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搭档(一)

昨天刚下过一场击败城市排水系统的暴雨。积水尚未完全退去,街道上还是一片狼藉,就像散落着残渣剩菜的洗碗槽一样。经过烈日烘烤了一上午,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从火车站开往大兴的975b路公交车上只有十几个乘客,他们大多都被高温折磨得昏昏欲睡。戴着白手套一丝不苟驾驶的司机赵立勇,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拿起风挡玻璃下面写着安全行驶模范号的银色牌子。

跑完这趟,明天就能换成金色牌子了。大约只有1/8的公交司机能在退休前拿到金牌,甚至一半人连银牌都拿不到。金牌司机享受全额退休金、全额医疗保险和补贴,这样一来,他的退休金比队长都高。

人生总会有辉煌,只是早晚的问题。怀着对退休生活的向往,他谨慎地驾驶庞大的车辆冲出拥堵的中心城区,上了空旷的高速公路。他松开了领扣,暗自出了口气。

“上车的乘客,请您站稳扶好,看好个人物品!”售票员唐瑾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赵立勇看了一眼后视镜,对上了唐瑾的目光。他很快又把眼神移开,继续以谨慎的态度默默驾驶着车辆。

“你碰我干什么!”一个男人吼道。

“碰你怎么了!”

“你他妈找打是不是!”

噼——啪——

乘客们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了两个年轻男人殴打另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显然练过,几下重拳将对方打倒在地,满脸鲜血。

被打倒的男人双手捂住头,白衬衫满是血迹和污渍。

“让你手脚不干净!”练过的那个还在猛踢倒地那人的肚子。

刺——哗啦——

赵立勇踩下刹车,打开车门。

“要打下去打去!”赵立勇喊道。

两个动手的男人和另外两个男人跳下车。赵立勇关上车门,继续开车。这时乘客们才把目光集中到颤颤巍巍站起来的瘦小男人身上。

他浑身是血,彷徨无助地看着警戒、鄙视的一道道视线。

“是……他们……偷我钱包。”他委屈地说道。

打人最狠的名叫韩伟,和他一起动手的男人叫陈郝,另一个身材矮小的是成郝的弟弟陈通。三人走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两侧都是山墙。走到一半,韩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从公交车下来后就一直尾随他们的年轻人。

这个人身材瘦高,新剃的圆寸,穿着黑色体恤衫和黑色短裤,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囊。他见三人转身,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三人五米左右站住。

“你他妈什么意思?”韩伟恶狠狠地问道。

“就是你想的意思。”

年轻人摘下背包,随意扔在地上,开始活动身体。

三人相视,韩伟给陈郝一个阴毒的眼神,陈郝摸出一把蝴蝶刀,上下翻飞耍了几个花样。

年轻人扑哧一声笑了:“峨眉山的猴子都比你会耍。”

“找死!”

陈郝攥着蝴蝶刀朝年轻人扑过来。一看就是个外行,年轻人心里有了数,盯着陈郝的脚步,等他即将冲到自己面前猛地欺身上前,一把卸了他手里的刀,同时用肘顶在他喉结上。

眨眼间,陈郝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蹬腿。

陈通见哥哥一晃间就被打倒了,一咬牙,撒开腿往后逃跑。年轻人不紧不慢捡起一块红砖,朝他扔过去。红砖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砸到他后脑勺上,炸开一团红粉。

陈通一个马趴栽倒在地,不动了。

“这是那小子的手机。”韩伟掏出一个手机扔到年轻人对面,“今天算韩六爷栽了。咱们交个朋友……”

“你刚才怎么打人家的。”年轻人摩拳擦掌,“也跟我比划比划。”

“兄弟,大哥……”

韩伟话音未落,一拳已经冲破了他的两臂,砸到左脸颊。一阵天旋地转,他向侧方倒去,看到一只黝黑的膝盖正冲面门而来。

“关于我们这个在抓捕行动中使用武力的规范……上级又有了新文件。”姜力想加两句自己的见解,吭哧了一会,但没想出合适的语言,还是照着文件念下去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刑警们开会,会议室的烟雾浓度和会议的无聊程度是成正比的。就连身为刑侦总队队长的姜力,在念文件的时候也深感无聊。

刑警哪有不打人的。

这句话看似荒谬,却在某些限定条件下:例如执行逮捕任务时,嫌疑人拒捕甚至武力对抗,刑警是有果断处置的权力的。但是现在,这种权力也在以“程序正义”的名义下一步步收紧。

一旦出现警察动手的新闻,哪怕是国外发生的,也要吹一阵程序正义的风。每到这个时候,大家都戴上隐形的镣铐,心照不宣地挤在办公室里,热情工作的样子也变得虚伪起来。

姜力读完文件时已经恹恹欲睡,警花武洋推门进来,捂着鼻子冲到姜力身边,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