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李正天眼睛一转,继续说道:“该不会就在他第二次结婚之前吧。”

“就是。”林兮把腿架在驾驶台上,摇下车窗,用围巾捂住自己,“两个月的时候发现的,他说要和我结婚。到四个月的时候,他结婚了。”

李正天沉默半晌,终于说道:“真是造孽!以后要遭报应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说郭博英造孽。”

林兮沉默地看着路边的高楼大厦,夕阳余晖彻底被夜晚吞没,璀璨的夜都会粉墨登场。

“你也是!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跟他扯什么啊!”李正天忍不住说道,“要换我直接一个大嘴巴扇过去,那都算轻的,这种人就得拉黑,老死不相往来。”

林兮看着车窗外,用平静得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老死不相往?说起来简单。你不知道当时我多恨那个女人。所以我就发誓,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我知道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有情人节,圣诞节……只要是节日,我就让他们见不成面。我已经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调到经侦处,为什么会和郭博英认识了。好像一条路走得太远就会迷路吧,慢慢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林兮看着熠熠生辉的摩天大厦,“所以我要谢谢你。因为你的出现,我才又想起来我留在警队的原因,是为了调查他的案子啊。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

林夕一边说一边把脸埋在臂弯里。

李正天想了几段安慰人的话,但是不确定会不会起到反效果,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要是这么想,咱们就是同盟了。”

“你还查金盏的案子?”林兮抬起头。

“当然得查,只不过一直没线索罢了。”李正天说道,“这东西就像债一样,已经背到身上了,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放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李正天深吸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们对不起他。”

“怎么了?”

“金盏出事的那段时间我被派到云南查个案子,如果我还在也不会出事。这就不说了。”李正天抿了抿嘴唇,“等我回来才知道,他出事之后孩子被车撞死了。”

“什么?”林兮叫了起来。

李正天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脸上的肌肉慢慢绷成了一副刻着愧疚之情的面具。

“他爱人去世早,自己带孩子生活,他一死孩子就没人管了。当时特别乱,开始那几天谁也没想起他孩子的事,等想起来已经晚了。”他缓缓说道。

“姜力也没想起来吗?”

“他因为这个事得了几年抑郁症。”李正天摇着头说道,“后来几年里,金盏这两个字在刑总都不能提,一是因为他的案子,再一个是因为这事。大家都觉得很对不住他。”

“可是这也和你没关系啊,你不是去云南查案了吗?”

李正天攥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露,慢慢说道:“是他安排我去的,后来仔细回想其实也不是非要去。也许他那会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才把我支开。可是我那会什么都不懂,走之前还和他吵了一架,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哥伦比亚咖啡馆三层的天台上,白静跟着拳馆老板肖亮练习打沙袋,景樱和咖啡馆老板一起堆雪人。展杰裹着军大衣瘫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白静跑过来抢走了他手里的烟,他还浑然不觉把手伸到嘴边。

展杰抱着电脑生气已经两个小时了。中午他和李正天吵了一架。李正天告诉他昨晚苏哲说他女儿自杀了,于是让展杰去调查苏哲的身份背景。展杰认为李正天在这么紧急的时刻把自己拴在办公室里,要么就是瞧不起自己,要么就是在玩“大人办事小孩别掺和”的老头乐游戏,用这种方式找回中年人那点可笑的自信。

很显然李正天被“找回那点可笑的自信”击中了,他沉默了至少十秒。展杰趁机摔门而去,他觉得比和中年人吵架更羞耻的事情就是打一架。

展杰调查到苏哲从未登记过结婚,更没有女儿。当然这只是户籍系统中的数据,他可能有非婚生子女,或者在某次人口普查的时候改了身份。权且相信户籍系统,那么他口中被继父强暴而自杀的女儿又从何说起呢。

展杰失去了调查方向,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到现在。

景樱给白静拍了一组照片,然后走到展杰面前问他有什么烦心事。展杰又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我在想那个苏哲。”他哑着嗓子说道。

“他怎么了?”景樱听他声音沙哑,皱起眉头,抢走他手上的烟,倒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上。

展杰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子女,他为什么要和李正天说女儿自杀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精神疾病。”景樱说道,“如果他真的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子女,那么很可能是精神疾病导致他产生了幻想。有些病人会把幻想出来的事情当成真实经历,发展到中后期就会混淆幻想和现实。”

“那你说他杀人会不会和这个病有关系?”

景樱想了想说道:“老实说,精神病人攻击他人的概率只有不到5%,比正常人还低。说精神病人有危害是社会偏见!”

“不是。”展杰摇摇头。

“什么不是?”

“他不是精神病人。”展杰坐起身说道,“从他操纵白蒙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是个思维缜密而且看过三十六计的人。所以……”

“所以什么?”景樱问道。

展杰猛地站起身,说道:“所以他一定有个女儿!”

李正天和林兮中间隔着一个长条的小炭炉,炉子上摆着一排羊脆骨。林兮认真吃着羊脆骨,李正天则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不吃?”林兮问道。

“我在想怎么对付高勇。”李正天回答道。

“他怎么了?”林兮放下签子,擦了擦嘴问道。

“他杀了包皮匠、张大超和姜力,光我们掌握的就三条人命。”李正天低声说道,“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出不去了,这样的人最难撬开嘴。”

林兮想了想,这确实是个麻烦。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道。

“我……”

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一条短信:韩馨身体忽然恶化,于十五分钟前宣布死亡。

李正天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无力感,他喝了一大口冰镇可乐,冰得槽牙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