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正天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捂着跳痛的脑袋坐起来,鼻子和口腔干燥得像一块水泥。昨晚从张珂家出来后,他本来想直接回家。这时毛彤彤给他打电话,说酒吧来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让他过来坐一会。

一年前某个临近春节的夜里,李正天忽然酒瘾犯了,他溜达出来买酒,发现小卖部老板回家过年了。本来他只想随便喝点,这下酒瘾更强烈了。他就着了魔一样四处溜达,看到了毛彤彤开的酒吧。

他在酒吧门口来回转悠了七八圈,酒吧门忽然开了,穿着豹纹短裙、肉色丝袜、高跟鞋,裹着大皮草的毛彤彤拦住了他,问他大冷天转悠什么呢,是没带钱还是没带嘴。

李正天说自己想喝酒,能不能卖他几瓶酒回家喝。毛彤彤一听乐了,让他进来喝,小卖部买多少钱就给她多少钱。于是李正天就进去喝酒,一算账竟然五百多块钱。

毛彤彤收了钱,告诉他以后想喝酒随时来,一律按小卖部收费,如果他觉得过意不去就扔个五十一百的服务费。后来两人熟了,毛彤彤告诉李正天,她就喜欢看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样子。

有次李正天来喝酒,碰上几个闲散人员过来闹事。他给姜力打了个电话,自己却躲到仓库里。十分钟后姜力带着当地派出所的所长过来解决了纠纷,姜力还让所长坐了一会,说毛彤彤是自己远房表妹,一个人开酒吧不容易,拜托所长以后多关照。毛彤彤心情激动,连干了三满杯伏特加。

送走姜力和所长,毛彤彤立刻冲进仓库,问正在抽闷烟的李正天刚才为什么不出去。李正天说自己和这个所长有过节,所长要是知道毛彤彤是他的关系,没准以后给她使坏。说完这话,他又沉默了。

毛彤彤忽然冲过去,一把将李正天的头搂入怀里。李正天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久毛彤彤终于放开他,问他是性冷淡还是自己太难看。

李正天说自己不能趁人之危。毛彤彤点点头,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还是自己长得难看。

这事过了之后,李正天依旧常来喝酒,不过不多给钱了。毛彤彤知道他这么做是想让她觉得自己不欠他的,他越这样毛彤彤心里就越别扭,这么好的男人在眼前,却总隔着什么。毛彤彤性格泼辣,但她不敢和李正天乱来,她怕李正天有天走了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昨晚李正天到酒吧的时候只有几个熟客,他知道自己被毛彤彤诓了。毛彤彤把他拽到最隐蔽的卡座,桌上摆满了伏特加、威士忌、红酒和啤酒。李正天转身要走,毛彤彤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婉柔和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有说有笑,最后拥抱告别。毛彤彤告诉李正天,这个视频是刚才拍的。她发誓自己真是偶遇,本来还想上前和未来嫂子打个招呼,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那男的后来就走了。”毛彤彤说道,“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好,像你们这种工作忙没时间陪老婆的,容易出问题。”

李正天觉得这一天实在是太操蛋了,于是一口气干掉一整杯威士忌,脑袋立刻嗡的一下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之后他喝了多少怎么回的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视频里那对男女紧紧抱在一起。

李正天拿起手机喂了几声,没人回话,可是铃声还在想着。他睁开眼一看拿的是烟盒,手机还在地板上原地打转。

电话是郭博英打来的,他劈头盖脸问李正天为什么案发黄金四十八小时内他要回家睡觉。李正天哭笑不得,一句“操你大爷”生生咽了回去,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然呢”。

“不然呢?”郭博英显然被这句挑衅激怒了,“我问你,停车场周边排查了没有,被害人的行动路线调查了没有,社会关系排查了没有,你布置了哪些寻访被害人的措施,有没有落实?什么进度?你跟进了没有?”

李正天实在受不了,终于吼了出来:“你这么行你自己去查呗。”

这一嗓子把酒气都吼了出来,他觉得心情好多了。郭博英被吓住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李正天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但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到底。他对着手机大吼:“你自己也说那是受害人,受害人!我拿什么寻访受害人?受害人能寻访到,我就不当警察去算卦了!我告诉你绑架案的普遍规律,要么一抓到人就撕票;要么留着活口等二十四小时联系家属要赎金;要么一抓到人就撕票,然后假装留着活口等二十四小时联系家属要赎金。你听懂了吗?我他妈现在不睡觉,等绑匪联系家属的时候你替我熬啊!”

过了好久,郭博英才说了一句话:九点来市局开会。

刑侦总队外胡同里的早点摊上,姜力一边喝炸豆腐汤一边听李正天说他和郭博英咆哮的经过。姜力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终于松了口气。

“我捋了一遍,他手上应该没你的把柄。”姜力慢吞吞地说道,“但是考虑到这孙子惯于鸡蛋挑骨头背后下刀子,从现在到你评上副队长这段时间我就先不给你安排案子了。这个案子你要是不想伺候,我也给别人。”

李正天看了一眼姜力,放下手中的筷子,从手包里掏出烟,默默点上。

“不过呢,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姜力也点上一根烟,“你也三十多岁了,要注意控制情绪,别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李正天点了点头,继续抽烟。

“刚才郭博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天夜里跑去喝了个烂醉如泥,还被事主的朋友碰见。”姜力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事主已经找到企业家协会了,估计一半天就能到局里。虽说你是下班时间喝酒,但毕竟在办案期间,按规定不能喝酒。你就算想喝……算了不说了,反正这事最后得给人个说法。我和老梁打过招呼了,该处分处分,但是得等你提了副队长再说。”

李正天感觉脑袋一阵跳痛,胃里的早餐开始翻涌。

“他打电话可没和我说有人跟踪我喝酒的事。”

“是啊,他给你打电话就是确认你喝没喝酒,果然喝了。”

姜力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他把手机推到李正天面前,李正天眯着眼睛才看清上面一行字:巡视组参会。

会议室门上贴了一张复印纸,上面打了一行字:自带会议材料。展杰推门进去,偌大的会议室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分成两堆聊天,都是穿制服的。他们一见穿着军大衣、蓬头垢面的展杰就停下了谈话,好奇又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继续聊天。

展杰看到门口坐着个年轻女警,制服穿得很精神,正在低头玩手机。她面前桌上摆着一摞会议材料,外面还套了塑料文件夹。展杰拿起一套材料,站在她后面看了起来。

小女警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也被展杰这一身打扮惊到了。

“这是给领导的。”她一脸厌恶地看着展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展杰没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

“喂!”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大声说道,“你哪的?懂不懂规矩啊!这是给领导的!赶紧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