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争取到一秒!
赫赫老师迎着那个挟带飞雪和寒气的黑色人影冲了上去,她已经做好了头颅被敲得粉碎的准备!
然而,没有铁棍抡砸过来的风声,只有媛媛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少玲阿姨,怎么是你?!”
赫赫老师跟陈少玲撞了个满怀,俩人都发出“哎哟”一声,然后各自倒退了几步。陈少玲看见媛媛蹲在地上,地上还躺着个女孩,不禁吓了一跳:“媛媛,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没有,我们都没事。”媛媛指了指地上的女孩,“她刚才心脏病发作,我给她做心肺复苏来着,少玲阿姨你怎么在这儿?”她一看从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人,也认识:“大楠阿姨,你也来了?”
陈少玲说:“一句话解释不清楚,总之是有人发现歹徒可能要袭击你们,让我们赶过来,还好到得及时。”她看了一下门厅这里的情况,虽然大门被撞开,外面的雪光投射进来,稍微照亮了一点儿,但总的来说依然是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其他的孩子。
赫赫老师走到她面前:“我是媛媛的舞蹈老师……现在我们都安全了吗?”她的声音依然在发颤。
陈少玲点点头:“安全了,我们把车开过来时,看到有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上的玻璃,跟车过来的两个男的跳下车就追他去了……你自己怎么样?如果没大碍,就把灯打开,集合所有的孩子们,带她们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伤情。”
赫赫老师在墙上找到开关,把门厅的灯打开了,并喊大伙儿过来集合。孩子们从藏身的地方纷纷钻了出来,一个个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得知彻底安全了的时候,都忍不住围拢在赫赫老师的身边哭了起来。赫赫老师一边点着她们的人数,一边抚摸着她们的小脑瓜,也悄悄地擦拭着泪水。
最后,点到媛媛的时候,她紧紧地搂了媛媛一下,紧紧地。
这时,胡来顺和猩猩跑了进来,媛媛认识胡来顺,大声地跟他打着招呼。胡来顺见她没事,抱着她摇了又摇,高兴得居然从鼻孔里喷出一个泡泡来。
“那个坏人呢?你们追上了没有?”陈少玲问。
“追不上,那家伙跑得贼快!”胡来顺说,“而且他还把外套脱了,挂在街角的一棵树上,吸引我们追了过去,他自己应该是顺着反方向的一个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溜走了,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而且那里一片碎砖烂瓦的,也没留下脚印。”
陈少玲看见猩猩拿着一件灰色的快递员衣服,抢过来一看,发现一只袖子上沾有一片牛奶的污渍,神情顿时变得颓丧而绝望。
大楠想起,这是张大山在和陈光烈吵架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奶瓶沾上的。
陈少玲还不甘心,问胡来顺:“胡大夫,你追那个人时,从他的背影看——”
话虽然没有说下去,但胡来顺知道她要问什么,蹙了蹙鼻头说:“我没看清楚……”
从他闪烁的目光,陈少玲能够想见真实的答案,呆呆地不知所措。
大楠走过来,轻轻地抓了抓她的胳膊,陈少玲望着她,苦笑了一下,对胡来顺说:“胡大夫,你和大楠赶紧带着孩子们回医院吧,我还得留下来,跟主任连线说明情况,估计老张还是得让我进行现场勘查。”
“你一个人怎么行?”胡来顺摇摇头,“让大楠照顾孩子们,坐车回去,我留下来陪你。”
“胡大夫,等这批孩子送回去,主任肯定要给她们仔细检查和治疗,还要安排床位,到时候又是李大夫一个人在诊室里接诊,我看他状态很差,所以你还是回去帮衬他一把吧!”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不安全了,万一……那个谁杀个回马枪,你可怎么办?”
赫赫老师插了一嘴:“要不要我留下来陪她?反正我也没受伤。”
“不行,只要脱离了灾难现场的人,必须接受详细的身体检查,这是院前急救的基本原则之一,有些隐性创伤就算当事人自己也觉察不出来。”陈少玲指了指孩子们说,“再说,她们刚刚受过严重的惊吓,这个时候也不能离开你。”
陈少玲和胡来顺又争执了几句,还是各不让步。这时老张把电话打了过来,通过赫赫老师了解了一下案件发生的大致经过,听说媛媛和孩子们都没事,仿佛在意料之中似的,没有说什么,倒是胡来顺捡到张大山那件外套令他很重视,让他们赶紧带回来。
至于陈少玲和胡来顺关于接下来怎么安排的争执,老张说:“还是胡大夫跟车一起回来,路上照顾孩子们,让大楠留下来陪你吧。”
大楠一愣:“我?”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大楠说。
陈少玲却不同意:“留下大楠做什么,医院那边缺医生更缺护士,而且万一那个坏人杀回来,不等于多赔上一个。”
“不会,他不会回来的。”老张说,“但留你一个人在那里勘查,也确实不合适,大楠在旁边就算多个照应吧——好了,没时间争执了,就这么定了。抓紧让胡大夫和孩子们跟车回来。你跟大楠上楼去起火的地方,抓紧勘查现场。”
“要不要赶紧报火警,让消防队先过来灭火?”
“不用,我想火大概已经灭了。”
火烧到哪儿,烧多大面积,难道还要听你的不成?陈少玲暗想。她帮着胡来顺把赫赫老师和孩子们带上后车厢,看着车灯先是在飞雪中挖出一个黄澄澄的甬道,车身又从甬道中穿向白茫茫的远方,才跟大楠一起回到老年活动中心。
她们打开反锁的楼梯间的门,因为着火的缘故,不敢坐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并仰起头查看有无火光,发现上面一片漆黑,死一样的寂静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噼啪响,扑鼻一股汽油燃烧时发出的烟尘气味儿,并且随着拾级而上越来越重,呛得本来呼吸道就有伤的陈少玲咳得好一阵子腰都直不起来。
等来到四楼时,陈少玲惊讶地发现火真的灭了,被烧得黑黢黢的两扇门板像被斧头劈过似的裂开好几个大口子,从里面依旧往外汩汩地冒着白烟,那几下噼啪声只是最后一点火星在熄灭前几下绝望的挣扎。
又被他说中了。
此时此刻,那位老张的身份甚至比张大山的去向和“投毒者”的真实身份,在她心里画出的问号还要大。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给老张,请他指导勘查现场,突然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新微信。
见是老张发过来的,她赶紧点开,一看内容,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时,周芸的电话打过来了,她马上接通,并调成了免提,这样身边的大楠也能听到。
“少玲!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媛媛!”周芸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陈少玲赶紧说:“主任,要谢您就谢老张吧,多亏了他,那个投毒者刚刚给我发了条微信图片,提示犯罪目标是这座老年活动中心,我们就赶到了。媛媛一点儿事都没有,其他的孩子也只受了轻伤,您就放心吧。”
“都要谢,都要谢!”周芸说,“那接下来还是老张跟你说犯罪现场勘查的事儿,还是要继续辛苦你了!”
这时手机里传来了老张的声音:“少玲,你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来到四楼的起火地点了,正如你所说,火已经灭了。”
“你查看一下火场的情况,一般来说,如果火势迅速熄灭,没有蔓延,说明起火中心点附近没有其他助燃物,过火范围一开始就被‘划定’了,而且基本上可以和燃烧剂的泼洒范围画等号,这有助于我们鉴别投毒者纵火的真实目的。”
陈少玲戴上了橡胶手套,轻轻推了一下楼梯间的门板,谁知那两扇门板好像炸过了头的两片排叉,居然嘁里咔嚓地坍塌了一地,金属门锁掉在地上一声闷响,把楼梯间震得嗡嗡的,吓了她和大楠一大跳。
“怎么了?”老张问。
“我一推门,门就塌了。”
“塌就塌了吧,不要再人为造成现场证据的损坏了。”
她们俩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板的残骸,走进那条东西向的楼道,用手电筒照了一照,虽然火已经灭了,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触目惊心:虽然门板倒了,但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的门框像烟熏妆似的勾勒了整整一圈,附近的墙面和天花板上黑乎乎一大片,能清晰地想见火魔的红舌舔舐时的样子。
“烧得非常厉害,不光楼梯间的门和墙面,看样子连天花板上都洒了汽油……”陈少玲说。
“没人会往天花板上泼汽油的,那样汽油可能掉落到自己身上,纵火时很容易被波及。由于热气流上升的缘故,一般处于起火点顶部的物体都会形成浓密的圆形烟熏痕迹,你看看天花板上的烟痕是不是这样。”
陈少玲把手电筒朝头顶一指,白色光圈照耀出的,果然是一片圆形的黑色,于是“嗯”了一声。
“不用管它。”老张说,“你仔细看看门附近的墙体,分辨出燃烧和烟熏的范围,前者才是河道,后者只是河滩。”
“怎么分辨啊?”
“汽油燃烧形成的烟熏痕迹,主要是含碳原子较多的脂肪酸、芳香烃和烷烃类物质,相对黏稠,容易被抹除。临走时我不是让你带了湿巾吗?你把湿巾套在指尖上,由周围向中心,以中等力量擦拭黑色的墙皮,擦几下发现墙面是黑色、黑红色或深黄色的,就是燃烧痕迹;发现是白色、灰色或乳白色的,说明只是被气流附带的游离碳吸附于固体表面造成的烟熏痕迹。”
按照老张教的,陈少玲沿着黑色区域的边缘向中心擦拭,很快就发现,其实燃烧的范围就被限制在门框及附近一圈墙沿,由此可见,投毒者泼洒燃烧剂也就在这个范围以内,准确地说他只是把汽油泼洒在了门板上,所以当火舌缭绕到墙面没有燃烧剂的地方——由于老年活动场所的墙面多采用硅藻泥做涂料,本身具有一定的阻燃作用——就停止了蔓延,至于墙面和天花板上那一大片黑乎乎的地方,确实如老张所言,不过是烟熏造成的涂鸦。至于当时赫赫老师看到奔涌的火焰快要烧到装着积分换奖品的柜子,纯粹是不断升腾的火焰造成的错觉。
而且,她们还在门板坍塌形成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团被烧成黑疙瘩的东西,应该是个装汽油的塑料瓶。
陈少玲把这一结果告诉了老张:“不过,在楼梯间门的西侧墙皮上,烟熏痕迹延伸得比东侧墙皮多,看上去好像一个人在扒着墙使劲抻拉身体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楠不禁一哆嗦。
“那些痕迹是不是都是些斜坡形状或者像小于号似的?”
“对。”
“起火的楼道本来是密闭的,但火灾发生后,楼道西侧的消防门被打开过,由于室内外存在热压差,就导致空气流动,你所看到的不过是热烟气向外辐射热能的表现。”老张说,“既然那个装汽油的容器已经熔化,就失去提取的意义了,你们现在到消防门那里去,沿着消防梯向下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物证。”
消防门还开着,陈少玲和大楠走出去,站在平台上往下望:狭窄的消防梯、低矮的扶栏,加上飘舞的雪花在上面铺就的一层薄玻璃似的银色,让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大楠的腿肚子登时有些发软:“这么窄的梯子,单独走都有掉下去的风险,不要说一大群孩子一起下去了,没出大事真的算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