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有抓到高勇,没有找到高乔犯罪的证据,你还会给他们每人一个亿吗?”
老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亿的事。”李正天继续说道,“这只是你用钱变出来的一个障眼法。你善于利用钱达成你的目的,也正是因为你这样的人多了,这个世界才变成违心的世界。”
李正天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道:“你还有两句话说错了。第一,无论你们父子什么下场,那四万职工一定还有工作,是他们养活你,不是你养活他们。第二,有些东西的确是无价的,比如人命。因为只要标了价格,今天能卖一亿,明天就可能只卖一百。所以还是以命抵命吧,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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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天离开时没有受到阻拦,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曾经住过的那条胡同。胡同拆了一半,剩下一半也破破烂烂,只有一个房子外面亮着昏暗的招牌。那是他爸爸从小带他洗澡的澡堂子,场地已经缩减到了1/3,但老板还是一下就认出他了。
“你家小子呢?”老板挥舞着夹着烟卷的手说道。
李正天一愣,旋即明白老板把自己当成父亲了,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您怎么还不睡啊!”李正天问道。
“打了一辈子更,睡不着。”老板从钥匙柜里取下钥匙,颤颤巍巍地交到李正天手中。
李正天看着台面上破损的二维码,旁边写着洗澡二十,搓澡二十。
李正天趴在池子边上,感受着水池里蒸腾出来的热气。尽管澡堂里只有他一位客人,但老板还是把锅炉烧得旺盛。李正天感觉身体里积累许久的寒气被慢慢蒸腾出来,由内而外地暖和起来。
老板一边给他搓背,一边和他唠家常,想起什么说什么,无非就是谁家老人走了,谁家添丁进口了,北边菜市场能用福利券买肉便宜,但是肉不好,卖肉的还缺斤短两,上次来洗澡让他给轰出去了。
李正天洗完澡,躺在休息室的躺椅上,忽然一下就睡着了。他已经多少年没睡得这么好了,以至于他都要忘掉之前自己开着车冲进一座山洞。山洞里有个白胡子老人,他身边有数不清的财宝。老人对他说,只要把他带出去,这些财宝就都归他了。他正在犹豫,忽然看到老人的脸在金镜里变回魔鬼的原形。想起老人腰间缠绕的红绳,于是他逃出了山洞。
“曹阳娜醒了。”林兮推门进来,眼睛因熬夜而发红。
展杰从沙发上蹦起来,兴奋地问道:“可以审了?”
“可以。”林兮坐在李正天的办公椅上,“但有个问题。”
“哦?”
“高家的律师一直在外面盯着,首次审问后就要允许她们会面。”林兮说道,“如果律师和她说了什么,之后她很可能就会闭嘴。所以我们只有首次审讯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展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曹阳娜有两个身份,杀人未遂案的受害者,和性侵幼女案的犯罪嫌疑人,也许还是韩馨毒杀案的证人。我们可以先从受害者的角度切入。”
“对,趁着她惊魂未定,才能问出真话。”
果然,惊魂未定的曹阳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林兮,向她讲述自己的遭遇。从她到了酒吧遇到那个男人,不知为何,她的神智很快就模糊了,好像被一股忽如其来的负罪感压迫。
“为什么去酒吧?”林兮温和地问道。
“我觉得自己被压垮了。”曹阳娜抽泣道。
“你看起来很恐惧,发生了什么事?”林兮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递到曹阳娜面前。
审讯室的温度是19c,曹阳娜的体感温度可能会更低,所以她立刻双手捧住了茶杯。她喝了一口热茶,像是作为质量交换似的,她说了以下一段话。
“是韩瑶。”她抽泣着说,“我偷听到韩瑶和高乔说话,韩瑶竟然说要毒死她的姐姐。她怎么能把这种话说的这么轻松?就像说关掉电视一样。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女儿。对了,她还不够十四岁,而且韩馨也没死,她不会被判刑吧?”
这个时候再想起来关心,还有什么屁用!展杰心里骂道。他听景樱分析过韩馨、韩瑶这个畸形的原生家庭后,倒是觉得韩瑶有这种念头并不难理解。的确,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并没对韩瑶做过什么真正过分的坏事,甚至也把她养到这么大,可是长年累月的心理暴力对一个孩子的伤害要远比犯了错揍她一顿更深远。
不过现在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曹阳娜纠缠,于是问道:“那个男人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愿意帮我,于是我们就回去了。”曹阳娜回答道。
“回哪里?”展杰问道。
“高乔的家。”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好多你们的人。”曹阳娜情绪又激动起来,“当时我就知道……”
“没事了。”林兮安慰道,“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
“接下来你们去哪了?”展杰平静地问出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了?”展杰挑了挑眉毛。
“对。”
“说仔细点。”
“在高乔家门口,我……忽然晕过去了。”曹阳娜低下头。
“你昏迷前做过什么吗?”
曹阳娜摇了摇头。
她在说谎。展杰盘算着下一个问题,这时林兮开口了。
“你和高勇很熟吗?”
曹阳娜忽然浑身一抖,像是调成震动的手机忽然来了一条信息。接着她沉默了。大约过去了五分钟,林兮又轻声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问题仿佛沉入无边的黑洞。
“周五晚上,高乔出席企业家年会,这期间你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展杰说道,“是高勇打给你的吧。你们说了什么?”
曹阳娜抬起头,看着展杰问道:“你们到底要问什么?你们不是问我被劫持的事情吗?”
“还有你女儿被下毒的事情,以及……”林兮加重语气说道,“你的女儿们被高乔性侵的事情。”
曹阳娜眼睛的光茫忽然消失了,就像关上了一道铁门。关上心门就是这个意思吧,展杰看着变成一尊雕塑的曹阳娜想着。
无论他们再怎么问,曹阳娜都不再开口了。林兮叫来女警把她带了出去。
“她昏迷前和高勇通过一次电话。”展杰说道,“她明明记得却隐瞒。她和高勇私下有联系。”
“肯定和她女儿有关系。”林兮说道,“也许她想让高勇帮她。”
展杰摇了摇头:“她是个懦弱的人,她什么事都不会做。”
“嗯?”
“我是说,她不会主动做任何事,她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她可以容忍婆婆对她长期的折磨,也可以容忍十二岁的韩瑶引诱比自己年纪还大的男人,甚至可以容忍男人将黑手伸向韩馨。所以她也一定能容忍他们杀了韩馨。她是一只羔羊,只会抱怨,只会逃避,从来不敢反抗。”
“你这样说有些偏激了,毕竟是孩子的日记……”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展杰打断了林兮的话。
林兮有些吃惊,两人都沉默了。
“对不起。”展杰说道,“我只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不,是比没有关系更尴尬的叔嫂关系。她们之间第一次通话是周四晚上,是高勇打给曹阳娜的。那是高勇杀了张大超以后,一个刚刚杀害了警察的凶手,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建立了什么关系?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主动的一方肯定是高勇!”
“你压力太大了。”林兮看着展杰说道,“去休息吧,明早我们再继续。”
“对不起。”展杰抄起衣服往外走去。
“展杰。”林兮叫住他,“不用担心李正天。”
“谁担心他!”展杰挤出一个笑脸,“我以后跟您干吧!”
一觉醒来已临近中午,李正天感觉心里无比宁静。老板已经把他尿湿的裤子洗干净,在锅炉房烘干了一上午,穿上之后特别舒服。他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塞到柜台后面,然后回到队部。
刚进队部的院子,李正天就看到怒发冲冠的展杰被薛杨按在围观人群后面,重指部的人趾高气昂地把高乔带走。有人看到了李正天,很快大家都看到了他。他们默契地站在远处看他,这种感觉就像他匆匆跑回家,看到邻居们站在远处围观自家烧毁的房子。只有杨柳走过来,告诉他高乔要被取保候审了。
事情很简单,高勇今天早上接受首次审讯后见了律师,然后承认自己经常性侵韩馨,昨晚韩馨威胁要报案,于是他将韩馨毒死。这时高乔发现他的暴行,他扔下一半毒药逃离。高乔正打算报120的时候李正天上门纠缠,耽误了韩馨的救治。
高勇担下所有罪名,而曹阳娜见完律师后改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直保持沉默。高乔说自己发现高勇行凶后及时阻止了他。高勇逃离后,他正要报警,李正天却找上门。因为高勇是自家人,所以他才没向李正天透露这件事。
除此之外,高勇还认下了杀害两名警察的罪行,并说这一切和高乔无关。再往下问,高勇就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肯说了。
技术科发回结果:药管上发现了高勇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纹,没有发现高乔的指纹。
高家律师团立刻提出对高乔取保候审,同时口头质疑李正天是否按程序执法,所幸他们还没有提到李正天已经在刑侦总队内部被无限期停职了。
虽然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但既有嫌疑人认罪,又有物证,所以郭博英同意让高乔取保候审,同时启动对李正天是否按程序执法和“上门纠缠导致救治延误”的内部调查。马东知道李正天违反禁令调查是个大麻烦,因此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于是重指部派人接走高乔。
李正天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情绪的波动。他朝人群淡淡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食堂。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李正天努力不去想自己多像一个傻瓜,因为他一旦这么想了,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傻瓜。这是金盏教给他的保持体面的最后一课。
他第一个走进食堂,其他人都站在门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致命病毒。他打了一份饭,坐到角落里独自吃了起来,这时其他人才进来。食堂里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喧嚣,笼罩在带着默哀意味的沉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多人今天早上还在笑话李正天从警以来第一次小便失禁。但是几乎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颠倒了,罪人是无辜的,英雄变成了坏蛋。
人们很难不去想一个问题,李正天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是他触碰了某条看不见的红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在没有答案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要和他保持必要的距离。所以大家都坐在他两个桌子以外,不时偷偷看他。
展杰端着盘子走到李正天对面坐下,和他一起默默吃了起来。李正天心底升起一股暖意,这孩子到底还是傻。
两人正吃着,一个人在众人瞩目中走到李正天和展杰身边,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的硬中华拍在桌面上,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动作叫“上烟”,是刑警之间表达尊重和祝贺的仪式,通常只有在破获大案要案才会“上烟”,以示心服口服。
这个敢为天下先的人就是刚刚提成组长还没过考察期的薛杨。他这个举动冒了很大风险,如果传到马东耳朵里,甚至可能影响他本就不稳固的位置。但在这里,还是有很多人身上保留着血性和骨气,这是李正天一直喜欢这里的原因。
接着一组组长吕川晃晃悠悠过来,把一盒软中华放在硬中华旁边,然后拍了拍展杰的肩膀,转身走了。他往回走的时候,一组几个组员默契地排着队过来上烟。
其他人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几乎同时起身排成了一条长队。展杰从没见过这个阵势,感动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二组也有人想要去上烟,但他们看到孙贺脸色铁青只好作罢。
没过多久食堂就只剩下李正天和展杰,还有桌上各式各样的堆成小山一样的香烟。李正天从最下面翻出吕川上的软中华,拆开扔给展杰一根。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展杰看着烟头上印刷的399,闻着中华烟特有的酒香气,“今天上午林兮满世界找你,你跑哪儿去了?”
李正天掏出淡紫色的苹果手机,按下开机键,很快弹出几十条信息,都是林兮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