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与犬

不过帮着转移赃物罢了,仅一个晚上就能挣来一个月的收入。

若是这样的工作每周都有一次的话……

“就能减轻姐姐的负担了。”和正自言自语着,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多闻已经趴在了他身边,闭上眼睛立马就睡着了。

“累了吗?”

和正小声对多闻说着,又将那沓钱数了一遍。

5

所有的频道都在报道相同的新闻。

今日凌晨,国分町的金店闯入三名强盗,盗走金银首饰、名表等物品后逃窜,涉案总额约一亿日元。

米格鲁等人的罪行从头到尾被监控一五一十地拍下,滚动播放在电视新闻上。

他们戴着头套,用撬棍破坏玻璃窗后进入店内,不慌不忙地弄坏展示柜,将珠宝和手表全都扔进包里。

从他们进店到离开,大概用了五分钟。

警方认为,从熟练的犯罪手法来看,这是一起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作案——新闻播报这样讲道。

“不是吧……”

和正看到电视内容后,身体开始颤抖。虽说自己只是负责开车,没有参与其他事,可如果参与此次犯罪的行为被发现,那铁定会被视为共犯的。

即便是那二十张一万日元也无法慰藉此事。如果麻由美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一定会感到悲痛吧。

“不过,钱毕竟是钱啊。”

和正自我安慰道。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钱。况且,和正有老年痴呆一直在恶化的老母,还有为了照顾母亲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姐姐。

要有钱,只要能够挣钱,不论做什么工作他都愿意。然而,由于震灾,现在什么工作都做不成。

和正慌不择路,结果走到了米格鲁团伙那条邪路上。

虽说这是犯罪,可现在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如果不干这份工作的话,母亲和麻由美的生活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多闻,咱们去散步吧。”

和正对趴在身边的多闻说。多闻听到后迅速起身,朝玄关跑去。那样子就像是在这个房间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单身。现在这个时间住户们都出门工作了,即便和正带着多闻从房间里进进出出,也不会被人发现。

一人一狗漫无目的地走着。和正在网上查了养狗的方法,上面写着,每天最少带狗散步两次,每次散步要在半小时以上。

多闻并没有拽着狗链拖着和正,而是与他步调一致地走着。多闻必定走在和正的左侧。顶多是遇到电线杆或者广告牌这种地方,多闻会为了撒尿而拉停和正站定,除此以外它都很温驯。

“之前的主人对你训练有素呢。”

和正叹息道。他熟悉的宠物狗多是小型犬,总爱拽着狗链到处乱跑,见到生人或其他狗的身影就会歇斯底里地玩命叫。

多闻和那些狗截然不同。它信任牵狗链的人,但并不会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对方,而是坦坦荡荡地走着。它和人的关系就像意气相投的搭档。

和正本想在巷子里左转,结果差点和多闻撞上。因为多闻想向右转。

“怎么回事?你这家伙想去那边吗?”

反正这次散步也是漫无目的的,和正便决定顺着多闻想去的地方继续走。

在下一个巷口,和正本想右拐,多闻却反抗不走。它想继续往前。

“不可以,直行就到大马路上了。那里的人和车都太多,不好走的。”

但是多闻却冲着前方不走了。

“都说走这边啦——”

打算拽动狗链的时候,和正忽然发现,多闻想去的地方一直都朝南。

“喂。南面到底有什么啊?是你原先的主人在那里,还是说你以前住的地方在那里……”

“你如果能说出要去哪儿,我也想带你去,但我不知道你想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就没办法啊。抱歉了,多闻。”

和正轻轻牵了一下绳子,这次多闻老实地服从了。他们在巷子里右转,和之前一样向前走下去。

多闻就是想去往南方。

和正对此深信不疑。

和正清洗多闻吃狗粮用的碗时,沼口打来了电话。

“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不愧是你,技术简直一绝。”

“那帮家伙到底是些什么人?”

“具体的老子也不知道。他们好像先是在东京和大阪活动的,后来开始在全国各地作案。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们拜托我照应着。作为回报,那伙人会将搞来的钱按百分比分给我当作报酬。”

“原来是这样。”

听说这次盗窃金额大约有一亿日元。按百分比分的话,沼口的腰包里应该滚入了好几百万。即便支付给和正二十万,他还是稳赚。

“那么回头见,下周还得拜托你。”

“下周?真的假的?警方已经顺着线索搜查了。”

“这帮家伙一般在短时间内大发横财后就会搬到下一个城市。”

和正压住了自己的叹息。他的期待落空了,原来那二十万的报酬并不能定期获得。

“那个叫米格鲁的家伙跟我说,他很是喜欢你的守护神。‘守护神’到底是什么?”

“就是狗啊。”

“那只狗吗?米格鲁那家伙真是个怪胎。算了,总之就先这样吧,详细情况等决定好了再通知你。”

“好的,我等你联络。”

和正挂掉了电话。

“果然,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和正对多闻说,多闻转过脸来看着和正。

就是这样啊——和正仿佛听到了它的回答。

母亲将和正忘得一干二净,却清楚地记得多闻。

她满脸笑容地冲多闻招手,喊着“凯特、凯特”,不断地抚摸着它。

多闻也一副乐在其中的神情。

“姐,能过来一下吗?”

和正将麻由美叫到厨房。

“怎么了?这么突然。”

“这个给你。钱虽不多,但作为家里的贴补,拿去用吧。”

麻由美接过信封,里面塞有十万日元。确认完信封里面的钱后,麻由美皱起眉头。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额外收入罢了,是我这两天玩小钢珠赢来的钱。”

这是和正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玩小钢珠,你这个家伙,这不是在赌博吗?”

“还到不了赌博的程度。我也就是用它打发时间,偶尔赢几把。”

“少在我这里得意忘形,以后不许再玩了。”

“知道啦。”

“终归还是感激你为我做这些,真是帮了我大忙。”

麻由美将茶色的信封按在心口,难为情地冲和正低头致歉。

“别这样。咱们不是家人嘛?”

“话虽如此,还是要感谢的。对了,你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我已经适应了不少,差不多也该涨工资了。虽然涨那点钱也是杯水车薪。”

和正告诉麻由美,自己是开车送快递的。麻由美也认识沼口,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是在沼口手底下打工,恐怕只会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吧?光是照顾母亲,她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和正不想让她再为自己的事惶惶不可终日。

“你别总是乱花钱,记得存点钱吧。今后妈的症状要是加重了,我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真到了那个时候,可是很需要钱的。”

“爸的保险金还剩多少?”

“还剩三百多万。”

“只剩这些了啊……不行我就去东京打工吧。”

“你要是考虑清楚了就去做吧。”

麻由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时,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了开朗的笑声。平时听见老母愉悦的笑声感到很舒心,可现在姐弟俩一想到母亲的病症,却是心如刀绞。

“咱们带着多闻一起去散步吧。”

麻由美点头,赞同了和正的提议。

“有这个小家伙在,妈好像很享受出门散步。平常她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麻由美把装有现金的茶色信封塞进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然后将围裙从身上解下来。

“妈,咱们带着凯特一起去散步吧?”

“去、去。”

母亲的答话声仍带着小女孩的稚嫩。

一家人另辟蹊径走了不同于之前的路线,一番长途跋涉才到了名取川。穿过田间小路,一路走近岸边。这里有一片像小公园一样设施齐全的区域,步道纵横处,皆为长椅当歇。

和正他们占了一整张长椅,和正把一直提在右手的购物袋放在了空地上。过来的路上,他顺道去了趟便利店,准备了些三明治、饭团还有饮料。

“真是让人舒服的天气呢。”

麻由美抬眼望向天空。晴空万里,气温却不冷不热。一路走来浑身汗津津的,被河川上刮来的风儿吹拂过后,身心舒爽。

“妈,你想吃哪个?”

和正问。

“火腿三明治吧。”

母亲不假思索地答道。和正笑着把三明治的包装拆开,然后将插好吸管的纸盒装的橘子汁递给母亲。

“能给凯特吃吗?”

母亲拿着三明治,问麻由美。

“不可以。人类的食物对狗而言可是有毒的。”

母亲闻声神色变得低落,和正从购物袋里掏出鸡胸肉肉干:

“妈,这个可以给它吃。”

“真的吗?”

母亲接过装有肉干的袋子。多闻竖起了耳朵,它应该还记得与和正第一次相遇时,和正给了它肉干吧?

母亲递给多闻肉干吃,多闻的尾巴夸张地摇晃着,大口吃起了肉干。

“凯特真是个乖孩子。”

母亲一边微笑着,一边凝视着多闻。

“妈也吃点东西吧。”

在麻由美的催促下,母亲大口吃起三明治,食物塞满了嘴巴。

“咱们也一起吃吧,我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麻由美吃着土豆沙拉三明治,和正吃的是明太子饭团。他们的饮料是瓶装乌龙茶。

吃完饭后,和正起身离开长椅,独自去抽烟了。

母亲不停地对多闻说着话,麻由美则笑着守在母亲和多闻身边。

不论怎样看,她们都像是一对关系极好的母女。初秋温和的阳光投射在多闻身上,点缀出一幅绝美的风景。

和正抽完烟回到长椅前,发现麻由美的双眼湿润了。

“姐,你怎么了?”

麻由美遮住眼睛。

“就忽然觉得好幸福啊。最近,我的精神太过紧绷了。能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听到母亲的笑声……感觉自己仿佛在天堂里一样。想到这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和正拍了拍麻由美的肩膀以示宽慰。

“半年前还仿佛在地狱里一样呢,就更容易这样想了。”

“这都是多闻的功劳。”

和正说。

“是啊。多亏了这小家伙,妈才打起精神了。也正因为这样,一家人才能一起出来散步。真是多亏了它。”

也许多闻知道还有肉干,于是直勾勾地看着母亲。母亲很开心,她将多闻的举动视为对自己爱的表现。和正已经忘记上次看到母亲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和正闭着眼,感受阳光穿透眼皮,母亲的笑声传入耳中,还有麻由美啜泣的声音。

是啊,这里或许就是天堂,温暖、祥和且幸福。

是多闻把和正他们带到了天堂。

6

米格鲁等人上了车。和之前一样,何塞坐在副驾驶座。米格鲁坐在后座上扭过身子,将手指插进笼子的缝隙,抚摸多闻的下巴。

“今天守护神也在,工作肯定会很顺利。”

米格鲁说。

“你好像很喜欢多闻呀。”

和正踩着油门说。

“‘duowen’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和正歪着头想了想,“这是只走失的狗,它的项圈里写有‘多闻’的字样,我猜那就是它的名字。”

“走失的狗,是震灾导致的吗?”

“大概是吧,不知是和主人走丢了还是主人死掉了。”

米格鲁再次将身子扭过去,冲着多闻说话。虽说讲的都是些和正听不懂的话,但应该是在说多闻可怜之类的吧。

米格鲁好像很喜欢狗。

沼口吩咐和正,今晚要将米格鲁一行人送到地铁南北线的长町南站。

一行三人在地铁站出口附近下了车。

“半小时后在这里会合。”

米格鲁话音未落,便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和正和上次一样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三十分钟后回到原地。他们三个很快就现身了。依旧与上次一样,不慌不忙。

和正与上次相比冷静不少。凡事都是习惯成自然。

这次和正没有多说,只顾开车,一路避开自动车牌辨识系统。

远处响起警车的警笛声,但并没有朝他们开来的迹象。

米格鲁一行人不愧是专业团伙,手法娴熟地洗劫了一家金店,并在警方赶到前脱身。

估计他们在行动前就谨慎地踩过点了吧。预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打无把握之仗。

车和之前一样,停在离公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何塞和里奇快速下车离开,只有米格鲁还留在车上。

“有什么事吗?”

和正问,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你的守护神能否转让给我?”

米格鲁说道。

“把多闻转让给你?不可以,它可是我的狗。”

“给你五十万如何?”

和正听到这个金额,强行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赶紧给我下车”。

“五十万?”

“只要你将狗转让给我,我就付钱。”

“你怎么会给我这么多钱?”

“因为这是只好狗,是幸运的守护神。我想带着它。有它在,我们多半就不会被警察抓住了。五十万不行的话,一百万怎样?”

和正动摇了,连续工作数月都未必能挣来的钱,现在立马就能赚到手,只要将多闻转让给他就可以了。有了一百万,麻由美也能轻松一下。虽说有点舍不得多闻,但它只不过是一条捡来不久的狗。想想母亲和麻由美的幸福,便觉得卖掉多闻也不足为惜。况且,米格鲁好像是个爱狗的人。他一定会珍惜多闻,好好爱护它的吧。

多闻与和正四目相对,它紧盯着和正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深处

“不行。”和正摇了摇头,“多闻是我的家人。不论你加多少钱,我绝不可能卖了它。”

“这样啊。虽说有些可惜,但我明白你的心情。狗是很重要的家人,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米格鲁下车前对多闻说了些什么,全都是和正听不懂的话。

“下次还请你多帮忙。请务必带上守护神一起。”

和正点头同意。米格鲁转身大步离开了。

“抱歉了,多闻。我刚才想了不该想的,即便只想了那么一小下。明明是你将我们全家带到天堂的……”

车向西面驶去,驶向位于东北机动车道的高速出入口。那是与公寓截然相反的方向,可和正此刻不想直接回家睡觉。

很久没有开车疾驰了。

后视镜中的多闻依旧脸冲着南方。

和正将车停在仙台东部道路上的仙台机场出入口处,朝大海走去。其实自震灾之后,他一直不愿靠近大海。海啸造成的灾害痕迹至今清晰可见。

他还会感到害怕。

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再看一下大海。地震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如今家中新添了多闻这名成员,是时候重新整顿心情了。

震灾之前的家和仓库已经消失了,就连防风林也被海啸吞噬,不见了踪影。

和正停下车,将多闻放下来,一同向海岸走去。黎明将至,地平线附近逐渐被染成红色。白天舒适的风此刻吹在身上凉凉的,秋天近在眼前。

夜幕下月隐星耀。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无限寂寥。

和正一言不发地在海岸线上漫步,先是朝北走去,多闻乖巧地跟在后面;随后他身子向右一转,又掉头往回走。这时,多闻的步速忽然变快了。

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多闻往南走。

和正解开了狗链。多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和正。

“去吧。”和正说,“你不是想去南方吗?你等的人应该在那边吧?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好了,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去吧。”

和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多闻讲出这样的话。

多闻很惹人怜爱。如果没有多闻,不单单是自己,母亲也会感到寂寞吧?母亲的病症或许还会恶化。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和正内心深处低声道:“应该让多闻去做它想去做的事。”

“走啊!”

和正说道。多闻看了眼和正,接着将脑袋冲向南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摆出嗅着什么的姿势。它的脚开始发力,好像随时要奔跑起来。

和正嘴上说着让人家走,心里却在害怕——如果它真跑了,可该如何是好。

可多闻也是有家人的,现在只是和他们被迫分开了。和正一家对多闻而言,不过是它寻找家人之路所碰到的过客罢了。

和正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这一点。既然明白,就不能强行拴住多闻。这样做仿佛是一种背叛,对多闻给自己的爱的背叛。

多闻放松了全身,也不再嗅着味道,朝和正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撒娇似的用身体蹭着和正的大腿。

“你不走了吗?”

和正问道,多闻摇着尾巴。

“真的要留下来吗?真的这么想跟我在一起吗?”

多闻继续蹭着和正的大腿,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谢你。”

和正说,这是他发自肺腑的话。至今为止,他从未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感激。

“谢谢你,多闻。”

和正弯下腰抱住多闻,多闻将鼻子贴在和正脸上。它的鼻子像冰一样湿冷。

7

“你又去玩小钢珠了?”

麻由美看到和正递过来的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是的。正所谓新手手气壮嘛。”

“我不是说过让你以后不要再赌博了吗?”

“知道了,以后不再去了。好运气差不多也快用完了吧。”

和正与麻由美从店里出来,朝车子走去。和正提议偶尔开车带全家人一起去兜风,这次决定前往藏王一带游玩。

半道上母亲嚷嚷着肚子饿了,看到一家面包店,就进去买夹心面包了。

“你每天都带着多闻过来,车也换成了新的……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你分明没有在工作啊。”

麻由美的眼神好像看透了一切。

“小钢珠赢钱了,所以最近才没有工作。”

和正试着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麻由美依旧严肃地看着他。

“你没有帮别人干些乱七八糟的事吧?”

“乱七八糟的事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在帮沼口工作?这事是真的吗?”

“沼口?那个混混儿?别开玩笑了。”

和正一脸认真地否定。麻由美的直觉一直都没错。

“听我说,和正。”

麻由美一把拉住和正。当麻由美直呼别人大名的时候,就意味着她要发飙。

“你是全家唯一的指望,知道吗?你要是不脚踏实地的话,我和妈该怎么办?”

“我都知道啊。”

和正噘着嘴。

“不会有既轻松又划算的工作。听说现在在复兴灾区,施工现场很缺人手。只要你不对工作挑三拣四,工作有的是。”

“我都说我知道啦,难得开车来这里一趟,就不要说那些扫兴的话了。”

和正推开麻由美的手往前走。坐在车后的母亲在发笑,她正在跟关在后备厢笼子里的多闻说着什么。

姐姐的话忠言逆耳,但和正不想在妈妈难得高兴的时候破坏气氛。

“我会踏实工作的。”

和正转头看了看姐姐,径直上车去了。

米格鲁他们很快就要从仙台离开,报酬丰厚的工作就要没有了。不干活就没有饭吃,以前一直很抵触体力活,今后恐怕也无法再逃避了。算了,现在考虑这些没什么意义,还是先撇清和沼口之间含混不清的关系吧。

“我给你买了火腿三明治。”

和正将购物袋递给母亲,里面有她最喜欢的三明治。

“多谢了,阿和。”

母亲答道,和正心里一热。在上初中之前,母亲一直称呼他“阿和”。虽说母亲脑海中的记忆混乱,但她此刻确实是认得和正的。

“凯特好像想去散步。”

“很快就会到一个大型公园,咱们去那里散步吧。”

“好的。”

麻由美坐进副驾驶室后,和正便发动了引擎。

“好喜欢凯特呀。”

母亲说着咬下三明治。

“我们都喜欢凯特呀。”

和正转动方向盘,将车向后倒。

“凯特说它也最喜欢我们了哟。”

母亲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沼口再次打来电话,是第二起案件发生后的第十天。

和之前一样接应米格鲁他们,在指定的地方放他们下车,之后再把他们送回去。

工作很简单,警察也不太可能追过来,毕竟米格鲁他们是专业的。

“估计这会是那帮家伙在仙台的最后一次行动。”沼口说,“怎么样,如果米格鲁他们走了以后还有类似的工作,你还接不接?”

“就到此为止吧,老妈和姐姐都很担心我,我也想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这样啊,我也不会强迫你。那么,这次就拜托了。”

沼口笑着挂了电话。

至今为止和正拿到手的报酬,有一半交给了麻由美,剩下的一半一直没动。如果这次的行动能顺利完成,就能拿到二十万。有四十万现金在手上,也勉强能糊口了。就在这段时间里找一份正经工作吧。

“咱们出发吧。”

和正对多闻说道。多闻趴在玄关旁边,听到和正的声音立马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看它的样子,好像知道今晚会有行动似的。多闻大概从和正的行为举止中察觉到了这些,它很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打开后车门后,多闻纵身跳入后备厢,直接钻进笼子,等着和正将车门关上。

“这是最后一次行动了,你一定要好好守护我啊。”

和正朝多闻双手合十,多闻则打着哈欠。

十月将至,气温逐渐变得寒冷,呼出的气有些泛白。

和正坐上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咂着香烟。为了不让多闻吸到二手烟,他打开车窗,车内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他冷得受不了,只好灭了烟,把车窗也关上了。

“我还是头一次在吸烟的时候考虑到别人的身体健康呢。”

和正对多闻说,多闻则将脑袋朝向南方。

和正在老地方接到了米格鲁一行,米格鲁今晚也坐在车后排,冲着多闻露出微笑。

“去国分町。”

“怎么还去那里?”

头次犯罪就是在国分町。

在同一片区域干第二票,这绝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警察现在疏忽大意得很,他们觉得我们肯定不会在最开始的地方再次作案。”

和正点点头,将车开往国分町。毕竟米格鲁他们是专业的,身为外行的自己就不必插嘴了。

“今晚是在仙台的最后一次。”

米格鲁开口道。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的守护神能否转让给我?”

和正摇了摇头。

“不行。”

“是吗?”

米格鲁笑了笑,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米格鲁一行在国分町的外侧下车后,和正依旧是漫无目的地开车乱转。正如米格鲁说的那样,他并没发现巡逻车和警察的身影。毕竟最初的案件至今已过去了将近三个星期,这边的搜查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三十分钟后,和正把车开回到原先的地方,米格鲁他们也上了车。三人依旧是那么冷静,连一点汗都没有出。

“木村先生,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仙台真是个好地方,还想再来一次啊。”

“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后视镜中,米格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是个秘密。”

“说的也是,我居然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和正闭上嘴,专心开车。那三人则放开了聊着天。或许因为这是在仙台的最后一次作案吧,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已经能看到米格鲁他们的公寓了,和正放慢了油门。

“嗯?”

后视镜中的多闻显得有些奇怪,它的目光凝滞,头朝着公寓的方向。

它一直都是面朝南方的,今天是怎么了?

和正疑惑地踩住刹车,车还没停稳,多闻便开始低吼。

“怎么了,多闻?”

和正拉上手刹,回头望去。这是多闻头次发出这种声音。

突然,米格鲁不知喊了句什么。就在何塞和里奇准备下车的时候,前方十几米外的一条巷子里飞奔出三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中挥舞着金属棒和铁管。

车后的巷子里,又出现了另外三个人的身影。

“开车!”

米格鲁大叫。和正拉开手刹,挂上d挡。何塞上车了,坐在副驾驶室的里奇却磨磨蹭蹭,一只脚还伸在车外。

“快开车!”

米格鲁说。

“可是里奇他——”

“要是不想死,就给我赶快开走!”

米格鲁的话让和正反射性地踩下油门,里奇摔倒在地上。那群男人不知怒骂着什么。

“快快快!”

米格鲁喊道。

“但是——”

一个男人堵在车的前头。和正转动方向盘,车在地上蜿蜒疾行,轮胎发出阵阵哀鸣,勉强躲开了那个男人。

旁边冒出一辆丰田轿车,方向盘一拐,和正眼前出现了一堵墙。

和正踩住刹车,车离墙越来越近,撞上了——和正将头低下。就在听到多闻叫声的瞬间,猛烈的冲击让他陷入黑暗之中。

和正呻吟着,他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头在痛,喉咙在痛,侧腹也在痛。车里全是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痛苦地颤抖着。

他的意识逐渐恢复,原来是车子正面撞上了丰田轿车的侧身。

“多闻!”

和正叫着多闻,但多闻没有回应。他忍着疼痛解开安全带,想将车门打开,但怎么也打不开。车门也许在猛烈的撞击下变形了。

“拜托。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多闻它现在需要帮助。”

和正用肩膀撞击车门,门开了,他摔倒在地上。想站起来,却发现下半身怎么都使不上劲儿。有汗水流进眼睛,和正伸手去擦,才震惊地发现自己摸到的不是汗水,是从额头流下来的鲜血。

好冷,像要冻僵了似的,和正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战。

他听到了呻吟声,于是在柏油路面翻滚着身体,寻找声音的主人。

几个男人和自己一样在地上翻滚着,是那群从巷子里冲出来的男人,金属棒和铁棍也散落一地。

多闻在哪里?米格鲁又在哪里?

和正转过头。

他看到了米格鲁,却不见何塞和里奇的身影。

路边的灯光照在米格鲁身上,他浑身沾满了鲜血,右手握着一把弹簧刀,左手握着一根绳子。

绳子?

不对,是狗链,是多闻的狗链。顺着狗链望去,和正看到了多闻,它就在米格鲁的身旁。

“多闻!”

和正大喊,但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异常微弱。即便如此,多闻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和正。

“多闻……多闻。”

多闻朝和正跑过来,但狗链抻直之后,它又被拽回米格鲁的身边。

“给我等一下,多闻——”

和正伸出手,然而米格鲁抱起多闻就跑了。

“多闻……”

和正还在颤抖着,身体也越发疼痛。

多闻会被米格鲁带到哪里去呢?母亲还有姐姐又该怎么办?

米格鲁和多闻的身影不见了。

“原谅我,妈、姐姐。”

和正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译者注:guardianangel意为“守护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