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玻璃也不知道戴个手套?”老医生没好气地批评了你。
包扎完之后,她问医生多少钱,然后帮你付了款,你是坚持不让她从自己的包里拿钱的,但后来她突然说:“你是我老公呀,不要这么分彼此。”
你带着伤,同她沿着一条贯穿你们城市的河流从中午逛到傍晚,你问她要不要去自己常去的那个网吧看看,游戏公会里有几个元老,猪、山猫、小t他们,也都和你一起在那个网吧玩,他们听说万宝路要来看你,嘱咐你一定要带她去和他们见一面,你虽然答应了,但其实不太想让她去,所以也只是象征性地问问。她说随便你,你说那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好去的,如果他们在游戏里问起,你准备回复:行程太匆忙,只是路过,当晚就要回去。
你觉得,她是你一个人的宝贝。
你知道她今晚肯定不会回去了,你们就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你牵着她的手望着她,她抬头望天。城市的傍晚非常特别,好像是为了你们准备的,厚厚的一层云挂在远处的天边,仿佛一堵用棉花造的围墙把城市包围住了,又像一波停滞的海浪,在淹没城市之前,被冻在了那里。你觉得自己现在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想就这样静止着。
“我在这里生活了20年,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天气。”你说。
“这种天叫阴阳天,是挺罕见的。这种云一般只会在强烈冷暖气流交汇的时候出现。”她向你解释。
“你好聪明,”你说,“连云都懂得这么多。”
她腼腆地笑了笑,说是无意中从一个喜欢研究各种云的朋友那里知道的。
“云还有很多种吗?”你觉得自己太孤陋寡闻了。
“有呀,”她很开心地告诉你,“云的本质虽然都是水汽凝结在空气中微尘上的聚合体,但是因为所处高度不同所导致的气流、气压、温度条件不同,会呈现出各种各样不同的形状。仅仅是气象学上积云、层云、卷云的详细分类,就有二三十种,再加上太阳光线照射等原因所形成的各种奇观云,种类就更多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就说:“饿了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你带她上了一辆摩的,在这座自己生活了20年的老城里穿梭,你细心地给她讲哪里是最繁华的地方,哪里是一家全国闻名的老店,哪里有一口宋朝留下来的老井。你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讲给她听,却发现原来自己对这座城市并没有那么熟,除了网吧,你20年的生活都过得比较敷衍。最后,在夜幕落下的时候,你们下车,她付给摩的师傅18块,你拉着她穿过一个个摊位,去找一家你知道的好吃又实惠的大排档,你们点了一大把竹签烤串,有牛肉、羊肉和五花,她说吃起来都像猪肉,还有铁板香干、烤茄子和光头粉,她说好吃。
你点了两瓶啤酒,这当然不是你第一次喝啤酒,但你觉得这是喝得最开心的一次。万宝路也倒了小半杯,最后没有喝完,让你帮忙喝掉了。你觉得真好,就像一对不分彼此的夫妻一样。
酒足饭饱之后,你躺在塑料椅子上,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摸摸口袋就想起来了:“我去买包烟,今天……想抽万宝路!”
“抽我吗?”她笑着看你的时候,脸蛋像一个新鲜红润的苹果,“你去吧,时间也不早了,回来了,我们就去开房。”
她说要来看你的时候,你们彼此都没有提到一定要发生什么关系,你虽然也有预料和幻想,但不确定会进行到哪一步,你的心理预期并不高,如果能允许你牵她的手,就已经很知足了。你抽着烟,揣测她刚才说的话里是否有暧昧,你想来想去,觉得是有的,但又觉得好不真实,幸福来得未免太过突然了,买烟的路上,你高兴得跳了一下。
你找的这家名叫“青春旅店”的旅馆标间价格不算便宜,但你还是隐约能从地板上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她说没有闻到,觉得旅馆还挺好的。
你们两人在浪漫粉红色灯光下的床上干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你在安安静静地抽烟,她坐在你身边,把头靠在你的肩膀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抽完一支烟,动了动身子,靠近了她一些,把手放在她的右边膝盖上,然后慢慢地向上滑动了一点,又一点,滑进那纯白色的裙子里面,接着在她的大腿根部抚摸,在即将触到那个部位的时候,她全身哆嗦了一下,你就马上停住了手。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没有……”
万宝路转过身来,抱紧你,把你的头埋进她柔软的胸部,让你闻到从她皮脂里溢出来的,淡淡的少女清香。
“我只是觉得,我们最好先洗个澡。”
“一起洗?”你脸红了,“是鸳鸯浴吗?”
“可以呀。”她说。
第二天清晨,你在青春旅店的床上醒来,她已经不见了。你并没有急着打电话给她,而是先去退了房,昨晚的押金和房钱都是她出的。你拿着钱,走到附近一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吃完喝完,回到那家你和兄弟们常去的网吧,有人刚刚熬完通宵,在椅子上打着呼噜。
你找到一台电脑坐下,开机,输入网吧会员卡的账号和密码,敲打了一会儿键盘,你拿起桌上的手机,走进网吧污臭的厕所,把门锁好。
墙上的贴纸上画着一个撒尿的卡通小男孩,旁边写着: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你快到家了吗?”电话通了,你问。
“嗯。”她说。
“你以后还会再过来找我吗?”
她没有回答。
“那你以后,还会在游戏里上线吗?”
她仍旧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昨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你大声说,“我上网查了,‘破脚骨’是上海还是浙江那边的方言,是流氓无赖的意思,你觉得我就是个流氓!”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挂掉电话,你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一直举着手机,听着话筒里,她轻微的呼吸声。
你推开网吧厕所的毛玻璃窗户,想透透气,最近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此刻窗外没有下雨,倒是有了一层白白的薄雾。你看着那些雾,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发酸的手臂,主动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