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当班主任了,小孩儿都快高考了。”
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大声和电话里的人打招呼。
“喂!是我是我是我!”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哈哈哈哈,学生嘛,都这样,多管管就好了。”
“嗯!好!好!都还好!”他换了一只手来讲电话,“小刘啊,我就不和你闲聊了,今天是有个事想问你,以前咱们班上有个叫陆松的,在美国的那个学生,我记得我退休那年,你们好像还有联系来着?”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何娇吗?她爸爸何警官一直对当年的事……”
“哦!哦!这样子……好,我知道了,好,好的,再见。”
邹市贵挂了电话。
“何警官,刘老师说,陆松这孩子非常有出息,当年在美国纽约大学读完了哲学博士学位,甚至当了几年讲师。但是三年前,他到尼泊尔禅修去了,刘老师和他的联系也就断了。”
“禅修?”
“大概就相当于出家当和尚的意思。”
“他为什么要出家?”
邹市贵摇摇头:“刘老师也觉得很奇怪。听他说是有些人生的大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想不通,就打算试试宗教的方式。”
“哦,既然如此……实在联系不上,那就算了吧,”何天奈说,“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吗,娇娇当年在学校有没有交男朋友?”
“这个……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有一次应该是教地理的丘老师和我说,没收了一张在课堂上传的纸条,是别人传给何娇的,上面写的什么‘亲爱的,别担心’之类的话,”邹市贵皱了皱眉,“但当时丘老师好像也没有问是谁传给她的。”
“这样子……”何天奈想了想,站起身来,“谢谢你了,今天我也问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
“带两个莲蓬回去给老婆吃吧!”邹市贵也起身,拿起两个莲蓬要塞给他。
“不了不了,”他连忙把莲蓬放回桌上,“她不太喜欢吃这些。”
“退休以后,闲下来了,没事可以常来我家坐坐,”邹市贵把他送到门口,“因为娇娇的事,我知道你这大半辈子,都不太好受。”
“一定,一定。”他说。
又是一个浑浑噩噩的早晨,他把车停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米粉。
米粉是津水人最常吃的早餐,但何天奈一直不大喜欢。他小时候随父母住在津水城郊,那里有一家米粉厂,没日没夜地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后来父亲赌钱输了无力还债,卖了房子搬了家,全家租住在一个小阁楼里,房子是小了点儿,好在不用闻米粉厂的臭味了。他不知道那家米粉厂是否还开着,但是他知道,津水的米粉厂大部分卫生条件都很差很脏,这在津水不是什么秘密,却依然阻止不了大家对米粉的热情。
他今天点了一碗最辣的牛肉粉,又在上面加了几大勺辣椒粉,搅拌之后,快速吞下肚子。
他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没有扯卫生纸擦嘴,不顾嘴唇和胡子上都是油渍,愤愤地走出米粉店,向肉联厂小巷的那个院子走去。
可恶啊!他想,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每次都是忽然间好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点,又突然断了线索。还要这么浑浑噩噩到什么时候?他受够了自己,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回到这个恶心的鬼地方,不如死在北京或者南宁,总比回来好。
如今,他已经是大半个老人了,再过几年,都可以办六十大寿了,而他一无所有,没有子女儿孙围绕的福分,没有成功的事业,没有可以安享的晚年,没有可以真正依偎的伴侣,管他是男是女,他甚至早已没有了性欲。
他用尽力气猛地朝那棵广玉兰捶了一拳,粗大的树干没怎么动,他的指间渗出黏糊糊的血,掺杂着些树皮的碎屑。
“他妈的!”他真的吼了出来,像是在骂谁,一个窗口中正在晾衣服的女人伸出头来瞟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就好像是有谁建议他坐在那里一样。他垂着头,非常沮丧。
没有结果的,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结果了。
2012年4月7日,星期六晚,一个名叫张柯的16岁少年失踪了。两天后的中午,何天奈站在这棵大玉兰树下,等待张小鹭出现。
张小鹭是推着单车进来的,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白皙的小臂,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女的美感,她向他走过来。
他还记得这起案件的几处细节疑点:其一是张柯的书包既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里,而张小鹭声称没有看到张柯带任何东西出门;其二,最关键的是,张柯床下的网络游戏杂志,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张小鹭自己的东西,张柯虽然也玩游戏,但似乎更喜欢篮球,反倒是张小鹭,不仅玩网游,还和网友见面,生有一女,但是这件事也很蹊跷……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是,如果张小鹭和张柯的失踪有关,那么她为什么要让张柯失踪?她是怎么让张柯失踪的?又或者,她杀死了自己的堂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正如自己所接触到的那些血淋淋的案件,了解到的那些案例一样,一部分少年成为犯罪者或许是因为情感教育的缺失,而另一部分少年犯看起来却有着良好的共情能力,即便当时他没有感受到张小鹭身上的异样。
只是,如果假设成立,那么她为什么要杀死他?她是如何杀死他的?
如果再联想到娇娇之前几天的死呢?杀人动机也不难想到,那就是她与娇娇的死有关,有什么东西被张柯发现了。但是如何杀死对方,又如何掩藏尸体呢?何天奈是个警察,知道这世界上每天发生的杀人事件肯定比被人知道的多,而那些确实发生了的杀人事件,远比被侦破的杀人事件多,能成功犯罪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拥有更高于常人的思维能力。但是即便凭借自己多年的职业经验,在一个多人居住的小院里,一个女高中生有本事杀人、抛尸,并且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这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比杀人之后,面对警察时不慌不忙地表达,更为困难。
他感觉脑海里有东西在爆炸,一片混沌。津水近来少雨,早晨的清爽一过,太阳慢慢爬上头顶,气温很快就升高了,到了中午,就会异常炎热。
多多少少,他有点儿怀恋那个多雨的津水了。有时候雨水淋在头上,反倒可以浇灭燥热,让人清醒。
2012年4月7日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雨吧?自己带着一个十几岁的耳钉少年从挪亚方舟同志酒吧出来,去家庭旅馆开房。暴雨连下一天一夜,他永远记得那个夹杂着悔、恨、欲念和贪婪的夜晚,那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次进入了无我状态的性爱。
他猛然站了起来,仔细盯着张小鹭曾经房间的窗户,是二楼。
他盯着看,看,看,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他走出小院,双臂抱在胸前,看向小院的尽头,一处长满了荷花的小池。
“你在看什么?”他转过身,一个穿着棕红色校服的女孩子站在那里问他,“看荷花吗?还是水里有蛇呀?”
“张小鹭?”
不,怎么可能?何天奈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跟张雨书的案子,却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眼睛是长得挺像的,但稍微仔细分别,他便知道了,那不是张小鹭,是她的“妹妹”张雨书。
“那是谁?”她问。
“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吗?”何天奈说,“她以前也住在这里。”
“没有。”她摇头,“你是她的亲戚?你在找她吗?”
何天奈笑了,没有回答。看来,她甚至没听过自己“姐姐”的名字。
“你怎么不上网呢?”
“什么?”
“你要是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去网上找找,”女孩说,“我经常在网上看到大家转发寻人的东西,其中找的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大人。很多人都会丢,其中有些人,后来在网上找,好像就找到了。”
“是啊,是可以去网上找找……”何天奈问她:“这个池塘什么时候长荷花了?”
“我读初一的时候,有个男的过来,拿了个塑料袋往里面丢莲子,我看见了,就和他一起丢,他还和我说英语,说thankyou,谢谢你。然后在我读高一的时候,就有荷叶长出来了。”
小池塘里挤满了荷叶,长了很多莲花。
“长这么多荷花,没有人过来挖藕吗?”何天奈问。
“住在这里的人说,品种不对,这叫观赏莲,只好看,不好吃的,”她歪着头,“所以就没人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