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和林兮跑过去的时候,高乔瘫在担架上,肚子上一片鲜红,两名医生正在给他止血。不远处,两名警员将曹阳娜按在地上。一支比口红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枪静静地躺在高乔面前一米处的雪地里。
“我们打个赌,你揭不开白雪下的罪恶,最后还是要我来。”苏哲的声音在李正天脑海中响起。
李正天猜测苏哲和曹阳娜也打了个赌,那就是警察绝对不会帮她报仇,警察甚至会杀掉他们来保护高乔。所以苏哲把枪给她,让她看着自己和警察之间的最后交锋,如果警察射杀了他,那就证明他对了。
曹阳娜目睹苏哲的预言成真,自然也认同了他的结论:没人会帮她主持正义,唯一能帮她报仇的就只有手中的枪。这里人来人往,却没人多看她一眼。她是被所有人都憎恶的肮脏恶毒的女人。
如果此时她还不敢举起枪报仇,恐怕她都会无比憎恶自己吧。
李正天并没有为自己忽略了曹阳娜而懊恼,相反还暗自松了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信奉“因果报应”那种冥冥中的力量,而这回显然又应验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总部传来消息,展杰出事了。
展杰进入了一个白色的世界,好像是在一张纸上,又好像在一个圆球里。他感觉自己正在和这个奇怪的世界融为一体,难道这就是死去的感觉,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一个影子闯进了进来,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就像潜在水中听到的声音。声音忽然变大变清晰,是熟悉的声音。他的意识立刻恢复了,睁开眼睛,看到了景樱焦急的脸。
他在昏迷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按下了腕带上的按钮。景樱从家赶过来,把他从充满麻醉气体的房车里抬出来。这时警察和急救车也赶来了,把昏迷的展杰送进了医院。
李正天在窗外看到已经睁开眼睛的展杰,杨柳才敢告诉他:如果景樱再晚来半小时展杰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李正天冲进病房,扇了展杰一个响亮的耳光。
林兮和杨柳把李正天拖到一边,展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他呲牙咧嘴地喊道:“能不能别每次都打脸!我没让毒气熏死,让你一巴掌干脑震荡了!”
“装他妈什么英雄好汉!”李正天吼道,“我们还没死绝呢,轮不上你!”
他还想再骂,看到景樱端着脸盆站在门口,于是闭上嘴巴悻悻走出去。
李正天走到户外平台上透气,过了一会杨柳也出来了。
“如果你刚才不扇他那一下,他现在已经能出院了。”杨柳说道,“还有个消息,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什么?”李正天烦躁地摸着口袋。
杨柳拿出一包骆驼烟,完成了“上烟”的仪式。
“高乔没死。”杨柳说道。
“哦?”李正天点上烟,用力吸了一口。
杨柳在铁栏杆的积雪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个十字,然后说道:“曹阳娜也不知道是手头太不准还是太准,一枪打穿了高乔两节脊椎。他全身瘫痪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李正天点点头。
“马东来了。”杨柳放低了声音,“拉个脸在里面转悠呢,估计是找你,小心点。走了!”
李正天看着杨柳远去的背影,说了句“谢了”。
马东走了过来,和李正天并排站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三叠的纸递给他。李正天打开一看,是任命他担任刑侦总队副队长兼重大案件调查组组长的文件。
“什么叫重大案件调查组?”李正天问道。
“和重指部一个概念。”马东直白地说道,“换了个名,还是你俩。”
“你这个态度变得有点太快了吧。”李正天苦笑着说,“昨天开会刚把我们组给撤了。”
“这是上级决定的,我只是执行。”马东面无表情地说道。
“为什么给我提职?”李正天问道。
“因为你这两天整出好几个大热搜了。”马东看着远处说道,“现在只能二选一。要么就坚持你做得都对,立了大功,立功就要受奖。要么就承认你做错了,错了就要处分。但是处分你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我们搞砸了。为了顾全大局,大家只能昧着良心挺你。所以你别以为过关了,你的问题非常严重。这些情况我都会如实向上级汇报。好自为之吧,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李正天点点头。
“还有,明天上午局里开总结大会,由重指部总结发言,你们就别出现了。这个案子虽然你们参与了,但破案也是刑总和重指部共同努力的结果。所以在总结表彰的时候会通盘考虑。还有就是,你们在办案过程中毕竟存在很多违规的地方,出于对你们的保护,上级决定把案子算在重指部那边。”
马东说完这番话就走了。李正天看着手里的文件,这算什么呢?如果是五年前的自己,肯定会追上去让马东把话说清楚。十年前的自己没准还会把这张纸团起来扔到马东脸上。但现在,他却只是目送马东离开,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忽然想起姜力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幼稚是可以为了理想光荣的死去,成熟则是愿意为了理想卑贱的活着。他一直说这是姜力为自己的卑贱找借口,却不曾想有一天自己也要从这句话中汲取勇气和力量。
他点了一根烟,胸口像堵着一团脏棉花。
李正天把林兮送到楼下,把车钥匙还给她。
“明天就回市局了吧。”李正天笑道。
“是啊,案子查清了,你也高升了,我当然得回去了。”林兮笑着说,“以后再查你就得郭局长这个级别的领导来了。不过你们食堂的溜肉段好吃,以后我要路过你得请我吃饭。”
“就别再查了呗。”李正天笑了笑,“我请你去小饭馆吃,更正宗。”
“嗯,对。”林兮点点头,两人在寒风中站了一会。
“明天起早不?要不去喝一杯?”李正天忽然说道,接着又叹了口气,“案子虽然破了,但心里更堵得慌了。”
“好啊。”林兮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