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周芸离开六层备用病房以后,田颖和大楠一时无话。田颖照顾了孩子们一个月,清楚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便摸着黑一个一个地检查床两侧的护板是否立起,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大楠知道自己的作用只是“以防万一”,所以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又不能掀开窗帘,只好想象着外面雪落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神情。

好久,她觉得有些口渴,就站起身来到护士站,拿起台面上的暖壶,摇了两摇,暖壶里发出空空如也的“沙沙”声。她往门口走,田颖低声问她去哪儿,大楠说打算去楼道里的饮水机那里打些水来喝,田颖让她站住,走到她面前,两道冰冷的目光扎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

很久,田颖才说你忍一忍吧,今晚最好不要出备用病房的大门。

大楠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那么呆坐着,一会儿就不免有些困倦,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田颖走过来问她需要不需要到护士站那儿趴一会儿,大楠赶紧摇摇手说不用。田颖正要走,永远把自己放在从属地位、最怕被人冷落的大楠,觉得这是今晚能和这个“领导”搭搭话的唯一机会,就问了一句“这些孩子都得了什么病啊?”田颖看了看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她知道不知道扫鼠岭的案子,大楠说知道,田颖说这些都是相关的小证人。

大楠起初还不太懂,等她明白过来时,一下子呆住了,惊诧得瞪圆了眼睛:“难道她们都被——”

田颖赶紧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大楠望着睡在病床上的六个小姑娘,特别是畏缩在韩霜降怀里的苗小芹,本来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突然泛起的泪花重新模糊,以至于她不再看得清她们熟睡的身形和姿势,只觉得那是一只只已经被剥去了羊皮的小羊……

田颖的手轻轻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又用力按了按。

“她们还这么小,就要一辈子带着伤痛活下去……”大楠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哪个女人不是要一辈子带着伤痛活下去?只是伤害来得早和晚的问题。”田颖说,“不用太难过,她们会好起来的,会忘掉的。”

“如果忘不掉呢?”

“那就记住,永远不要忘掉!”

刹那间,在田颖电光石火般闪烁了一下的坚定目光中,大楠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个跟自己一样有过惨痛过往的女人,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已经摆脱了那些日夜交缠的噩梦,甚至把它们变成了练习劈刺的道具。大楠十分羡慕她,不知不觉间竟对她产生了一丝亲近的感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能忘掉过去受的伤害,也始终拿不出正视那些伤害的勇气。”

“别沮丧,也别着急,还没到时机,或者说,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田颖安慰她说,“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刹那,一瞬间,千钧一发、生死关头,必须当机立断,没得选择,然后咬咬牙、跺跺脚,把眼一闭,冲过去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所有纠缠你的、困扰你的都不值一提,从那以后,蝴蝶对蜕掉的皮是什么态度,就是你对往事的态度。”

她们在黑暗而静谧的备用病房里窃窃私语,像所有同病相怜的女孩子一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到敞开心扉,从互诉愁肠到破涕为笑,正在她们感到心灵贴得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丝窸窣的声音。

田颖十分警觉地把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投去,只见和韩霜降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苗小芹爬了起来。

田颖马上走了过去:“苗苗,你不好好睡觉,又要干什么啊?”

苗小芹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韩霜降说:“苗苗想上厕所,又不好意思跟你讲。”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从安全的角度讲,今晚最好是寸步不离备用病房,但从古到今,样样事都能管得,唯独大小二便是管不得的。所幸洗手间就在出外间门的右手位置,不算太远,田颖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苗小芹说:“没办法,总不能让你尿到床上吧,赶紧下床,我带你去洗手间吧。”

苗小芹下了床,田颖拉着她往门口走,让大楠也跟着她们一起去。韩霜降跟在后面,田颖回头问她干吗,韩霜降苦着个脸说被苗小芹“传染的”也想上厕所了,田颖不禁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吧!”

出了里间门,走过短通道,田颖没有开灯,而是凭着记忆摁动了右侧墙上的门禁,然后示意苗小芹和韩霜降退后,从腰间把手枪拔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的情况和保险是否打开,然后双手持枪,枪口与肩平行,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双膝微屈,用肩膀顶开了外间门。

门是钢质的,十分沉重,所以打开得很慢,生了锈的门轴发出尖酸的吱吱声。但这也有助于她像打开一把黑色的折扇,一寸寸地观察外面的情况,枪口的准星犹如扫描一般随之缓缓移动。

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之中,双眼不需要暗适应,尽管如此,当外间门彻底打开的时候,当黑黢黢的楼道完全暴露在视野中的时候,一股迥别于备用病房的扑面寒气还是让她心头一凛。她在警队受过严格的特战训练,知道温差会影响一个人对环境的正确判断,便运用偏离中心的注视技巧,在黑暗中搜寻每一个起伏或凹凸有着什么异状,屏住呼吸从死寂中缕析着每一丝空气颤动的声音,直到确认空荡荡的楼道里不存在任何危险,回头招呼大楠替自己顶住门,自己先走到洗手间里面,仔细检查了一番,将每个隔间的门都推开看了看,也没发现任何问题,才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如厕,自己则端着枪,微蜷着身子,保持预备射击的姿势,在门口守候。

其实从安全的角度讲,门口的位置缺乏掩护,但考虑到这里也能看到备用病房门口的情况,所以她只好冒冒险,因而也就更加提高了警惕,好像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田野的猫头鹰。她的注意力是那样的警觉和集中,以至于厕所里突然传来“嚓啦啦”的冲水声时,竟把她吓了一大跳。

从洗手间到备用病房的路很短,短到几秒钟就可以跑过去,田颖端着枪,枪口依然对准阒寂无声的楼道,将苗小芹和韩霜降挡在身后,掩护她们撤回了备用病房,将钢质门重新关上,才放下心来,插好枪,手心里竟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水。

田颖插好里间门的插销,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回到床上赶紧睡觉,又逼着哈欠连天的大楠到护士站的桌子上趴一会儿,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到门边守护。

没多会儿,病房里就响起了苗小芹那小猫爪子挠门似的呼噜声,这声音将四周衬托得更加寂静,尽管黑暗会让各种感知更加敏锐,但很长时间过去了,田颖的五官六感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令她不安的翕动,于是她放松了许多,把后背靠在墙上,昂起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想象着窗外飞雪飘零的样子,不知不觉,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丁零零零!丁零零零!”

猝然响起的铃声好像在耳鼓里打了几记电钻,疼得田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楠也被惊醒了,鼠鼬似的把上身挺成直板,茫然的脸上还挂着睡着时流下的口水。

有些熟睡的孩子,已经在床上翻动起了身子。

田颖扑到护士站的桌子旁,拿起了值班电话:“喂?”

大楠望着田颖,看她接电话时一言不发,但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和严肃,等放下电话时,她的两道目光已经阴冷得像用毒药煨过一般。

“怎么了?”大楠问道。

“没事,打错了。”田颖嘴上这么说,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然后指了一下里侧门。

陡然间,大楠的身上寒毛直竖,她知道田颖的意思——门外有危险!

这怎么可能呢?想从外面进入备用病房的外间门,必须用通刷卡,况且门轴生了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可是从带着孩子们进来到现在,除了苗小芹和韩霜降上厕所那一次,并没有其他人进入过外间门,也没有听到过那种尖酸的吱呀声响起啊!

也许,自己领会错了田颖手势的意思,危险并不在里间门的外面,而在外间门的外面……

这么一想,大楠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她一看田颖已经把手枪拔了出来,用极轻的动作无声地拔下里间门的插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枪口始终平举对外的样子,心里又不由得一沉,因为田颖的这个姿态,分明是在警惕着推开里间门就会扑面袭来的猛兽!

然而并没有。

里间门外面,到外间门之间短短的通道里,一望可知,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危险还是在外间门的外面。

可是看田颖的枪口,并没有对着外间门,而是冲着墙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楠越来越糊涂了。

就在这一刻,田颖突然飞起一脚,“哐”地踹开了通道西边那间综合药房的房门!

只听呼啦啦一声响,有个黑色的怪影从病房里冲出,扬着两只青光闪闪的爪子,蝙蝠一般扑向了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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