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四点。肖磊坐在街上的一家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上次和秦思明约在恐怖密室里聊,结果最后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关,从墙上的灯笼里掉出了一个假人头,把两人吓得够呛。这一次,秦思明说什么也不去了。

最后还是选在了咖啡厅。

秦思明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拿起咖啡就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南郊厂区根本招不到出租车,怕母亲起疑他又不敢用软件叫车,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在原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公交车,又倒了两趟车,下车之后步行了十五分钟才赶到这里,热出了一身汗。

“这天气也太热了,我坐的那辆公交车空调还坏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拿了张纸巾在脸旁扇了两下,喘着粗气说。

“你就是太娇贵了,出门老是打车,我们平时天天坐公交车,都习惯了啊。”肖磊打趣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秦思明把下午的发现讲了一遍。他尽力避免带入太多主观情绪,只是客观描述是如何找到视频里的废弃房间,隐约觉得曾经在那个房间里待过,最后还找到了疑似出自自己笔下的涂鸦,以及回想起那时曾拼命寻找母亲,却发现母亲并不在身边的情景。

说完他把那几张废纸从背包里取出,摆在桌子上。

肖磊看了一会儿,苦着脸说:“真看不出这画的是什么啊……”

“这几个角色,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绘本里面的。不过我也搞不清。说说你那边吧,那个跟踪我的黑衣人掉的门禁卡,有线索了吗?”

“有。”肖磊说着,竟然从包里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门禁卡,仔细一看,只有上面印的编号不同。

“我靠,怎么弄到的?”

“很简单。东阳市的高级写字楼不多,我查了查,发现只有金汇大厦的缩写是jh。然后我就直接去了那里,并且告诉门口的前台说我约了人。”肖磊耸了耸肩。

“这样就给你了?”

“对啊,我随便说了一个铭牌上的公司,编了一通,前台想都没想,就给我办了临时门禁卡。”

原来如此。秦思明深感佩服。

“等一下,你说金汇大厦……”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耳熟?”

“我妈的公司就在那里啊。”

“啊?你妈在这栋写字楼工作?”

秦思明有些害怕,心里隐藏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具象化。

“嗯……但我还是不知道我妈和这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肖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劝道:“你也不用太担心,金汇大厦有三十多层,每一层都有几百个人办公。这么大一栋楼,咱们还不知道到底黑衣人是和那里的哪个人有关呢。况且,只是随便一个外来的人就能办理临时门禁卡,没准压根和这件事没任何关系。”

“也是。”秦思明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并不这么认为。打从一开始他就凭直觉认为这件事和母亲有关,而现在,几乎每一条线索又都指向母亲。

“那现在怎么办?”他姑且放下心里的疑惑,问道。

“我原本是想试着从金汇大厦这条线查下去的,但是听了你刚才的讲述,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

肖磊翻了翻笔记本,对着刚才自己记下的内容笑了起来。

“还记得你说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吗?”

“讲鬼故事吓得我不行的司机?”

“对,那个司机说的‘闹鬼’事件,非常有意思。”

他只是将这段当成路上的逸闻讲了出来,没想到肖磊竟然会在意。

肖磊继续道:“我在想,这起闹鬼事件,会不会并不是司机瞎说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真实发生过?可能吗?司机师傅自己都说是闹鬼。”秦思明没明白肖磊是什么意思。

“不,仔细想想,他所说的事也许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

“啊?”秦思明吓得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到了桌子上,还溅了一点到肖磊的笔记本上,把白纸浸上了颜色,“什么意思啊?”

“我也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但你还记得吗,你最开始收到的那份关于女童绑架案的剪报上,在女童绑架案旁边,还有一则关于南郊厂房拆迁的新闻。而司机提到的‘闹鬼’事件,就发生在厂房拆迁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女童绑架案与‘闹鬼’事件很有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没错。所以我很怀疑,这个司机的亲戚听到的孩子的哭声会不会与绑架案有关?再加上你还有曾在那间房子里待过的记忆,所以我觉得,似乎有必要详细了解一下这件事。”

“怎么了解?”

“当然是去找当事人了。”

秦思明非常庆幸打车时没忘了问司机要发票,很快两人就凭借小票单号,通过出租车公司联系到了那位讲鬼故事的司机。对方也没含糊,听说他们要调查当年的闹鬼事件,就热心地提供了亲戚的联系方式,并且表示亲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如果他们能找出真相,亲戚肯定很高兴。

司机的亲戚姓王,以前在南郊的化纤厂看大门,后来国企改制下岗,他就去了一家国营商场当保安,现在已经退休了。一听说要来打听当年的事,答应得很痛快,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去拜访。

王师傅还住在东阳市南的老城区。早年东阳市政府做新规划的时候,把不少居民迁到了东边,不过南边还留着不少“钉子户”。这些“钉子户”并非大家常说的那种“钉子户”,一来政府并没有强制他们搬家,二来也没有给他们提供安置点,一些不愿意或是没条件搬走的老人,就准备守在这里度过余生。

王师傅住在大杂院里。这些老房子都是本地人自己建的,既无美感,也无秩序,最多三层楼高,勉强能住人。小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比起热热闹闹的东区,这里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从走进这条巷子到进入院子,秦思明和肖磊没看到一个人,只是听到从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的评书声。秦思明听出那是一位已故的评书表演艺术家的作品,如今早就没什么人听了,这种不符合时代的声音也为这周围增添了时光倒流感。

没想到的是,评书声竟然越发清晰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一个穿着背心裤衩,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大爷出来了。只见他一手拿着把扇子,一手拎着一个像是音箱和收音机混合机的东西,评书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是你们给我打的电话?”大爷挥了挥手里的扇子问道。

“您是王师傅吗?”秦思明问。

“对,来来,快进屋坐。”王师傅说着将两个人让进了屋里。

走进王师傅家就像走进老电视剧的片场,桌子和柜子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屋里干干净净,但东西特别多,怕是几十年住下来,好多东西舍不得扔。

“你们随便坐。”王师傅又挥了一下扇子。

秦思明和肖磊对视了一眼,分别坐在两把竹椅上。王师傅自己往床上一坐,把评书关掉,摇了摇头叹道:“唉,这年纪越大啊越是爱琢磨从前的事。现在电视上演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看不下去,没意思,就觉得这以前听的评书最有意思。我儿子给我在网上买了个评书机,想听的里面全都有。”

“是啊,现在电视上演的那些电视剧没啥好看的。”秦思明附和着,不过他确实不爱看电视,电视剧也就只看些英剧美剧,现在电视上在播什么他都不太清楚。

“我们家没装空调,只有电风扇,你们不热吧。”

说完王师傅就打开了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风扇。

“没事,这样也挺凉快的。”肖磊抢着回答,“空调吹多了不好,还是电风扇舒服。”

“就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是我说……”王师傅乐呵呵地说道。

“王师傅……我们是来跟您打听那件事的。”

眼见着王师傅就要打开话匣子,秦思明赶紧切入正题。

“哦对,你们是想打听‘闹鬼’那事吧?打听那个干吗啊?”

肖磊又抢先回答道:“我们是做自媒体的,就是互联网记者。”

“互联网记者?这是要采访啊。太好了,我跟你们说,当年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不信,非说是我记错了,要么就是做梦。可我是真看见了!”

“看见?我们只听说您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您还看见了?”

秦思明和肖磊对视了一眼。这次的收获可能会超出想象。

“看见鬼了啊!”

“什么?”

“这事我得从头说了。”王师傅把扇子往床上一放,从桌子上拿起了茶杯,“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我在化纤厂上班,当时我负责看大门,登记访客。后来国企改革,这片厂区就被撤了,厂里一些没法转移的资产基本是能卖就卖、能处理的就处理。但是我们厂比较特殊,有毒物质比较多,得走专门的流程处理。所以当时很多厂都撤完了,我们厂的东西还留着一部分。领导就把我留在这儿,让我多看两个月大门,等都处理完了再跟着搬到新厂区去。就是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您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具体时间啊……我想想,我记得我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听见什么来着……哦,香港回归!我想起来了,那年香港回归,一九九七年!冬天!”

秦思明和肖磊再次对视了一眼,时间和女童绑架案的时间对上了,两件事都发生在一九九七年的冬天。

“然后呢?”秦思明着急地问道。

王师傅眼睛一眯,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时厂区不是人都撤完了吗,这么大一片工厂,一个人都没有,真有点瘆得慌。有一天晚上啊,我就听见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不大也不小,听不出来是男还是女,挺像孩子的哭声……你说,要是附近有流浪汉或者小偷来偷东西倒还说得过去,大半夜的,哪儿来的孩子啊?”

“您出去看了吗?”

“我哪敢啊?不过那孩子哭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这大半夜的,周围一个人没有,再说我判断不是从我们厂子里发出来的,那就跟我没关系,我就没出门去看。当天晚上我一直开着灯,一晚上没睡觉。”

“不会是您听错了吧?或者,会不会是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啊?”

“对,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第二天就没听见了。但是后来又发生了怪事。”

“什么怪事?”

“第二天我没听见哭声,但还是睡不安稳,不过那天没发生什么事,我也就没往心里去。但是隔了一天,我晚上起夜,偷懒没去厂区里的厕所,就随便在附近找了个杂草丛解决一下,没想到……撞上鬼了!”

“鬼?”

“对!唉,说出来都没人信,但我真的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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