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森林象

我有点儿想笑,因为他们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像刚才在电视纪录片里出现的非洲瞪羚。

“分手?”他妈妈急忙问,“为什么?陆松欺负你了吗?”

“啊,不是。大概是因为……性格不合吧。”

我说:“今天过来,其实也是要向你们当面道歉的。让你们对我有所期待了,实在很对不起,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和陆松真的不是很合适。”

“性格不合是什么意思?”两位家长面面相觑。

“你们真的觉得,陆松那么完美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们为他安排的成长和教育,他都完成得挺好的。但是,你们真的觉得,作为一个‘精英’,比作为一个‘人’更重要吗?他身上缺少世俗的远见,他性格里的那种天真,我是穷苦人家过来的,适应不了。你们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不能因为他很优秀,就视而不见。”

他妈妈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爸爸愣了一下,笑着告诉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在这个社会上,人就是会自动划分的呀。差距也会产生动力,如果每个人的环境都一样,那才是一潭死水。我们尽可能地给儿子能给到的最好条件,他自己又争气,对其他同学来说,不是坏事吧?我挺欣赏你的,小鹭啊,虽然你可能不认可我,但我觉得,当你认识到这一层,说出刚才那些话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是精英了。”

门口发出拧钥匙的声音,陆松推开门,我们三人一齐朝他看。他肯定也猜到了,爸爸让他去买烟,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和我聊些什么,以至于接下来的相处,大家都像是在演戏,猜各自的心思,客套又无聊。不到半个小时,他父母便以回来一趟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为借口出门了,留下我和陆松两人在家。

我们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陆松过来吻了我的脸。

“是不是他们说什么了?”他问我。

“不是。”我说。

他想来抱住我,被我扭过头拒绝了。

在父母有可能突然回来的家里,应该非常刺激吧?但我今天必须拒绝。

因为知道是要分开的,我幻想过许多种和他最后一次的场景,但没有料到的情况是,最后一次会是上一次。

“他们让我跟你去美国,还说愿意帮我出钱读书,我告诉他们……我早就想和你分手了。”

说出这些话来,其实非常吃力,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和咬肌,都在阻止我开口,但说出来之后,整个身体反倒放松下来,小腿的颤抖也停止了。

“为什么?”他问。

“我跟他们说的理由是性格不合。我不想骗你,其实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他问。

我笑了笑:“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吗?在塔上的那天,我为什么会看见你?你说方法正确、逻辑完美,就没有风险,为什么我就这么巧成了你的‘方法和逻辑之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应该想得到吧,原因无非那几个,”我说,“那天,我在奶茶店偷听了你们三个人的谈话啊。”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认识那个老板。”

我问:“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赵妃,对吧?”

他摇摇头。

“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参加市里的小学联合元旦会演,演一棵小小的向日葵。你上次告诉我,你小时候在电视上演过《快乐王子》……我忍住没跟你说,我可能那个时候,就遇见你了,那个时候,我好羡慕你们……”

这是我最后想说给陆松听的话:“你父母说,你要去香港考sat了。我觉得,他们的想法蛮适合你的,你本来就应该拥有更灿烂的前程。”

“对不起,我……”他有点儿慌乱。

“你不用道歉,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我站起身来要走了,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男朋友,是在网上认识的,我们一直没有分手。”

我打开门,换鞋。等电梯的时候,我想,他大概不会追出来。

结果,他确实没有追出来。

从陆松家所在的小区出来,阴霾散去,太阳出来了,但已是落日黄昏。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路都堵,偶然前行一点儿,都要停几分钟。玻璃窗外,印刷着黑白条纹广告的另一辆公交车,像一只兽群之中行走的,腿脚不便的怀孕母斑马。

我把耳机捏在手里,手机在放彭坦的歌,我没有听。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偷听着后座一对青年男女的聊天。我不知道他们是恋人、是同事,还是兄妹,或者别的什么关系。

那年我18岁,他们大概比我大5岁?10岁?我不知道,猜的。

女的问男的:“你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为什么都只喜欢看起来十几岁的女孩子?”

男的回答说:“因为十几岁的女孩子,看起来都比较像自己的初恋啊。”

车流动了,长路前方的夕阳从挡风玻璃外照射进来,把公交车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照得金灿灿的,我真的不想哭。olliid="notef1"bbc:英国广播公司。——编者注/li/olliid="notef2"toeel:托福,全名为“检定非英语为母语者的英语能力考试”,美国及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很多高中和大学都需要报考该校的外国学生提供托福成绩。——编者注/liliid="notef3"sa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是由美国大学委员会主办的考试,其成绩是世界各国高中生申请美国大学入学资格及奖学金的重要参考。——编者注/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