有胡安汇报刚刚的成果,尤其是胡安。
进入大楼后,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走到家门前的拐角处时看到罗索先生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向外窥探,看见了我,然后又缩回屋内,关上了门。
我放下外卖袋子,拿钥匙打开了门,走进玄关,说:“我回来了!”
普莱斯顿先生跳了起来:“哦,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谢天谢地。”
坐在客厅的夏洛蒂和胡安也站了起来。
“怎么样?”夏洛蒂问。
在我能回答之前,胡安来到了我身旁。他接过外卖袋子,从柜子里拿出了抹布。我脱下鞋子后他又接过鞋子,擦干净鞋底,收了起来。
“你不用做这些的。”我说。
“这没什么,你还好吗?需要什么东西吗?”他问。
“我很好。”我说,“我带了外卖,希望你们喜欢橄榄花园餐厅。”
“喜欢?我超爱那家!”胡安说。他拿起外卖袋子走进厨房。
“快说说进展怎么样。”夏洛蒂说,“你出去之后爸爸和胡安都紧张得要疯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我说,“罗德尼现在回酒店了。他并不知道我已经被逮捕了,还以为警察会回去搜查房间。我告诉他我会尽快回去帮他拿房间钥匙。”我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我原本并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件事,但是我做到了。
“太棒了,干得好。”夏洛蒂说。
“我知道你可以的!”胡安从厨房喊道。
“爸爸,”夏洛蒂说,“你的排班从六点开始,是吗?你确定能拿到布莱克套房的门卡吗?”
“我自有办法。”普莱斯顿先生说。
“最好是天衣无缝的那种,爸爸,因为我们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也被卷进去。”
“别担心,会顺利的,相信你老爸。”
胡安端着外婆的托盘从厨房里出来,托盘上是从橄榄花园餐厅带回来的各种小吃和比萨。
“其实我刚才就该回去上班了。”他说,“他们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胡安把托盘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坐下。
夏洛蒂坐得离他更近了点:“这个决定权在你,胡安。但是我担心如果你今天回去的话——如果你还要回到酒店的话——罗德尼肯定会用某种方式控制你的。你会掉进陷阱,而不是他。”
胡安·曼努埃尔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是的,我知道。”他说,“我会给后厨打电话说我病了,不能继续上班。”
“好。”夏洛蒂说。
“其他的事情我之后再考虑。”胡安补充道。
“其他的?”普莱斯顿先生问。
“比如今晚住在哪儿。”他说,“首先我们要集中精力抓住狐狸。”他点点头,露出了微笑,但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微笑,他的眼中没有笑意。
夏洛蒂看向普莱斯顿先生。
“哦,胡安。”普莱斯顿先生说,“是我们考虑不周。如果你不回酒店的话,今晚就无家可归了。”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他低着头说,“不用担心。”
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虽然对我来说会有点尴尬。我从来没有客人在家里过夜,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外婆会希望我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我说,“地方很宽敞,你可以住我的房间,我住外婆的房间。这样你就有时间做准备了。”
他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吗?你确定吗?你愿意让我住下?”
“朋友不就是这样的吗?要互相帮助。”
他缓缓点头。“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居然还愿意收留我。谢谢你。还有,请不用担心,我很安静的,就像一个好的烤箱——可以自我清洁的那种。”
普莱斯顿先生咯咯笑了起来,从托盘上拿起一张空盘子,放上意式烤面包、比萨和炸马苏里拉芝士条。
我学着普莱斯顿先生的样子也装了一盘递给胡安,然后给我自己。
“罗德尼请客。”我说,“这是他欠我们的。”
“确实。”胡安说。
夏洛蒂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了二十四小时当地新闻频道。
我刚想吃一口炸芝士条,就听到了那条新闻。
“……警方将在一小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有关杀害房地产大亨查尔斯·布莱克的凶手的重要情报。我们尚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希望可以得知凶手的身份及其面临的指控,又及……”
我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看我,一瞬间我的信心再次瓦解了。“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夏洛蒂叹了一口气。“我刚才还在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警察希望能够尽快平复民众的心情,并声明抓到了凶手。”
“这下糟了。”胡安把盘子放在了桌上,说。
“万一他们说出我的名字怎么办?万一罗德尼到酒店之前就发现了该怎么办?”
“现在是五点,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普莱斯顿先生说。
“没错。”夏洛蒂说,“所以不要惊慌,我们按计划行事。只是要抓紧时间了。”
新闻主持人正在回顾案件的细节和验尸报告(布莱克先生是窒息而亡)。我们都沉默地看着。“……有内部消息表明,布莱克先生的妻子,社交名媛吉赛尔·布莱克很可能并没有受到指控,并且目前仍住在酒店内。我们将在一个小时后得知确切消息——”
夏洛蒂关上了电视。“让我们祈祷罗德尼没有看到这个,吉赛尔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退房吧。”她说。
“她不会的。”我说,“她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普莱斯顿先生放下盘子,站起身来。“看起来我今天要稍微早点去上班了。”他说,“莫莉,你准备好了吗?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我一时哑口无言,脚下的世界再次开始倾斜,但我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前进。
“我准备好了。”我说。
“夏洛蒂,你收到我的短信就会联系斯塔克警探,对吧?”
“是的,爸爸。其实我打算直接等在警局门口。”
“胡安·曼努埃尔,你留在这里担任调度中心。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
“当然,好的。”他说,“我时刻准备着。不抓到他决不罢休。”
看起来没有什么其他需要我说或者做的事情了。我忽然没了胃口,于是放下了盘子。
油炸马苏里拉芝士条必须等回来再吃了。
23
为了节省时间,普莱斯顿先生坚持让我们打车去酒店。出租车在拐角处停住,我下了车。这次是普莱斯顿先生付车费,我有些羞愧,但是又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
“莫莉,你确定能从这里走过去吗?你记得计划吧?”
“是的,普莱斯顿先生。我没问题,已经准备好了。”真希望我和能说出来的话一样镇定,但我正在颤抖,身边的世界则在飞速旋转。
正当我打算下车的时候,普莱斯顿先生拉住了我的手臂。“莫莉,你外婆会很为你自豪的。”
他忽然提到外婆让我百感交集,但是我抑制住了自己的情感。“谢谢你,普莱斯顿先生。”我勉强道。
我看着他们开远了。
我走完最后一个街区,在酒店对面的巷子里等了十分钟。下午,金色的太阳斜照在酒店的黄铜柱子和玻璃大门上,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美不胜收。陈先生和陈太太正准备早些去吃晚餐。陈先生穿着条纹西装,太太身着黑色连衣裙,胸前戴着一束粉色小花。年轻的一家人结束了一天的观光,跳下出租车,父母懒洋洋地拖着步伐,孩子冲向绯红的地毯跑上阶梯,拿出买到的纪念品给门童看。黄昏时刻总是这样,仿佛太阳正在燃尽最后一点能量,而酒店则静静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只有迎宾台空空如也。普莱斯顿先生还没来,他肯定已经在地下室穿好制服,打算提前开始上班了。
时间过得不可思议的慢。我紧张得浑身颤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这种级别的演出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唯一能给予我力量的只有我的同伴——普莱斯顿先生、夏洛蒂和胡安。
只要你相信自己,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你。
我在努力了,外婆,我真的在努力了。
是时候了。
我留在小巷里,贴墙躲在咖啡店的阴影中。终于,穿好制服的普莱斯顿先生出现了。他平静地穿过旋转大门,站在迎宾台前,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放回口袋。我紧贴在墙边——即使我知道墙面很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能回去洗衣服。但如果不顺利,我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几分钟过去了。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的时候,街角出现了一个身影。罗德尼快步走向酒店。我承认,看到他让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这意味着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另一方面,光是看到他那张骗子的脸就让我恼火不已。
他跑上阶梯,在迎宾台前停下,和普莱斯顿先生聊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走进了酒店。
普莱斯顿先生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响,吓了我一跳。
我拿出手机。“喂?”我小声道,“是的,我看到了。他说了什么?”
“他听说了发布会的事。”普莱斯顿先生解释道,“问我知不知道是谁被逮捕了。”
“你说了什么?”我问。
“说我看到吉赛尔和警察说话了,她看起来很难过。”
“天哪,这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说。
“我必须随机应变,换成是你也会这么做的。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你可以。”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发布会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就开始了。我们必须尽快。趁现在,快给他发短信,按计划进行。”
“收到,普莱斯顿先生。通话完毕。”
我挂掉了电话,看着普莱斯顿先生把手机收好。
我打开短信界面,为了让内容看起来更像平时的我,我和胡安在家提前想好了措辞。
救命。我到酒店前门了,但是他们不让我进去!如果我不能把门卡带给你可怎么办?
罗德尼几乎是秒回:brtdga。
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没有概念。思考,莫莉,思考!
只要你还有朋友,就不是真正孤身一人。
答案就在我的手指尖。我找到胡安的号码,然后拨通了电话,他在第一声铃响起之前就接通了。
“莫莉?发生了什么?还好吗?”
“是的,还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是……胡安,我遇到了点困难,需要你帮忙。”我把罗德尼的短信读给他听。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条短信的意思吗?”他问,“我现在感觉有点像在电视里那种问答节目,你可以给场外的朋友打电话求助,答对了就能赢得大笔奖金。但是,莫莉,你选错人了!”他停顿了一下,“等下。”我听到电话那边一阵噼里啪啦。
“好了,莫莉,你还在吗?”
“是的。”
“我查了谷歌。罗德尼的意思是马上到(berightthere),别走开(don’tgoanywhere)。这样可以吗?你觉得意思通顺吗?”
通顺,非常通顺。我又回到了正轨。“胡安,我简直想……”
我简直想亲他一口。我本想这么说,但如此大胆的想法真的很不像我,于是这句话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谢谢你。”我转而说道。
“去抓住那只狐狸吧,莫莉。”他回道,“我会在家等你的。”
我知道他此时并不在我身边,却感觉他好像握住了我的手,和我在一起。
“好的,谢谢你,胡安。”
我挂掉电话,收起手机。
是时候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阴影,来到人行道上。
过马路的时候要左看右看……
我尽量像往常一样过马路,不要太匆忙,要做到像平日里一样。我在酒店门前站稳,扶住黄铜扶手,一步一步爬上红色的阶梯。
普莱斯顿先生见我过来,拿起迎宾台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对话筒说:“是的,很紧急。她正在前门,不愿离开。”
普莱斯顿先生按计划戴着白手套。这不是他平日里的制服,一般只有在特殊场合才会佩戴。但今天这副手套能派上大用场。
“莫莉,”他大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今天不能来酒店,我必须请你离开。”他看向周围,确保大家都在看。有几个客人走了出来,几个员工停在了人行道边,回头看过来。我们简直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观赏型体育运动。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我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努力吸引更多的目光。“我有权来到这里。”我自信地大声说道,“我是这座酒店的员工,而且——”
我打住了话头,因为斯诺先生来了。
普莱斯顿先生快步走向他。“我去喊保安。”他对斯诺先生说,然后穿过了旋转门。
斯诺先生朝我走来。“莫莉,”他说,“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已经不再是丽晶大酒店的员工了,必须立刻离开。”
这句话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简直痛不欲生,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维持住演技,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念出台词:“但我是模范员工!你不能毫无缘由就把我开除!”
“就像你也知道的那样,我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莫莉。”斯诺先生说,“现在,请你离开酒店大门。”
“我不接受。”我说,“我不走!”
斯诺先生整理了一下眼镜。“你对顾客造成了困扰。”他嘶声说。
我看了看四周,更多客人聚集了过来。门口的迎宾员似乎把这件事告诉了前台,几个接待员正站在他们旁边窃窃私语,全都看向我。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努力拖住斯诺先生,要求他做出解释,恳请他重新考虑。我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为酒店带来的价值,讲述我是如何通过辛勤打扫每一间客房维持酒店超高的卫生水准。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喋喋不休起来,就像她每天早上那样,句子与句子之间几乎不留喘息的时间。其间我一直留意着:只要再过几分钟我们的计划就会分崩离析。我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制服,这加剧了我的不适感和压力。快回来,普莱斯顿先生,快啊!我祈祷着。
终于,普莱斯顿先生快步穿过旋转门来到了斯诺先生旁边。
“我没找到保安,先生。”他说。
“我也赶不走她。”斯诺先生说。
“请让我来处理吧。”普莱斯顿先生说。斯诺先生点点头,退到一旁。“莫莉,来这边……”
普莱斯顿先生轻轻领我走到旁边,背对着好奇的群众。
“怎么样?”我小声问。
“我找到了切莉尔。”
“然后呢?”我问。
“我拿到了。”
“怎么做到的?”我问。
“我说我知道她在偷其他女仆的小费,她慌了神,都没发现我从她的推车上拿走了万能门卡。而且完全没有留下指纹。”他晃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来,”他伸出一只手,“握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门卡顺利地来到了我的手中。
“照顾好自己,莫莉。”他大声说给围观的人听,“现在,快回家去吧。你今天不该过来的。”他向斯诺先生点点头,斯诺先生也点头致意。
当然,普莱斯顿先生知道我不能离开,至少现在还不能。正当我打算重新开始一段关于工蜂的演讲时,罗德尼终于穿过旋转门来到了我身边。
“我真的不明白!”我大喊,“我是一个好女仆!罗德尼,你来得正好,你敢相信吗?他们居然要开除我!”
斯诺先生走过来。“罗德尼,”他说,“我们正想和莫莉小姐解释,酒店不再欢迎她的到来,但似乎很难让她明白。”
“我明白了,”罗德尼说,“让我来和她谈谈。”
我又一次被拉开了。离开听力范围后,罗德尼说:“别担心,莫莉。我待会儿会和斯诺先生谈谈,弄清楚你的工作是怎么回事,好吗?这很可能只是一个误会。你拿到门卡了吗?我们没时间了。”
“你说得对,时间紧张。”我说,“门卡在这里。”我悄悄递给他。
“谢了,莫莉,你最棒了。哦,我听说警察要开发布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仔细观察着他,希望这个回答能让他满意。“行,好吧。我得赶在猫头鹰眼镜带警察进去之前把事情搞定。”
“是的,越快越好,祝你好运。”
他转身走上阶梯。“对了,罗德尼。”我喊道,他回过头来看我,“你能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真了不起。”
“你根本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会做的。”
在我能开口说话之前,他就在楼梯上停了下来。“别担心,”他对斯诺先生说,“她要走了。”仿佛我根本就不在这里。
那之后,我快步离开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罗德尼匆忙穿过旋转门,普莱斯顿先生在他身后,一只手伸向前,另一只手扶着斯诺先生回到了酒店。
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五分。
是时候了。
24
我坐在酒店正对面的咖啡店里,就在窗边,能看到丽晶大酒店的正门。天色逐渐转暗,尖锐的阴影笼罩了前门,鲜红色的地毯变成了干涸血迹般的深棕。很快,道路两旁就会点起灯,照亮暗淡的街道,黄昏过渡为黑夜。
我面前摆着一只金属茶壶,是那种倒茶时总会洒出来的壶。还有一只大号马克杯。我更喜欢外婆的陶瓷茶具,但此时别无选择。我还点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葡萄麦维玛芬蛋糕,等分成四块。但是我现在太紧张了,没有心情吃。
几分钟之前,普莱斯顿先生从酒店里出来,回到了迎宾台。他快速打了一个电话。我能看见他透过窗户看过来。光线这么暗,他多半看不到我,但他知道我在这儿。我也知道他在那里。这让我感到了一丝安慰。
我的电话震了一下。是夏洛蒂发来的短信,一个竖起拇指的表情,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意思。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原地待机。
我也给她发了一个竖起拇指的表情,虽然我现在完全不是竖起拇指的心情。我的情绪十分低落,直到门口出现动静之前都不会好转。我需要看到表情符号以外的、更加确切的信号,表明计划真的在顺利进行。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现在是下午五点五十九分。
是时候了。
我紧张地握住马克杯,里面的茶已经变温了,并不能安抚我的情绪。从我这里能清楚地看到电视屏幕。虽然没有声音,但电视正在播放新闻频道,一个年轻警官(我认出是斯塔克警探的同事)正准备在发布会上讲话。他读着面前的稿子,屏幕底下滚动着字幕。
……周一于丽晶大酒店发生的查尔斯·布莱克凶杀案,警方已逮捕犯罪嫌疑人。嫌疑人照片如下。莫莉·格雷是丽晶大酒店的女仆,因一级谋杀、持有枪械和贩卖毒品等指控而被逮捕。
我喝了一口茶,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照片时几乎呛到了。那是我入职时的照片,在我的人事档案里。照片里的我没有笑,但至少看起来很职业。我穿着干净平整的女仆制服,屏幕上继续滚动着字幕:
……现已被保释。任何需要进一步信息的媒体请……
我从电视上回过神来,外面突然响起了急刹车的声音。四辆深色的巡逻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几名武装警察跳下车冲上台阶,普莱斯顿先生领他们进去。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普莱斯顿先生又从大门出来,斯诺先生紧随其后,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围观的顾客,无疑是在向他们确保一切安好。我从远处看着,感到很无力,接下来就只能等待了。我打了一通电话,一通很重要的电话。
是时候了。
这是计划中唯一一处我自行安排的部分。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没有告诉普莱斯顿先生、夏洛蒂,也没有告诉胡安。有一些东西只有我才知道,只有我能理解,因为只有我亲身经历过。我知道孤身一人的感觉。因为太过孤独而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太过于绝望,只能相信错误的人。
我打开通讯录,打通了吉赛尔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电话的时候……
“喂?”
“晚上好,吉赛尔。我是莫莉,女仆莫莉,你的朋友。”
“天哪,莫莉!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过来,我没在酒店看到你,我很想你,你还好吗?”
我没时间闲聊,而且我认为这是少数跳过寒暄也不会太失礼的时刻。“你对我撒了谎,”我说,“罗德尼是你的男朋友,你的秘密情人。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
“唉,莫莉,”过了一会儿,她说,“真的很对不起。”我能听出来她好像在哭。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的确是朋友。”她说。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我。
“莫莉,我迷路了……迷失了自我。”她大声哭了出来,声音温顺又胆怯。
“你让我去拿你的枪。”我说。
“我知道,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我怕极了,害怕警察会找到枪,然后一切都会指向我。我以为他们不会怀疑你。”
“警察在我的吸尘器里找到了你的枪。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了,吉赛尔。我因为很多项指控被逮捕,几分钟之前刚刚对外公开了。”
“天哪,这不是真的……”她说。
“这是真的。而且我没有杀害布莱克先生。”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也没有杀他,莫莉,我发誓。”
“我知道。”我说,“你知道罗德尼会陷害我吗?”
“莫莉,我真的不知道。还有罗德尼让你做的那些事……让你帮他打扫房间。我周一早上才知道的。那之前我真的被蒙在鼓里。你还记得他的黑眼圈吗?那是他告诉我的时候我打的。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说这么做是错的,你是一个无辜的好人,他不能这样利用你。我用包砸了他的脸,莫莉。我气坏了,金属链正好打中了他的眼睛。”
这倒是解释了一个谜题,但是只有一个。“你知道罗德尼和布莱克先生正在合伙从事违法行为吗?”我问,“你知道他们在酒店里贩毒吗?”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端有些坐立不安。“是的,”她说,“我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我们才会在这该死的酒店里住这么久。但是我不知道你也被卷进来了。我这周才发现,如果我能早点得知的话,一定会阻止他们的。而且我真的没有杀害查尔斯,罗德尼和我确实开过这样的玩笑,说用一颗子弹解决掉他的老板、我的丈夫,就能修复我们的人生,公开在一起。我们甚至策划了要一起逃跑,跑得远远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那两张机票。单程机票。“去开曼群岛。”我说。
“是的,去开曼群岛。所以我才想让查尔斯把那处房产冠在我的名下。我本想离开他之后再把离婚协议发给他。我本来要和罗德尼开启新的人生,更好的人生——就我们俩。但是我从来没想到……我不知道罗德尼真的能下得去手……”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
“你有过被背叛的感觉吗?”我问,“你有相信过一个人,然后被彻底地背叛吗?”
“你知道我有的。我对这些再了解不过了。”她说。
“布莱克先生背叛了你。”
“是的,”她说,“但是他不是唯一的一个。罗德尼也是。看起来我经常相信一些烂人。”
“我们可能都是。”我说。
“是啊。”吉赛尔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莫莉。我和查尔斯还有罗德尼不一样。”
“是吗?”我问,“我外婆说过,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不要听他们嘴上说什么,而要看他们做了什么。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她还说过,布丁好不好吃,要尝过才知道。”
“布丁……什么?”
“意思是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莫莉,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回去帮我拿枪的,这是个愚蠢的错误。求你了,我不会背叛你的,我不会让他们逃脱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恳切,但我真的能相信她吗?
“吉赛尔,你现在在酒店里吗?在你的房间里?”
“是的,完全被锁在高塔里。莫莉,你必须让我帮忙,我会说出来的,好吗?我会告诉警察那是我的枪,是我让你去拿的。我甚至会告诉他们罗德尼和查尔斯的贩毒计划。我会帮你脱罪的,我发誓,莫莉。你是我唯一真心的朋友。”
我忽然有些想哭。希望她说的是真话,希望她只是一个不小心迷失了方向的好人。测试她的时间到了。
“吉赛尔,你要好好听我说。必须按我说的做,可以吗?”
“好。”她吸着鼻子说。
“你能去开曼群岛吗?”
“可以,我有不定期客票,随时可以飞。”
“你带着护照吗?”
“是的。”
“不要联系罗德尼,明白吗?”
“但是我要让他知道——”
“他没有那么关心你,吉赛尔,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只会利用你,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我能听到她在挣扎。“莫莉,我真希望自己能更像你一点。但我……但我一点也不像你。你很强大,很诚实,你是一个好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能否一个人活下去。”
“你一直是孤身一人,吉赛尔。和坏人待在一起还不如独善其身。”
“让我猜猜,这也是你外婆说的?”
“是的,”我说,“而且她说得对。”
“我为什么会迷上那么……”
“那么肮脏的人?”我提议道。
“是的,”她说,“肮脏。”
“肮脏与邪恶总是寸步不离。”
“罗德尼和查尔斯。”她说。
“肮脏与邪恶。”我说,“吉赛尔,我们时间不多了。我需要你按我说的做,越快越好。”
“好的,”她说,“你说吧,莫莉。”
“把必要的东西收进一个包里,带上护照和你身上的钱,立刻逃跑。不要走酒店正门,走后门,现在立刻。你听到了吗?”
“但是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按我说的做。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我有了真正的朋友。我会没事的。但是我现在需要你立刻逃走,吉赛尔,立刻!”
她继续说了几句,但是我没有听,我已经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我知道这很不礼貌,若非情况特殊,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没有道别就挂上了电话。
我抬起头来时,一个店员正站在我的桌旁。她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在等待时机搭话时也会这样做。
“那是你吗?”她指着电视屏幕问道。
我该怎么回答呢?
诚实永远是最佳策略。
“是的,是我。”
她愣了一会儿,消化这个信息。
“但是我必须澄清,我没有杀害布莱克先生。我是说,我不是杀人凶手,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我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茶。
店员僵硬了片刻,离开了我的桌边。回到安全的柜台后,她背对着我冲进了厨房。她会和上司说起我的事,对方则会从后门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将会瞬间读懂这个表情的含义。那是恐惧的表情。因为我越来越擅长做这件事情了——读懂微妙的肢体语言和暗示,了解藏在背后的情绪。
活得越久,学到的就越多。
她的上司会上下打量我一番,确定真的是我——那个新闻里提到的人。她会给警察打电话,警察会说些什么安抚她,告诉她不用担心,发布会的细节搞错了。
一切到最后都会变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平静地喝了一口茶,看着酒店门口,等待着。
然后,我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警察穿过旋转门出来,前面走着一个人——罗德尼。他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铐着手铐的前臂。他身后是斯塔克警探,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海军蓝旅行包。拉链半打开着,即使离得这么远我也能看出来,那里面装的不是洗碗工的衣服和个人物品,而是一个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塑料袋子。
人心是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
是的外婆,的确是这样。
玛芬蛋糕在我的嘴里融化开来,美妙至极。吃东西的感觉很好,令人十分满足。人只要活着就必须吃饭,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吃,故我在。
罗德尼被押进警车后座,几个刚刚冲进酒店的警察正在楼梯口戒备周围的情况。紧张的顾客围在一起,向门卫寻求安全感与慰藉。
斯塔克警探走上楼梯,和普莱斯顿先生说了什么。我看到他们两人转向我,咖啡厅的玻璃反射出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他们不可能看得到我。
斯塔克警探冲我的方向点了点头,几乎微不可见,但我确实看到了。我很确定,她是在对我点头。我不太确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因为我向来不擅长解读斯塔克警探的意思,所以我只能猜测,但是并不能确定。
我不爱赌博,因为赚钱对我来讲实在太难,而我又很容易失去钱财。但是如果要赌的话,我会说斯塔克警探的点头中有着某种确切的含义,她的意思是:我错了。
25
我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家。这真的很神奇,当你被压力裹挟时,是注意不到身边那些美好的细节的——鸟儿在回巢休息前最后的歌声,被晚霞照亮的棉花糖一般的天空。你正在回家的路上,与以往的许多个日夜不同的是,当你打开门的时候,会有朋友在等你。这可能是外婆去世后我第一次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一切到最后都会变好的,如果不好,那只是因为还没到最后。
我的公寓楼就在前面了,我加快了脚步。胡安肯定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只是看到一个竖起拇指的表情符号。
我走进大门,大步跨上楼梯,拐进走廊,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我喊道。
胡安冲了过来,站得离我很近,肯定不足一辆推车的距离,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我不会因为人们站得离我近而尴尬,相反的情况才会让我困扰——当人们远离我的时候。
“嗨,你回来了。”他双手合十说道。他打开柜子,拿出擦鞋布,然后等我脱下鞋。
“怎么样,有用吗?”他问,“你们抓到狐狸了吗?”
“是的,”我说,“我亲眼看到他们抓住了罗德尼。”
“太好了,谢谢,感谢上天。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你还好吗?”
“胡安,我很好,非常好。”
“那就好。”他吸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拿过我的鞋,用布擦着鞋底,好像能从里面召唤出灯神一样。擦完之后他将鞋和布都收回了柜子,然后抱住了我。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令我惊讶不已,甚至忘记了要抱回去才是礼貌的做法。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
“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迎接你平安到家。”他说,“来,到厨房来。我准备了一点晚餐。我也想乐观一点,但实在太担心了,总觉得警察会来把我带走,或者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到了很多糟糕的事情,万一他们……”他的声音变小了。
“万一他们什么?”我问。
“罗德尼和他的手下,”他说,“万一他们……伤害你,就像伤害我那样。”
光是这个想法就让房间倾斜了三十度角,但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来吧。”胡安说。
我跟着他来到厨房,晚餐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是我从橄榄花园餐厅带回来的外卖,都精致地摆放在盘子里。他甚至铺上了外婆的黑白格子餐布,为餐桌增添了不少意大利风情。最终呈现的效果十分惊艳,我们的小餐桌摇身一变,成了一张意大利的风景明信片。这一切都恍如梦境,我必须静下心来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看起来太棒了,胡安。”我说,“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一顿完整的晚餐。”
“我们先吃,然后你就全都告诉我。”他说。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但他刚坐下就突然站了起来。“我忘了一件事。”他说。
他赶忙去到客厅,回来的时候拿着外婆的蜡烛和火柴盒。“我可以点燃这个吗?”他问,“我知道这是很特别的东西,但今天也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是吗?今天他们抓住了真正的罪犯。”
“是的,他们把他押进警车带走了。”我说,“希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是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感到了疑虑。乐观当然是好的,我应该相信——胡安和我都会有一个恰当的结局。
他把蜡烛放在桌上,就在我们拿起刀叉打算吃饭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几乎跳了起来。谢天谢地,是夏洛蒂。
“夏洛蒂?”我说,“我是莫莉,莫莉·格雷。”
“嗯,”她说,“我知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我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和胡安在家,正准备开启意大利之旅。”
“什么?”
“这不重要。你能说说酒店那边的情况吗?我从咖啡店看到了,但是计划进行得顺利吗?罗德尼被抓到现行了吗?”
“进行得非常顺利,莫莉。听着,我现在正在警察局呢,讲不了太久。斯塔克警探想和我谈谈,你和胡安待在那里不要乱跑,好吗?我和爸爸也会尽快过去。这可能要花几个小时,我觉得你会对结果十分满意的。”
“好的,谢谢你,夏洛蒂。”我说,“请替我和斯塔克警探问好。”
“你想让我……你确定吗?”
“我没有道理不遵守礼仪。”
“好吧,莫莉。我会替你问好的。”
“请告诉她我能读懂点头。”
“你能什么?”
“只要这么告诉她就可以了,拜托了。谢谢你。”
“好吧。”夏洛蒂说,然后挂断了电话。我收起了手机。
“非常抱歉。我一般不会在晚餐期间接电话,也不希望培养这样的习惯。”
“莫莉,你太在意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我只想知道夏洛蒂都说了什么。”
“他们抓到了罗德尼。”
“抓了个现行?”
“是的,没错。”
胡安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直达深棕色的眼底。外婆曾经告诉我,真正的笑容都是藏在眼睛里的,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今天。
“莫莉,我从来没机会和你说这句话——对不起。我不想把你卷进这些事情的。”
我拿起叉子,但是很快又放下了。
“胡安·曼努埃尔。”我说,“你试过阻止我了,你甚至试过警告我。”
“也许我应该更努力一点,也许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警察。但是我无法相信警察,他们一看我,就会觉得我是坏人。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是好人,莫莉。我又该如何分辨呢?我很担心,怕说了毒品和酒店的事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是的。”我说,“我明白,我也不擅长分辨他人的真心。”
“还有罗德尼和布莱克先生,”他继续说道,“我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但是我的妈妈,我的家人……我很怕他们会受到伤害,也很怕那些人会伤害你。我觉得,如果我忍气吞声,也许就不会有其他人受伤。”
他的手腕在桌面上,但是手肘不在。我必须努力集中精神看着他的脸,不然就会忍不住盯着他胳膊上的伤,有一些已经痊愈了,但还有一两处是崭新的。
我指了指他的手臂:“是他做的吗?这些伤是罗德尼干的吗?”
“不是罗德尼,”他说,“是他的朋友们,那些大个子。但罗德尼是下命令的人。布莱克先生烫伤了罗德尼,所以他就要这样对我。如果我抱怨,或者说不想干了,他们就会这样惩罚我。都是因为我有心爱的家人,而他没有。”
“他们不能这样对你,这是错的。”
“是的,”他说,“确实是错的。还有他们对你做的事。”
“你胳膊上的伤看起来很疼。”我说。
“之前是很疼。但是今天不疼,今天我感觉好一些了。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我还是感觉很好,因为罗德尼被抓住了。而且我们还能点起蜡烛,还有希望。”他拿出一根火柴,点亮了蜡烛,说,“快吃吧,再等下去就该凉了。”
我们拿起刀叉,开始享用晚餐。时间很充裕,我不光有时间遵守咀嚼法则,还能细细品味食物的味道。我一边吃着,一边和胡安说起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我是怎样坐在咖啡店里,怎样看到罗德尼被押送到巡逻车里。当我告诉他店员从新闻里认出了我时,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一瞬间我愣住了,我分不清他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和我一起笑。
“有什么很好笑吗?”我问。
“她以为你是个杀人犯!在她的店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吃蛋糕!”
“那不是普通的蛋糕,”我说,“是玛芬蛋糕,葡萄麦维口味的。”
他笑得更大声了,我毫无头绪。但他似乎不是在嘲笑我。忽然之间,我发现自己也在笑,因为葡萄麦维蛋糕而狂笑不已,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晚饭后,胡安开始洗盘子。
“不,”我说,“你帮我准备了晚餐,已经足够了,我来洗吧。”
“那不公平,”他说,“你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喜欢洗东西的人吗?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乐趣?”
他又露出了那种微笑。他从厨房门后拿出外婆的围裙,上面是可爱的蓝粉色佩斯利花纹,但他并不在意。他套上围裙,系带子的时候嘴里哼着歌。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任何人系那条围裙了。最后的几个月里外婆病得太重,也没再系过。过了这么久,再次看到有人系上它……不知为何让我移开了目光。
我回到桌前,收拾剩下的餐具,胡安则在水池洗碗。
我们两人合力,不出几分钟就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吧,”他说,“我这辈子都在厨房里工作——大的、小的、家里的……最终,看着收拾干净的厨房会让我心情快乐。”
“心情愉快。”我说。
“啊,是的,心情愉快。”
外婆的蜡烛照在胡安的脸上。我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用心在看。几个月来我每天都会见到这个人,但是忽然之间,他似乎比以往要英俊得多。
“你会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吗?”我问,“我是说,工作的时候。你会觉得别人看不到你吗?”
他取下围裙,放回门后的挂钩上。
“当然了。”他说,“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我很了解那种变得完全透明、与世界格格不入、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感觉。”
“你一定很痛苦吧。”我说,“那样被迫给罗德尼帮忙。”
“有的时候,为了做成一件好事,你必须做一件坏事。这没有那么显而易见,不是大家想象中非黑即白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没得选的时候。”
是的,他说得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胡安?”我问,“你喜欢拼图吗?”
“我喜欢吗?我简直爱死了!”
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我感觉胃里变得沉重起来,双脚黏在了地板上。
“莫莉,你要去开门吗?……莫莉?”
“是的,当然。”我说。
我强迫自己动起双腿,和胡安一起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夏洛蒂和普莱斯顿先生站在门外,身后则是斯塔克警探。
我的膝盖软了下来,不得不扶住门框。
“没事的,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没事的。”
“警探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夏洛蒂补充道。
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却还是动弹不得。胡安站在旁边,扶住我不要倒下。我听到走廊里又响起了开门声,接着就看到罗索先生站在斯塔克警探身后。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简直像是在我家门口开起了派对。
“我就知道!”他喊道,“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莫莉·格雷。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立刻给我滚出这栋楼,听到了吗?警察,快把她带出去!”
我脸上因为羞愧烧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斯塔克警探转向罗索先生:“事实上,先生,新闻报道出现了一些错误,一个小时之内就会被纠正过来。莫莉是清白无辜的,她甚至还帮忙破了案,只是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解,所以我才会过来。”
“先生,”夏洛蒂对罗索先生说,“你肯定知道,你不能无缘无故就将房客驱逐出去。格雷女士付过房租了吗?”
“虽然晚了,但是她确实付过。”他说。
“格雷女士可以说是一名模范租客,您不该这样骚扰她。”夏洛蒂说,“还有,斯塔克警探,你是否意识到了这栋楼里没有电梯——”
“抱歉,我该走了。”罗索先生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再见!”夏洛蒂冲他喊道。
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站在我的门前,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普莱斯顿先生清了清嗓子:“莫莉,你愿意请我们进屋吗?”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随着我的力气一点点恢复,胡安扶住我的手也渐渐松开。
“非常抱歉,”我说,“我并不习惯接待这么多客人,但我很欢迎你们的到来,请进吧。”
胡安站在门边,就像一个哨兵,对每一位客人打招呼,并请他们脱下鞋子。他会用有些颤抖的手把鞋擦干净后收进鞋柜里。
客人们来到了客厅,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他们在等什么?
“请坐吧。”我说。
普莱斯顿先生去厨房拿了两把椅子回来,放在沙发对面。“有人想喝茶吗?”我问。
“想到可以杀人了!”普莱斯顿先生说。
“爸!”
“是我用词不当,抱歉。”
“没事的,普莱斯顿先生。”我说着转向斯塔克警探,“我们都会犯错,是不是,警探?”
警探的目光似乎被自己的长筒袜吸引了。在工作期间脱下鞋子对她来说一定很不常见,让自己脆弱的双脚暴露在空气中可能让她十分不适。
“那么,”我说,“喝茶吗?”
“我去沏茶。”胡安说。他看了看斯塔克警探,然后飞速跑向厨房。
普莱斯顿先生请警探坐下,她照做了。夏洛蒂坐在她之前坐过的椅子里,我则坐在沙发上,普莱斯顿先生在我旁边——外婆的位置上。
“你可以想见,”我说,“我很好奇最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仍被指控谋杀的话,自然就更想知道了。”
我听到了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抱歉!”胡安从厨房里喊道。
“针对你的指控已经全部撤销了。”斯塔克警探说。
“全部。”夏洛蒂重复道,“警探希望你能去一趟警局,这样她就能亲自告诉你,但我坚持让她来这儿见你。”
“谢谢。”我对夏洛蒂说。
夏洛蒂倾身向前,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无辜的,莫莉。你明白吗?现在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了。”
我听到了她的话,却不太相信。说出来的话很可能是有欺骗性的。
普莱斯顿先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腿。“好了,好了。结果一切都好。”如果外婆在世的话,肯定也会这么说吧。
“莫莉,”斯塔克警探说,“我过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今天下午接到了斯诺先生的电话,请我们尽快赶往酒店。他说事态有了新发展。”
胡安从厨房走了出来,脸色苍白。他手里端着外婆的托盘,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离开,站得离斯塔克警探足足有几个推车远。
斯塔克警探没能发现这一点,她看了看托盘,拿起了外婆的茶杯。这让我有些恼火,但是无妨,就这样吧。
“胡安。”我说着站了起来,“你来坐我这里。”我希望我还有一把椅子能给他坐,可惜我没有。
“不,不。”他说,“不用了,你坐吧,莫莉。我站着就好。”
“确实,”斯塔克警探说,“免得她又晕倒了。”
我坐了回去。
警探往茶里加了些糖,搅拌起来,然后继续道:“我们今天去查了布莱克的套房,苏谢尔餐吧的调酒师——罗德尼·斯泰尔斯和他的两个同伙在里面。”
“两个身材高大、文着奇怪面部文身的男性?”我问。
“是的,你认得他们?”
“我以为他们是酒店的住客。”我说,“我被告知他们是胡安的朋友。”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普莱斯顿先生仿佛读懂了我的心一样,立刻补充道:“别担心,莫莉。警探知道罗德尼在威胁胡安的事情,还有……对他施加暴力的事情。”
胡安愣在厨房门口,我知道他是什么感觉——被人谈论,就像你不在屋里一样。
“莫莉,你能告诉警探你为什么帮罗德尼打扫房间吗?只要说实话就行。”夏洛蒂说。
我看向胡安,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没事的。”他说,“告诉他们吧。”
于是我开始解释一切。罗德尼说胡安是他的朋友,而且无家可归。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清理的是犯罪现场。我说了罗德尼是如何欺骗了我,又是如何利用了胡安·曼努埃尔。
“我不知道那些房间里每晚发生的事情,没有意识到胡安遭受了暴力。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
“但是你为什么会相信他?”斯塔克警探问道,“事情很明显涉及毒品,你为什么还会相信罗德尼呢?”
“对你来说显而易见的事情,警探,对其他人而言却并非如此。我外婆常说:‘我们很相似,却各有各的不同。’事实就是,我相信了罗德尼,相信了一个坏蛋。”
胡安依然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
“罗德尼利用我和胡安让自己隐形。”我说,“现在我明白了。”
“确实。”斯塔克警探说,“不过我们还是抓到了他。我们在那间套房里找到了大量的苯二氮卓和可卡因。他几乎是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
我想到了吉赛尔的“好苯友”,装在没有标签的瓶子里,很可能是罗德尼给她的。
“我们对他提出了多项指控,包括非法持有枪械、袭警,等等。”
“袭警?”我问道。
“我们打开房间门的时候他掏出了一把枪,和我们在你吸尘器里找到的枪是同一型号,莫莉。”
很难想象罗德尼撸起袖子拿出一把枪,而不是在吧台倒酒的模样。
胡安察觉了我没有发现的事情,开口说话,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你说很多项指控,却没有谋杀。”
斯塔克警探点点头:“我们确实指控罗德尼涉嫌杀害布莱克先生。但是说实话,如果要使罪名成立,我们还需要你们的帮助。事情还有一些疑点。”
“比如?”夏洛蒂问。
“莫莉,在你发现布莱克先生死亡的那天,套房里并没有罗德尼的指纹。事实上,整个房间里都没有指纹,唯一找到的只有他脖子上的清洁剂。”
“那是因为我检查了他的脉搏,因为——”
“是的,我们知道,莫莉,我们知道你没有杀他。”
然后我意识到了:“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这是什么意思?”普莱斯顿先生问。
“你们之所以找不到罗德尼的指纹,是因为当我打扫一间房的时候,我一定会彻底清洁。就算罗德尼进去过,留下了指纹,也会被我在无意识中擦掉。我是一个优秀的酒店女仆,也许太优秀了。”
“可能是这样吧。”斯塔克警探说着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但是眼中没有笑意,“我们还在想,你是否知道吉赛尔·布莱克的所在。逮捕罗德尼后,我们去了她的酒店房间,但是她已经不见了。也许她看到我们进了酒店,于是匆忙逃跑了。她在酒店前台留了一条留言。”
“是什么?”我问。
“上面写着‘去问酒店女仆莫莉,她会告诉你真相。不是我做的。罗德尼和查尔斯=bffs’”
“bffs?”我问。
“永远的好朋友(bestfriendsforever)。”夏洛蒂解释道,“她的意思是说,罗德尼和查尔斯是同伙。”
“是的。”胡安说,“他们是同伙。”大家又看向了他,他继续说道:“罗德尼和布莱克先生经常打电话。有的时候还会争论——关于钱。他们会说很多有关运输、分区和买卖的事情,没人觉得我能听懂,但是我听懂了。”
警探转向了胡安:“我很希望能带你去录一份口供。”
胡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
“他们不会对你提出指控的,”夏洛蒂说,“也不会把你驱逐出境。他们知道你是受害者,只是需要你帮忙破案。”
“对。”警探说,“我们明白你帮助罗德尼是被胁迫的,而且还遭受了……身体上的伤害。我们知道你的工作签证过期了。”
“不只是‘过期了’。”胡安说,“还跑到了罗德尼的手里。”
斯塔克警探歪了歪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胡安解释说,罗德尼帮他联系了一个移民律师,收了他一大笔钱,但是一直没能签下来文件。
“这个‘律师’,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胡安点点头。
警探摇了摇头:“看起来我们又有新案子了。”
夏洛蒂忽然插嘴道:“胡安,如果你能在罗德尼的案子里成为关键证人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抓到这个律师,在他伤害更多人之前抓住他。”
“没有人应该经历这一切。”胡安说。
“是的,而且,”夏洛蒂说,“我的合伙人加西亚专攻移民法,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看看他能不能帮你续签工作签证。”
“我很愿意和他聊聊,是的。”胡安说,“但我还是很担心——比如斯诺先生,他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我在本应站出来的时候保持了沉默,他肯定会开除我的。”
“不会的,”普莱斯顿先生说,“此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
“我们都是。”斯塔克警探说,“我们需要你做证,表明罗德尼和布莱克合伙在酒店里做毒品生意,证明他们在利用你、对你施暴。有了你的帮助,我们也许能找出罗德尼杀害布莱克的动机。他还没有供认这项指控。他承认了毒品的事情,但是没有承认谋杀。至少目前还没有。”
胡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尽力帮忙的。”
“谢谢。”斯塔克警探说,“还有莫莉,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事情吗?你知道吉赛尔可能在哪儿吗?”
“她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我说。
“但愿如此吧。”斯塔克警探说。
我想象着吉赛尔在遥远的白色沙滩上,拿着手机看最新的新闻。她会发现罗德尼被逮捕了,发现我不再是嫌疑人,到时候她又会怎么做呢?她会去找警察吗?还是把这些都抛诸脑后?她会投入另一个有钱男人的怀抱吗?还是会真正地成长起来,做出改变?
我向来不擅长判断人们的秉性,总是最后一个发现真相。就像胡安说的那样:有的时候,为了做成一件好事,你必须做一件坏事。也许这次吉赛尔会做一件好事,也许她不会。
“接下来呢?”我问,“胡安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这个吗,”斯塔克警探说,“你被释放了,所有指控都被撤销了。”
“但我还是丢了工作?”我问道。这个想法让我感觉自己正在跌落通往毁灭的悬崖。
“不,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你不会丢掉工作的。斯诺先生会亲自和你还有胡安聊这件事。”
“真的吗?”我问,“他不会开除我们两个?”
“他说你们都是模范员工,是丽晶大酒店的典范。”普莱斯顿先生说。
“那审判呢?”我问。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夏洛蒂说,“我们要先准备着,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希望在斯塔克警探和警方的努力下,我们能把罗德尼关上很长一段时间。”
“听起来很合理。”我说,“他是一个骗子,一个施暴者,一个坏蛋。”
“还是杀人犯。”普莱斯顿先生补充道。
我什么都没有说。
“警探,”夏洛蒂说,“我的客户已经很累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早上她还在因谋杀被指控,现在就和指控她的人在客厅里喝茶。你还有什么想告诉她的吗?”
斯塔克警探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说,呃,很抱歉……拘留了你。”
“你真好,警探。”我说,“希望你学到了重要的一课。”
警探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仿佛坐在一颗钉子上。“什么?”她说。
“你妄下了一些针对我的结论。你认为某些反应是正常的,而当你无法在我身上找到那些反应的时候,就认定我是罪犯。随便猜测别人的想法,只会让我们两个看起来都像傻瓜一样。”
“好吧,也可以这么说。”她说。
“我外婆总说,生活就是学习。也许下一次你就会知道不要随便猜测。”
“我们很相似,却各有各的不同。”胡安补充道。
“呃,”她说,“行吧。”
然后她站起身来,感谢了我们的配合,穿上鞋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我插好生锈的门闩,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转回身来,看到的不是空旷的房间,而是三位朋友。他们都在微笑,是那种真诚的笑。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只是一个喜欢你的人,还是会为你采取行动的人。
“怎么样?”普莱斯顿先生说,“警探一口气承认了那么多错误,看起来都要爆炸了。你感觉如何,莫莉?”
我感到如释重负,但还有一些别的……
“我……我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才会遇到这些。”我说。
“你是无辜的,莫莉,这些本不该发生在你身上。”夏洛蒂说。
“我不是说犯罪,我是说你们三个给予我的善意,这毫无道理。”
“善意总是有理由的。”胡安说。
“是的,”普莱斯顿先生说,“你知道以前是谁总跟我说这句话吗?”
“不知道。”我说。
“你的外婆。”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说。
“是的,我猜她也不会说的。”他回答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我们曾经订婚过。”
“你们什么?”夏洛蒂问。
“是的,我在你出生之前也有过一段人生,亲爱的,一段鲜为人知的人生。”
“不可置信。”夏洛蒂说,“为什么我现在才听说?”
“发生了什么?”胡安坐在警探的空椅子里问。
“你外婆芙洛拉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性。她善良又敏感,和同龄的女孩子都不太一样。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于是在我们十六岁的时候向她求婚,她答应了。但是她的家人不同意。她出生在富贵人家,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但她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我很惊讶,非常震惊。但也许我早该知道外婆也有自己的秘密。所有人都有。
“我当时真的非常爱你的外婆,莫莉。”普莱斯顿先生说,“比你想的还要爱。”
“所以你就一直和她保持联系?”我问。
“是的,她和我的妻子玛丽关系很好。时不时地,如果芙洛拉遇到了麻烦也会给我打电话。但是真正的麻烦其实很早就发生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知道自己其实是有一个外公的吗?”
“是的,”我说,“外婆说他‘也是个不可信的家伙’。”
“是吗?”他说,“他有很多特质,但绝不是不可信的人。他如果有得选,绝对不会离开的。他是被逼无奈。我和他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朋友。你也知道爱情萌芽的时候是什么样。”普莱斯顿先生清了清嗓子,“结果,芙洛拉怀孕了。当她无法再向父母隐瞒这一点的时候,他们把她逐出了家门。可怜的姑娘那时还不到十七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却要带着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所以她后来才会去做保洁。”
很难想象外婆独自一人,失去了一切的样子。我感到肩头有些沉重,心底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
“你外婆很聪明,本可以拿到任何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普莱斯顿先生说,“但是那个年代,一个带着孩子的未婚女性是无法接受教育的。”
“等下,爸爸。”夏洛蒂说,“有点不对劲。你那个朋友是谁?现在在哪儿?”
“上次我听说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和深爱的家人,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芙洛拉,从来没有。”
夏洛蒂歪起了头,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她说,“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亲爱的,”他说,“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你也认识我妈妈吗?”我问。
“是的,恐怕她才是真正不可信的人。她爱上了错误的人,你外婆当时还让我帮忙劝说。我去见了她,想把她从那个廉价旅馆里带回来,但是她完全不听。你可怜的外婆,就那样失去了一个女儿……”普莱斯顿先生的眼中闪现出泪光,夏洛蒂抓住了他的手。
“你外婆是个很好的人。”普莱斯顿先生说,“玛丽病危的时候,她还来帮忙。”
“什么意思?”我问。
“玛丽当时非常痛苦,我也是。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握住她的手,说:‘请不要离开,现在还太早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芙洛拉全都看到了,她拉我到一边,说:‘你看到了吗?她不会走的,除非你告诉她是时候了。’”
外婆确实会说这样的话。我都能听见她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然后呢?”我问。
“我告诉玛丽我爱她,然后像芙洛拉说的那样放她离开了。她一直在等这一句话。”
普莱斯顿先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爸爸。”夏洛蒂说,“妈妈当时很痛苦。”
“我一直想要报答你外婆的恩情,谢谢她当时帮我指出一条路。”
“你已经报答过她了呀。”我说,“你在我遭遇危机的时候来帮忙了,外婆会很感激的。”
“哦,但那不是我,”普莱斯顿先生说,“是夏洛蒂帮了你。”
“不,爸爸。是你坚持的,你说服了我要帮助这个年轻的女仆。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了。”
“患难见真情。”我说,“外婆会感谢你们的,你们所有人。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也会这么说。”
普莱斯顿先生和夏洛蒂都站了起来。“好了,不要再伤感了。”他说着擦了擦脸,“我们该走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夏洛蒂说,“胡安,我们从你在酒店的柜子里把行李拿来了,就放在门口。”
“谢谢。”他说。
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希望他们走。万一他们就此从我的生活中离开了呢?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这个想法让我坐立不安。
“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我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盖的焦虑。
普莱斯顿先生笑了起来:“就算你不愿意也会见到的,莫莉。”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夏洛蒂说,“还要准备庭审呢。”
“而且除此之外,你也甩不掉我们了,莫莉。你知道,我老了,是一个顽固的老鳏夫。虽然很奇怪,但这件事甚至让我感觉很不错。今天的事情,还有你们,感觉就像……”
“一家人?”胡安说。
“是的,”普莱斯顿先生赞同道,“正是如此。”
“你们知道吗,”胡安说,“我家里有个习俗,就是星期天晚上一定要一起吃晚饭。我离开家之后最怀念的就是星期天的聚餐了。”
“这个简单,”我说,“夏洛蒂,普莱斯顿先生,你们这周日愿意来一起吃晚饭吗?”
“我可以做饭!”胡安说,“你们可能都没吃过真正的墨西哥菜,就像我妈妈做的那种。我会带着大家来一次墨西哥之旅,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普莱斯顿先生看向夏洛蒂,她点了点头。
“我们会带甜点过来的。”普莱斯顿先生说。
“还有一瓶用来庆祝的香槟。”夏洛蒂补充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穿鞋。对于刚刚把你从监狱生活中拯救出来的人,该怎么道别才合乎礼数?
“好了,你还在等什么呢?”普莱斯顿先生说,“来给我们一个拥抱。”
我照做了,那种感觉真的很神奇——就像是金凤花姑娘正在拥抱熊爸爸。
我还拥抱了夏洛蒂,同样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却又完全不同,就像是在轻抚蝴蝶翅膀。
他们挽着手离开了,我关上了门。胡安站在玄关处,左右换着脚下的重心。
“莫莉,你确定我今晚可以住在这儿吗?”
“当然,”我说,“就今天一晚。你住我的房间,我住外婆的房间。我现在就去换床单。我每次都会给床单消毒,然后熨烫平整。我总是准备好两套待用的床上用品。请放心,浴室是干净的,而且会定期消毒。如果你需要任何其他生活用品,诸如牙刷或香皂,我肯定可以——”
“没事的,莫莉,我没事的。”
我打住了话头。“非常抱歉,我并不擅长这些。我知道该如何接待酒店的客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招待自己家的客人。”
“你不用刻意招待我,我会努力保持安静和整洁的。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帮忙。你喜欢吃早餐吗?”
“是的,我很喜欢。”
“太好了,”他说,“我也是。”
我本想自己更换床单,但是胡安坚持要帮忙。我们一起把外婆缝的星星被套取下来,再换上新的床单。整理卧室的时候,胡安说起了他家里三岁大的外甥——特奥多罗的事。特奥多罗总会在他铺床单的时候跳到床上。胡安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了栩栩如生的画面,仿佛能看见那个上蹿下跳的小男孩,看见他和我们一起在这间屋子里。
铺好床之后,胡安安静了下来。“好了,我要准备睡觉了,莫莉。”
“你还需要其他东西吗?一杯阿华田?或者洗漱用品?”
“不用了,谢谢。”
“好吧。”我说着离开了房间,“晚安。”
“晚安,莫莉小姐。”他说道,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走到浴室换上睡衣,慢慢刷着牙。我唱了三遍《祝你生日快乐》,确保牙齿得到了彻底的清洁。
然后我洗了脸,上了厕所,洗手。我从水池底下拿出清洁剂快速擦了一遍镜子。镜子里的我回望过来,光洁无瑕。
没理由再拖延下去了。
是时候了。
我穿过走廊,来到外婆的门前。我还记得上次关上这扇门的时候,验尸官和助手把外婆从房间里抬了出来。我将房间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洗了床单,重新铺好床,拍松枕头,擦拭了所有的物件。我把挂在门后的居家毛衣、所有没洗过的衣服抱在怀里,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外婆身上的气息,然后放进了洗衣桶。门合上的咔嗒声尖锐得就像是死亡。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房间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衬裙的皇家道尔顿雕塑安静地立在柜子上。天蓝色的床裙依然崭新,枕头松软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外婆。”我心底涌起了一股悲伤。强烈的悲伤把我压垮在她的床上。我仰面躺着,就像一艘迷失在大海中的小木筏。我抱住一只枕头,拉向自己,但我把枕头洗得太干净了,上面没有外婆的味道。她已经不在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她身旁。她就躺在我现在躺的位置。我当时把前门的椅子——那张放着她绣的枕头的椅子——搬进了卧室,坐在她旁边。一个星期之前,我把电视也搬了进来,放在床对面的柜子上,这样她就能在我工作的时候看《国家地理》。即便只是几个小时,我也不想留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我知道她很痛苦,虽然她总在否认这一点。
“亲爱的,你的工作需要你。你是蜂巢中重要的一员。我没事的,我有茶喝,还有药片,还有《神探可伦坡》。”
时间渐渐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早上她不再哼歌了。她变得很安静,思考变成了一种负担,每次去厕所都成了一次艰难的远征。
我近乎绝望地想要说服她:“外婆,我们要叫一辆救护车,你必须住院。”
她缓缓地摇着头,灰色的发丝在枕头上颤动。“不用。我这样就好,我有药可以缓解疼痛,我要住在我最喜欢的地方——自己的家里。”
“但是他们能帮到忙,也许医生会有办法——”
“嘘。”每次我拒绝听从的时候她就会这样说,“我们约定好了。而约定是要怎么样?”
“约定是要遵守的。”
“是的,”她说,“这才是我的乖外孙女。”
最后那天,她比以往都更痛苦。我再次努力说服她去医院,但还是失败了。
“《神探可伦坡》要开始了。”她说。
我打开电视,我们一起看了起来。或者该说是,我看着她紧闭着眼睛,双手抓着床单。
“我在听。”她呢喃道,“你来当我的眼睛,告诉我画面上在演什么。”
我看着屏幕,为她解说电视上演的内容:“可伦坡在质问一名贵妇人,她听说自己的百万富翁丈夫很可能不是杀人凶手后,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我描述了他们所在的餐厅,铺着绿色的桌布。我描述那个妇人的动作,她是如何在桌边惴惴不安。我告诉外婆,我知道可伦坡盯上她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看透了真相。
“是的,”外婆说,“很好,你在学会解读表情。”
播到一半的时候,外婆有些焦躁。她太疼了,甚至开始呜咽起来,眼泪滑落脸颊。
“外婆,我该怎么帮你?我该怎么办?”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每次吸气都要停顿一下,就像水管里的水在汩汩作响。
“莫莉,”她说,“是时候了。”
可伦坡继续在电视上调查案件,他盯上了那个妻子。拼图逐渐变得完整,我关小了音量。
“不,外婆,我做不到。”
“可以的,”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抗议起来,试图说服她。我开始恳求她: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给医院打电话吧。
她只是静静地等着我冷静下来,然后再次开口道:“帮我沏一杯茶,是时候了。”
我很感激她能告诉我该做些什么,于是立刻起身冲向厨房,帮她泡好了茶,倒在她最喜欢的英国乡村风景图案茶杯里,赶回了卧室。
我把茶带给她,放在床头柜上。我在她身下垫了一只枕头,让她能坐得更直一点。但无论我的动作多么轻柔,她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像一只被陷阱困住的动物。
“我的药,”她说,“全都拿过来。”
“没有用的,外婆。”我说,“剩下的不多了。下周我们能拿到更多。”我再次恳求道。
“约定……”
她甚至连这句话都说不完。
“外婆——”
“求你了。”
我把剩下的止痛药都倒进了她的茶杯——四粒。并不够。下一次取药是五天之后,她还要忍受整整五天的痛苦。
我透过泪水看向外婆,她眨了眨眼,然后看向了茶托上的勺子。
我拿起勺子,搅拌起来,一分钟后她又眨了眨眼,我停止了搅拌。
她努力倾身向前,我把茶杯举向她苍白的唇边,恳求道:“不要喝,不要……”
但是她喝了,全都喝下去了。
“美妙至极。”喝完之后她说道。然后她躺回枕头上,把手放在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话。我必须凑近才能听到。
“我爱你,我最亲爱的女孩。”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外婆,”我说,“我做不到!”
但是我能看到。我看到她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疼痛再次袭来。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沙哑了,就像是鼓点。
我们讨论过,我答应了她。她总是那么理智又冷静,我不能拒绝她最后的愿望。我知道这是她的愿望,她不应该这么痛苦。
愿上帝赐予我心胸,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力所能及之事;赐予我智慧,让我得以区分二者。
我从椅子背后拿起那只绣着祈祷文的枕头,把它放在了外婆的脸上,捂住。
我不能去看枕头,我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一双女仆的手,和我的很像——指甲干净,修剪得很短,关节上起了茧子,皮肤干燥又粗糙。手背下青色的河流正在渐渐枯竭。她张开了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太晚了。这是我们的决定。她还没能抓到什么,手指就变得松弛瘫软,落回了床上。
没过多久,等一切都归于静默时,我移开了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抱在胸口。
外婆就躺在那里,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现在,九个月后,我躺在她的床上,胡安就在隔壁。我想着这期间发生的一切,还有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这几天。
“外婆,我好想你,我不敢相信再也见不到你了。”
想想美好的事。
“是的,外婆。”我大声说道,“想一想生活中美好的事,这比数羊好多了。”
注释:
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意指有可疑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