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少女

“你看见了吧?”

出了校门,在各种小吃的油腻香气和嘈杂的人群之中,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看见了,”我回答他,“是你把何娇推下去的。”

“那为什么……没有说?”

“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我问。

“很重要。”他说。

“那你猜一猜。”我说。

“你喜欢我吗?”他说。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我自恋,可能是我脑子笨,这真的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了。”

“那你就拿这个解释当答案吧。”我这么回答他,但他其实只答对了一半。

“那你呢?”他又问我。

“我什么?”

“你不想听我的解释吗?为什么我要把何娇从塔上推下去?”

“为什么?”

“噗……”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有点生气,这并不是一件可以笑出来的事,为什么他可以表现得如此轻松?就好像,那件事情确实已经到此为止,和他无关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子的反应,你好像不怎么怕,也不好奇,像个机器人一样。”他说。

“你才像机器人,”我说,“杀死一个人的时候,更应该怕吧?”

“那就要看你怎么理解人和杀人了。我觉得呢,对杀害同类的恐惧,本身就是一种原始恐惧,是写在很多动物基因里面的一种情感,对于人这种社会性的动物而言,在法律、道德、羞耻心的约束下,杀人就变得更加可怕起来。但如果仔细想想,杀人的本质不过就是结束了一个生命在世界上的思维而已,是一个人、一只狗,或者一只蚂蚁、一棵草,并没有太大区别。”

“是吗?”我问。

“简单来讲,杀害这件事恐怖不恐怖,并不是由生物本身的肉体来决定的,而是由杀人者和被杀者的意识决定的。如果给你一个排序的机会,一棵你养了三年的草死了,一只邻居家偶尔见过的小狗死了,一个在战争中被流弹击中的中东难民死掉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长相,甚至连年龄和性别也不知道,小鹭,你觉得哪件事会更让你伤心呢?”

他等了一会儿,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

“人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其实是自己意识里那些亲近事物的死去。”他自己说。

“你觉得同学不算是亲近的人吗?”我装模作样。

“当然算,”他说,“所以我想回答你的是,我那天真的是承受了非常大的恐惧啊,因为我不是机器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死她?”

装模作样对我这种人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你觉得我和何娇的共同点是什么?”他问。

“成绩好吧,你们两个,不是年级第一就是第二。”

“可是,我们为学业成绩所付出的努力是不同的。”他说。

“你想说她是那种没什么天赋,但又非常拼命的人吗?”我问。

“对。”他回答。

“可是看起来不像。”我说。

“她表现得很轻松对吧?下课从来不做功课,甚至不带作业回家,上课还偶尔睡觉?”

“嗯。”

“去年,学校组织了年级前20名的同学参加门萨协会的智商测试,我的分数是全校最高,158,她的是最低,87,我的智商测试分数几乎是她的两倍,仍需要课前预习课文,上课认真听讲,回家复习巩固,合理安排学习时间,才能拿到全年级第一,她却能够很轻松地做到和我差不多的水平,你不觉得奇怪吗?那次测试后,我很好奇,就找机会问了问她。”

读小学的时候,同学间就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些成绩非常好,在学校看上去又没怎么努力的学生,其实每天都在家里拼命学习。想到那天他们在塞纳河畔奶茶店的谈话,我才知道,并非每个人都是自愿这样做的。

“她每天晚上只睡四个小时,有时上课睡觉,是因为实在撑不下去了。她的爸爸是警察,因为工作忙总是很少在家,父母关系很不好,她说她妈妈非常后悔找了这样一个丈夫,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希望女儿以后能出人头地,不依靠男人来生活。”

“所以她是压力太大,不想活了,自己让你把她推下去的吗?”我问。

“是不是觉得听起来像是我随意编造的一个借口?”

我摇头:“你可能会觉得我无聊。我喜欢偷偷观察班上的每一个人,她平时的表情,她和人说话的方式,还有她的精神状态,都很有问题,我相信她完全有可能这样做。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会答应她这种事,风险太大了吧?”

“我以为……只要方法正确、逻辑完美,就没有风险。”

这几乎是他那天在塞纳河畔奶茶店的隔间里,跟何娇说的原话。

我讥笑他:“那你现在还觉得方法正确、逻辑完美、没有风险吗?”

“所以,幸好是你,谢谢你。”他说。

我没有说不用谢。

“你家是往左边走吗?”陆松说完,路口红灯亮起,归家的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前面的路口,马上就要分开了。”

中午的太阳,已经有点儿热了。津水的春虽然来得晚,但也来得短,不久之后,估计就热得和夏天差不多了,每年都是这样。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慢慢递给他,他只是轻轻捏住了我中指的第一个关节。

“你的手是冰凉的,像机器人。”他笑了笑,觉得很好玩一样,“我要回家了。”

他的手指,指腹红润,十分温暖。

“好,”我冷漠地说,“路上小心。”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突然可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了,虽然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好久之后,我清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从里面拿出mp3,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把它紧紧攥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