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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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天看着装有奚莉莉银行卡的塑料袋,这就是林兮判断不会有人向张珂勒索赎金的理由。这张卡里有三千万,还是活期存款,光是转成定期一年的利息就要他不吃不喝干十年。

今天早上国贸地铁站的保洁员收拾垃圾桶的时候发现了奚莉莉的钱包,身份证、钱和银行卡都在。保洁员把钱包交给值班民警,民警刷身份证联系失主,却看到系统提示此人被绑架,于是立刻报到指挥中心。

地铁民警已经看了一上午车站监控,乘客有一大半都带着口罩,那个垃圾箱的位置正好被排队乘客挡住,所以看不到谁扔的钱包。安检员也没有注意到谁拿着这个钱包进站,现在还在一张图一张图对比安检仪的录像,但希望渺茫,毕竟凶手完全可以把钱包塞进口袋里进站。

“我们现在至少知道绑架不是为了钱。”林兮将一块溜肉段塞到嘴里,“你们队的厨子不错,比市局的好。”

李正天看着林兮吃饭,看不出来她的食欲还挺好。他自己的饭几乎没动,谁上午受了这么大气,也不会有心情吃饭了。

“下午和我去张珂家,有些事情要问他。”林兮说完又吃了一大口花卷。

“你不是要程序审查吗?”李正天问道。

林兮抬头看了李正天一眼:“怎么,你还着急了?”

“你以为你很受欢迎吗?赶紧审完赶紧回去。”

林兮放下筷子,慢慢地说道:“那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李正天靠在椅背上,慢慢掏出烟点上,就像一个中枪即将死去的牛仔,一边抽烟一边等待着死神到来。

“你们要把姜力弄走?”他问道。

“如果你得了重病去医院,你愿意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给你看病呢,还是一个……滥竽充数的医生给你看病?”

李正天从烟雾的缝隙中端详着林兮昂起的脸,过了很久才说道:“第一,你认为滥竽充数的姜力破获了这里排名前十的大案中的四个,另外五个是梁安治当队长时破的,所以他是医术高超的医生。第二,我不知道医生看不好病会被怎么处理,但至少在我们这,破不了案的刑警都去你们重指部了。”

“还有第三么?”

李正天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兮忽然笑了,她一笑,李正天眼前莫名亮了一下。他下意识想着,她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总绷着脸?

“没有就干活吧。”林兮站起来,“你还挺维护他。不过我可没说他是滥竽充数的,是你自己对号入座。所以,其实在你心里他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

说完这话,林兮端着餐盘转身走了。她走起路来从腰肢到臀部形成了一条完美的曲线,向两边充满韵律地摇摆着,就像她的红色c63一样性感。

他刚想身,又猛地坐下,装作无事一样掏出烟点上。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个短信:吃完了就到大门口等我。

张珂坐在橘红色的沙发上,表情悲戚,语调低沉,但李正天知道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难过。这是因为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反应也很迅速,真正悲伤的人是不可能这么冷静的。

他流利地回答着林兮的提问,躲过了每一个陷阱。比如林兮问他会不会经常和妻子吵架,选项有从不、偶尔、经常、非常频繁。他回答只是偶尔会吵。下一个问题是如果吵架妻子会去什么地方,选项有父母家、异性朋友家、同性朋友家和娱乐场所。他回答是父母家或同性朋友家。

第三个问题是他会不会把生意上的问题和妻子讨论,有没有因为生意受挫把火气撒在妻子身上,妻子知不知道他的经营状况,选项是有或者没有,他全都选择没有。

但是他不知道,正因为他躲过了每个小陷阱,才掉进了最大的陷阱。因为这些问题根本不是为了探听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而是为了测试他在和警察谈话时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警察愿意听的话。答案是他在顺着警察的话说,极力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如果他没有认为警察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如果他认为警察怀疑自己,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觉得警察怀疑自己。李正天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可疑了。

果然,李正天看到林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这并不是说她认为张珂回答的很好,而是她确认这个家伙在说谎。张珂瞟到林兮画勾的动作,他还以为自己过关了,脸上露出一丝窃喜。殊不知警察的对勾不是证明了一个好人,而是发现了一个坏人。

“你昨天干嘛去了。”

李正天冷不丁一问,张珂的脸立刻绿了。

他大概有十秒钟说不出话来,然后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

“回答问题。”李正天从兜里掏出笔、本和手铐,把手铐放在茶几上,慢慢拧开笔帽,然后打开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

“我……我昨晚不是去找你了吗!”张珂忽然反应过来,大声说道,“你……你们那个小年轻还打了我!你都不记得了?”

“报警之前呢?准确的说,你接到航空公司电话的时候在什么地方,我要听详细的位置。”李正天盯着张珂说道。

“航空公司?”

“你说航空公司给你打电话问奚莉莉的行程,因为你是她的紧急联络人。”李正天说道。

“啊……对……”张珂困难地吞咽着唾液,但越是想吞咽越咽不下去,最后呛到了,咳嗽了起来。这是人恐惧而且慌张时的典型表现,人在恐惧的时候潜意识想逃跑,清空口腔是剧烈运动前的准备工作。但因为慌张,喉咙肌肉的控制力下降,会把唾液误送进气管,造成咳嗽。

“在哪?”李正天问道。

“在……在家……”张珂回答道。

“在家干什么?”李正天追问道。

“没干什么,在看电视。”

“看什么节目,哪个台?”

“中央一台,节目忘记了。”

“好,然后呢?你继续看电视了?”

“当然没有,我就打电话联系她,联系不上就报警了……”

“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

“好,那我问你,你说你当时在看电视,为什么我们来你家的时候电视是关上的?”李正天快速说道。

“我离开前关了电视!”张珂喊了起来。

“后来开过电视吗?”

“没有啊,后来你们的人来了,我都没出过卧室!再说我老婆都被人绑架了我哪有心情看电视!”张珂生气地喊道。

李正天出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是湖南电视台。

张珂彻底傻了,喉咙上下动了几下,又猛烈咳嗽起来。

2

李正天站在张珂家开敞式的阳台抽烟,欣赏着这个高档社区的雪景。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半空中,似乎迫不及待就要日落下班了。今天是冬至,一年里日照最短的一天。

张珂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见律师,林兮给郭博英打电话请示后同意了他的要求。现在张珂和律师正在书房谈话。

林兮带着两杯咖啡来到阳台,递给李正天一杯。李正天喝了一口,让她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林兮扑哧一下乐了,问他一直都这么有偶像包袱吗?两人都笑了一下,立刻又收住笑容。

林兮捋了捋头发,问他怎么知道张珂在说谎。李正天告诉她咳嗽理论,她认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接着问他就是靠咳嗽判断张珂说谎?

“不全是。”李正天回答道,“昨天晚上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脸起皮了。当然作为男人来说这很正常。但是他刚才脸上却非常润滑,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我去了他家卫生间,里面有一柜子男士护肤品。他是个讲究人,老婆被绑架了都不忘在脸上抹油,为什么昨天晚上脸会干到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