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老张想了想说:“从他的作案目标来看,基本都是涉及儿童的场所和教育机构,如果他不改变这个目标,那么我们目前采取的策略,应该能起到一定的防控作用,最低限度也能够在他作案的第一时间得到反馈,及时应对。”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继续作案,这个案子有可能就这么结束了?”

“所谓结束,一定有一个开头相对应。对于任何一起案件而言,犯罪动机是开头,犯罪目的的达成或失败,算是收尾。现在,我们既没有搞清楚他的动机和目的,也没有将他捉拿归案,等于既没有搞清开头,也没有成功收尾,无论对于犯罪者还是我们,都远远谈不上结束。”

周芸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说:“无论开头是什么,无论会怎样结尾,这个惊心动魄的晚上都令我终生难忘……老张,你来医院两年了,这是第二次来我的办公室吧?”

老张点了点头。

“我没有别的事,请你来,只是想当面说一声‘谢谢’。”周芸真诚地说,“如果没有你,小天鹅舞蹈学校的孩子们不可能及时获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媛媛了。你知道,我们家老宋去世后,我只剩这个女儿相依为命了……”

“媛媛是个好孩子,很懂事,也很有礼貌。”

“她毕竟还小,要经事,才能懂事。”周芸说,“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事实上,我甚至连你真正是谁都不清楚。”

老张呷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请你不要误解,我没有盘根问底打探你身份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奇。以你的身手和才能,应该跟那位雷主任一样,在某个跟警务相关的重要岗位上担任要职,怎么会流落到我们这么个地级市的儿童医院里当保洁工呢?”

老张还是没有说话。

“对不起……”周芸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的。”老张微笑道。

“不说这个话题了,难得这个乱糟糟的晚上还能偷点儿闲,聊点儿其他的吧。”周芸想了想说,“我真的很佩服你,隔着手机屏幕,就能找到那个歹徒想要隐瞒的物证,凭借鞋底的几粒泥沙,就能准确推断出歹徒的行踪,让我想起了上学时看过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做我们这行的,多少要具备一些推理能力。”

“推理?”

“通过已知的几项条件,去伪存真,寻找、发现和建立它们内在的逻辑关系,并借助科学的思维方法,推断出新的结果——跟医生凭借患者的自述、症状和检查结果来下诊断一样。”

“是吗?不瞒你说,你的很多思路,直到现在我还没彻底捋清楚呢。”

“隔行如隔山。其实,主任您的很多诊断和治疗,我在旁边也看不出个门道。比如,今天下午那个肚子疼的女孩,您是怎么发现她是得了胸椎结核的呢?”

虽然说的是今天下午,但由于接连发生了太多波谲云诡的事情,周芸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疼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女孩,因为胡来顺开出太多检查单,她的妈妈差点儿把她拉走,多亏自己拦了一把,起先怀疑是山道年驱虫引起的副作用,后来又怀疑是胃及十二指肠疾病和慢性胰腺炎,最后通过加拍侧位胸片才发现是胸椎结核。

“她躺在诊疗床上检查的时候,有两次起身,一次因为脱鞋,一次因为喝水,都显得特别疼痛。一般来说,腹部疼痛虽然会因体位不同而程度不同,但不会骤然加剧或减轻,为什么她两次由平卧位换成坐位,都突然表现出如此剧烈的痛苦?我仔细观察,发现她每次都要用肘部支撑躯干才能转成坐位,这说明她不愿转动躯干,为什么不愿意转动躯干呢?这就提示脊柱或胸椎可能存在病变。”

“原来是这样。”老张点了点头,“还有一个病例,在我看来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就是刚才您给那个满口是血的孩子插管时,是怎么一下子就找到声门的呢?”

“那个啊!”周芸不禁笑了起来,“魔术一旦破解了手法,就真的没什么了,只是因为我看到了气泡。”

“气泡?”

“她嘴里的血洼中,有个地方在不停地往上冒气泡,下面一定就是呼吸道啊,我只要把管子对准那个地方插下去就是了。”

老张恍然大悟,不禁笑了起来:“家长们都称您为神医,却不知道您也是位‘福尔摩斯’。”

“什么神医啊,治病这件事,并不是说医生的医术好,就一定能救得了患者,很大程度上纯粹是命,尤其急诊:一个危重症患者能被救过来,有太多偶然的因素:恰好家长在第一时间处理得当,恰好急救车没遇上堵车,恰好急救医生熟悉这种病的治疗方法……少了一样,人都活不成。套一句俗话——那人若不该死,他怎么都死不了;那人要是被阎王爷盯上,你就是把扁鹊华佗都搬来也没有用。”周芸深深地叹了口气,“大家都觉得,孩子一旦生病,必须得治好,其实潜意识就是认为孩子的生命刚刚开始,‘命’不该绝,不该死这么早,但其实,孩子和成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在命运面前,都是脆弱不堪的。”

“虽然您这样说,但真遇到生命垂危的患儿时,您还是一副不把死神从孩子身边赶走誓不罢休的样子。”

周芸把视线投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雪下大了,纷纷扬扬,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从天空落下,还是从大地升起,只在天地间浮沉起一片漫无边际的苍茫。

她怔怔地望了很久,才喃喃道:“也许,是因为朱爷爷的缘故吧……”

“朱爷爷……我听大家闲聊时说起过他,但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您的救命恩人。”

周芸点了点头:“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到这样飘雪的日子,我就会想起他,想起那位老爷爷,仿佛他就在眼前,又看到他高大而瘦削的背影,他戴着那种用绳子连接、挂在脖子上的棉布手套,用小车拉着我们这群在门诊楼做完检查的孩子,踩着厚厚的雪回住院楼去,雪在他那件灰绿色棉衣的衣领和后背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脚底下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都那么艰难,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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