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和丰奇走进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只见老张正拿着三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上面是此前雷磊和丰奇检索出的旧区所有存在风险的儿童教育机构和活动场所的名称、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上面的所有单位,你们都联系过了?”老张问雷磊,虽然他的声音平静,但依然能从其中觉察出一丝焦虑。
雷磊点了点头:“都联系过,有联系不上的也派人过去了,总之现在这名单上只要还营业的,现在全都派驻了两个以上综治办的工作人员。”
老张在他的话里找到了漏洞:“没有营业的呢?”
“没有营业的?”雷磊一愣,“没有营业的管它干吗?”
“我是说,那些表面上按照教育部门规定的正常时间授课,但其实一直在延时加开各种小班、一对一辅导之类的中小学培训机构。”
“也都查过了,没有遗漏。”
周芸走到他面前:“老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张低声说:“案子还没有结束,投毒者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的。”
雷磊忍不住嚷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大凌河大桥被封了,他到不了新区,而旧区所有有风险的机构和活动场所,我都派了人,带了武器驻守,并且下了死命令:陌生人不许靠近,快递员不许进入,排查附近一切环境危险因素,连无人机都要用干扰器打下来,他还能怎么犯案?!”看到丰奇诧异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稍微平复了一些情绪后,摊开手说,“好吧,就算他想动手,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实施抓捕和救援,我就不信他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我觉得雷主任说得对。”丰奇望着老张说,“我们的预防策略是完备的,应该能及时遏止住任何手段发起的袭击。另外,你怎么知道投毒者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的呢?”
老张没有回答。
本来以为——或者说本来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投毒者在老年活动中心差一点儿被生擒活捉,没准儿胆战心惊之下,就此匆匆结束这场连环犯罪。不管他的真名是张大山还是李大山,哪怕他从此销声匿迹,至少今晚,能够让为了应对他的挑战而疲于奔命的人们稍获喘息。谁知惊魂甫定,又听到了发令枪的响声……错以为自己站在终点的周芸,真的有泰山压顶却肩颈如泥的感觉。她用此前从未有过的沙哑声音说:“今晚大家都已经太累太累了,无论从医生、护士、急诊科还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角度讲,都承担不了更大的负荷,都不能面对再有新的孩子遇害……”
她望向老张的目光充满悲苦,仿佛在祈求他告诉自己:其实,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投毒者不会继续犯案……
但老张没有理会她,走到挂着平州市警用地图的磁性玻璃白板前,压低了眉宇,对照着a4纸上开列出的名称和地址,一个一个地在地图上寻找着它们的准确位置,两道专注的目光像两根骨穿针一般,仿佛要将那些位置穿透,寻找隐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狡猾的“病魔”……
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了《四小天鹅》的乐曲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芸循声望去,原来是赫赫老师放在办公桌上充电的手机在响,她赶紧出门把赫赫老师叫了进来。赫赫老师一边跟屋子里的几个人说着对不起,一边接通了手机,但还没有走出门,就站住了:“你说什么?没有啊,他大约几点过来的?可是我完全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和我联系啊,而且小天鹅舞蹈学校失火,现在我和所有参加演出的孩子都在医院,还好,没出人命,但演出肯定是参加不成了……这样,你把他的手机号发我,我试着跟他联系一下。”
挂断手机,赫赫老师看了一眼微信,然后点开一串电话号码,拨打了几遍,似乎一直无人接听。
“怎么了?”周芸忍不住问道。
“电视台综艺演出中心的冯主任打来的,他说此前得到消息,大凌河大桥十一点整会放行参加今晚庆典演出的车辆,所以派了一个姓赵的司机开着一辆中巴车到小天鹅舞蹈中心接我们,准备带我们提前到大凌河大桥的桥头等着,一解封就赶紧开到新区参加庆典演出。从时间上推算,他应该是我们受袭之后不久到达敬老路的,可是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冯主任和我打他的电话都无人接听。而且,刚才少玲跟我闲聊的时候还提到,她跟大楠勘查完现场,在敬老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看到,后来还是搭综治办的车才回来的……”
丰奇和雷磊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周芸也明白了过来:“一定是投毒者劫走了那辆车!”
“那辆中巴车的车牌号是多少?”老张问赫赫老师。
赫赫老师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你马上打电话问那个冯主任。”老张走到雷磊的笔记本电脑前,打开全国警务网络系统中的平州市即时交通状况的城区图,“我输入车牌号,看看智能交管系统能不能用监控器搜索到那辆车现在在哪里。”
赫赫老师打了几遍冯主任的手机:“估计他在忙庆典的事儿,没空接我的手机。”
“那就找综艺演出中心其他领导,再不行直接找电视台车队,一定要尽快问出那辆车的车牌号!”老张发现赫赫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禁有些生气,“赶紧去啊,还等什么呢?”
“可是我跟综艺演出中心的其他领导和部门都不熟啊……这样,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赫赫老师攥着手机,哭丧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不知怎么了,周芸现在不但自己的承受力严重下降,甚至连看到别人遭受压力也感到痛苦难耐,于是劝老张道:“别逼赫赫老师太紧——”
“不是我逼她紧,而是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老张打断了她的话,“少玲和大楠搜索现场附近时,并没有发现投毒者骑的那辆电动车,也就是说,他在到达敬老路之前就把电动车藏起来了。假如他把电动车丢弃在现场附近,还可以理解为劫持中巴车只是临时更换交通工具,便于逃跑;但是将电动车提前藏起,说明这一行为早就在他的规划之中……鉴于他此前一直是骑电动车穿行三个城区前往作案地点的,并无因距离的远近更换交通工具的必要,因此,我担心他劫持中巴车不是为了用作交通工具,而是用作犯罪工具!”
周芸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眼前闪现出了中巴车像发了疯的犀牛一样撞向一群孩子,顿时肢碎骨裂、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
“还有,此前我说过,‘有组织力罪犯’在连环犯罪过程中,具体实施的手段和凶器更倾向于遵循某个固定的模式,除非受到严重刺激,否则不会更改。问题在于,在小天鹅舞蹈学校的纵火和恐吓过程中,他遭受了明显有别于此前两起犯罪的‘意外’。”
“你是说,媛媛用那个奖杯砸了他一下?”周芸问。
“还有,他差一点儿就被胡来顺他们抓住。”老张说,“犯罪行为被强行中断,比犯罪行为失败,对罪犯形成的刺激还要强烈——如果没有这些因素,也许他还不那么危险,但现在,只要他实施新的犯罪,一定会在手段上变得更加残忍、疯狂和无节制。”
老张把手里的a4纸塞给丰奇和雷磊一人一张:“咱们仨现在把上面的电话重新打一遍,提醒所有单位,核查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中巴车,在确保安全之前,不要放孩子们外出!”
办公室里响起了错落交叠、间不容发的电话声,一个个提醒,一句句叮嘱,一番番布置,一声声追问,好像炮火连天的前线作战室一样此起彼伏。
周芸觉得胸口异常憋闷,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依然觉得仿佛大团大团的棉絮堵塞似的不畅。她抬起头,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飞雪,那些雪花不再像最初那样缓缓飘落,而是降落得越来越急促,在呼啸的寒风中斜剌剌扑簌簌,片片相缀、片片相追,终于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面密不见缝的白色巨帐。望着这掩杀了一切的暴雪,周芸只觉得无力极了,也绝望极了,好像在数小时急救的最后一刻终于明白:患儿的生命已经到达终点,一切注定,回天无术……
她垂下沉重的头颅,额头上包着纱布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她,整整一夜和投毒者反复无停的苦斗,即将迎来真正的终点,而站在终点线上,自己收获的只有患儿家长赐予的一道创伤。害人的人逍遥法外,救人的人遍体鳞伤,他们总是不断胜利,我们总是不断失败,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诞和没有意义,这就是宿命,一切注定,回天无术……
望着布满划痕的地面上依稀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只能看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轮廓,这个身影在以往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都是立体的、清晰的、坚定不移的、傲然挺拔的,但现在却恍恍惚惚,仿佛被硝镪水一遍遍地洗刷过,连最后的棱角都漠不可视。也许医院里流行的传说是真的:当一个人孱弱和衰颓时,她的影子也会变得黯淡和模糊……
痛苦而茫然的目光慢慢前移,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另一个影子: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影子,正在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她嗡嗡鸣叫的耳朵听不清他的声音,但看得清他干裂出血的嘴唇、鬓角的白发、洗脱色的劳动鞋,还有缀在上衣胸口处的那个开了线的保洁工编码“070327”……也许他本来应该戴着帅气的警帽、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挂满奖章、肩膀上缀着闪闪发亮的星花……但现在,他是如此的普通、平凡。她不知道,也想不出,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将自己本来应该远比雷磊光芒四射的影子打磨成现在这样朴素无华,但她知道,就在今晚,就在现在,就在她已经准备彻底放弃的此时此刻,这个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的身影还在鏖战不休!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命……
急诊医生,干的不就是跟命争的工作吗?!
不到最后一刻——
就算最后一刻——
去他的最后一刻!
她咬紧牙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到外面去调配人力,做好出发去新的案发现场的准备。她甚至想到,现在急诊人流量有所减缓,而车祸现场往往极其复杂,实施急救的难度非常大,所以这一回,自己要亲自前往……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张、雷磊和丰奇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完了电话。
“妥了。”雷磊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放松的微笑,“全面布控完毕,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老张的神情却依旧严峻:“只要是网,不管再密,也有无数个可以透风的网口。所以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再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可能疏漏的地方。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他的消息,多半是因为他在前往事先拟定好的几个犯罪目标时,都发现有人防守,所以他如果再犯案,一定是某个我们都无意中忽视了的软肋……”说着他走到磁性玻璃白板前,继续凝视着平州市警用地图。
这时,门开了,露出了赫赫老师的半个身子,她的脸上写满了歉意:“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找到那辆中巴车的车牌号,所有的电话都没人接听……”
周芸走上前安慰她说:“没事的,赫赫老师——”话说了一半,从赫赫老师的旁边突然钻出了一个圆圆的小脑瓜,吓了周芸一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思乐培训长宁校区的那个小胖子,他和其他中毒的同学一起被送来时,自己拿了压舌板刺激他的咽弓和咽后壁催吐来着,之后他的症状迅速缓解,一直吵吵着要回学校,把剩下的课上完。
周芸板起面孔问他:“你不好好卧床休息,乱跑什么?”
“还要休息啊?”小胖子拖着长腔,扶着门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都休息累了……阿姨,您放我走吧,我还有事儿呢!”
“你还能有啥事儿?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好好休息。”
“不是,我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呢,我得去拿回来啊。”
“学校?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周芸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们小学早就放学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们小学,而是培训学校。”
“这个点儿,培训学校也应该——”周芸突然明白过来,其实思乐培训也在教育部门规定的正常授课时间之外开了延时课。
站在磁性玻璃白板前的老张,突然问小胖子:“你们长宁校区最晚的放学时间是几点?”
小胖子看了一眼挂钟,有些沮丧:“哎呀,应该就是现在。”
老张的眉宇一蹙:“主任,长宁校区那个李校长呢?”
“她说要处理中毒事件的后续事宜,早就回学校——”
还没等她说完,老张已经冲到了周芸的身边:“打她的手机,快!”
周芸、丰奇和雷磊猛醒过来!他们自以为织就起的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存在着一个重大的疏漏:在检索、排查旧区所有存在风险的儿童教育机构和活动场所,并布置人力进行驻守的过程中,他们锁定的都是“还没有出过事的地方”,而对已经出过事的地方则是完全忽视了,海马儿童游泳馆和小天鹅舞蹈学校早已空无一人,可思乐培训长宁校区还有大量补习的学生——现在,那里就像是准备做腹腔手术的小腹,平坦坦地完全亮开,没有任何防护!
周芸从兜里掏出手机,因为过于紧张,汗湿的手指没有抓住,一下子滑落在地上,她蹲下身子捡起,手指在屏幕上一通滑动,终于找到了李校长的手机号。电话刚刚接通,老张就一把抢过来:“李校长,我是平州市公安局的!你在哪里?在学校?现在已经放学了吗?”
“啊?我们早就放学了啊,我们是按照规定时间晚上八点前放学的!”
“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老张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不说实话,马上会有比中毒事件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
“啊?”李校长显然被吓到了,“我们……刚刚才放学。”
“把所有孩子都叫回来,马上!”
“可是,他们正在走出校门……”李校长几乎要哭出来。
“也就是说,你现在站立的位置能看见校门口的情况对吗?那么你看一眼,附近有没有一辆中巴车?”
“没有……啊!我看到了,确实有一辆,就在正对校门口的一条街上,车灯还亮着呢。”
喷涌而出的学生,磨牙吮血的中巴车,接下来,也许半分钟,也许十五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那辆中巴车就会像发了狂的怪兽一般猛冲过来……
来不及了,一切都为时已晚。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