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美女如云之章)

“你这句狠话都老掉牙了……”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刚到你这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仓库里面好像有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但刚一打开通往屋里的玻璃门,那个人影就嗖地一下从后门冲出去了。”

惠美疑惑地歪了歪头。这间仓库里存放的是机械零件和打印纸,无论哪一样都是大件货物,仅凭一人之力肯定搬不动,按理说应该不会被小偷盯上才对。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多加小心的。”

惠美像在撵相泽离开一样,把手放在墙边的电动卷帘门开关上说道。相泽站在原地盯着惠美看了那么一小会儿,但似乎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一言不发地走出卷帘门外。

“再见。”

对着相泽的背影轻声道别后,惠美拨动开关,卷帘门徐徐降下。

回到自己的小窝后,惠美侧身躺在床上又喝起了威士忌。也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了穗积里子。

这次比赛,我唯独不能输给她……

睡意一阵阵向惠美袭来,在梦幻与现实的交界处徘徊的她回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为了争夺白领小姐的宝座,自己居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表现得如此决绝,还对同事里子燃起无比旺盛的竞争意识……

4

银座丸一百货公司六点准时打烊,一旦穿过工作人员专用出口来到室外,就将步入几乎媲美桑拿房的闷热之中。也许是因为在开着空调的店里待了一整天的缘故吧,这温差让人很快就连半步路都不想走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高层建筑煞白的外墙上,导致平时沐浴不到多少阳光的低层区域又被笼罩在一片不利于人体健康的强光之中。但同时也是这道光线,把川俣优美子那白皙的肌肤染成了优美的玫瑰色。

就算是对美女习以为常的银座路人,在与优美子擦肩而过时也会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她的两腮略带那么一点婴儿肥,五官整体呈现出一种平易近人的美。加上呈现优雅角度的香肩、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傲人双峰、凹凸有致的腰臀曲线以及修长的双腿,无不标榜着川俣优美子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美女。

但优美子还是有缺点的,那就是她非常清楚自己长得有多漂亮。这让她成了世人口中的那种“自命不凡的女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没几句话,还常用似乎带着几分蔑视的眼神看人。

就连她因为近视而需要戴眼镜这点,也导致别人误会她只是在装腔作势了。

刚刚走出并木街,优美子就向一辆停在路左边的崭新蓝鸟轿车靠了过去。似乎已等候多时的车门适时打开,她便悠然自得地坐进了副驾驶席。开车来接她的青年穿一件布满黑色英文字母的红底夏威夷衫。

此人正是五天前刚刚与优美子订婚的东京第一汽车公司董事长的独子内藤邦利。

订婚这两个字说起来很轻巧,但对于优美子而言,可意味着长达两年的漫长等待。

她是两年前与内藤邦利正式交往的,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才开始的这段感情。然而内藤的父亲却一直死活不肯同意这桩婚事,他的想法非常单纯,那就是男女双方不够门当户对。这其实也不难理解,不管优美子长得再怎么漂亮,她也是大森海岸花匠之女、百货公司的普通职员。即便放在这个提倡自由恋爱的新时代,以她的身份也几乎不可能与日本顶级财阀内藤家的公子结为夫妻。

然而随着优美子从最后一轮海选脱颖而出,成为白领小姐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内藤的父亲马上改了口,立刻同意了两人的婚事。这就是白领小姐候选人这块金字招牌的威力,同时也意味着优美子已成功跻身社会名流之列。

然而优美子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势利而愤慨,毕竟她对自己是否真心爱着内藤邦利这一点还怀有疑问。而且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非常明确,那就是嫁入豪门,成为内藤家的独生子之妻。

只需等来年春天内藤从正在就读的大学毕业,两人就将成婚,届时优美子的愿望将成为现实。至于做内藤家的儿媳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又要吃多少苦,就不是优美子能想象得到的了。“去哪儿?”内藤问道,“去看电影怎么样?”

“不行。”

优美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没戴眼镜对吧?近视眼还真是不方便啊。”

“就算眼镜在身上,我也不会在工作日去看电影的。”

“为什么?”

“看电影就没法在九点之前到家了。”

“这样啊。”

优美子给自己定下了九点必须到家的规矩,这是为了保证能在九点半睡下。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很多年,除非是工作方面实在有推不掉的应酬,否则她肯定会在晚上九点之前到家,并在九点半准时睡下。

优美子是睡眠美容法的信徒,事实证明这套方法也的确行之有效。并让她切身体会到自己的美是靠自己成就的——除了乳液和口红以外不使用任何化妆品,作息规律加适当的运动,每天按摩且保证十个小时以上的睡眠。她坚信,只要持之以恒,就可以长久地维持这份美貌。

“那来趟长距离的兜风怎么样?”

“恐怕会拖到很晚吧?”

“那你说怎么办吧?”

“直接送我回去好了。”

“咱们难得见上一面……这未免太没劲了吧。”

从语气上可以听出来内藤是不太满意的。

“那……去我家坐坐呢?”

为了尽量不扫这位任性又肤浅的公子哥的兴,优美子做出了让步。尽管内藤的脸上仍旧带着些许不快,却还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来握住了方向盘。优美子无视对方的反应,只等着车子启动。就在这时,从车载广播里传出了乡村摇滚乐的旋律。

“成了白领小姐候选人之后你这派头可大了不少啊,百货公司对你的态度和给你的待遇想必也变化很大吧?”内藤单手把着方向盘问道。

“跟你爸挺像的,据说要把我从家具柜台调到前台了。”优美子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干巴巴地答道。

“毕竟能帮百货公司招揽更多客人嘛。另外,我听说老爸的公司里好像也有个女员工通过了最后一轮海选呢。”

优美子转过脸盯着内藤,就差把“不感兴趣”四个字直接写在自己脸上了。

“你是说新洞京子小姐吧?我们挺熟的,她的身材相当性感呢。”

“连我老爸都说她是个生来就有勾魂摄魄之才的美女呢。”

“这要是你,还不得瞬间就缴枪投降啊。”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经不起诱惑。”

“万一最后她夺得桂冠,我只拿到第二名,你肯定转头就跟人家结婚去了。”

“怎么可能呢——放心,优美,你可是我心目中绝对的第一名啊。”

优美子迅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危险假设其实有相当高的可能性在日后化为现实,于是心底迅速闪过一丝对新洞京子的敌意。

新洞京子是第一汽车公司的销售员,身为公司董事长的内藤之父夸赞自己的员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加上这是扩大公司知名度的绝佳机会,自然会对京子高看一眼,这其实与百货公司管理层最近对优美子的态度转变完全是一码事。万一白领小姐的宝座落入京子之手,无论内藤的父亲,还是喜新厌旧的内藤,肯定都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即便没到这种程度,优美子“董事长儿媳”的地位也必将随着京子的成功上位而变得岌岌可危。

要是拿不到白领小姐的头衔可就危险了!

这个已经深深迷上富贵阶层那种纸醉金迷与虚荣浮夸的二十岁女人,在心里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半个小时后,内藤的蓝鸟轿车停在了一条通往河边的小巷巷口。

二人下了车,走进小巷,河沟的异味与潮湿的海风混在一起,刺激着两人的鼻腔。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和身着浴衣的女人正坐在河边的长凳上,身后是沿河而建的房子。他们边聊天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内藤与优美子。屋里还有几个扯着袖子交头接耳的女孩。

尽管沐浴在众多并不友好的视线中,优美子却依旧走得精神抖擞。巷子明明那么窄,路面上还胡乱堆放着晾衣竿和用来装垃圾的破桶,她居然能在躲避杂物的同时始终保持优雅的步态。

走过成排的长屋后,是一家小型船厂的作坊。再往前走个二十米左右,就是孤零零地坐落于海边的优美子的家。

差不多十米宽的河面上漂着小渔船和出租用的小艇,优美子的家就建在这条小河的河口附近。准确来说她家西侧的墙壁垂直于小河的石堤,南侧的墙壁则与靠海的堤岸垂直。

门一开,优美子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就迎了上来,连父亲也从起居室里送来问候。

近年来大型私宅迅速减少,导致身为花匠的父亲收入锐减,优美子就成了大森海岸这个五口之家唯一的指望。现在这个搞不好就要麻雀变凤凰的宝贝疙瘩回来了,自然要全家集体出动好好慰劳才是。

母亲一看到跟在优美子身后的内藤,就赶忙用夸张的声音呼唤丈夫过来见客。

“哎哟喂,怎么好意思让你到这种破地方来呢……”

花匠夫妇面对能让优美子成为富家太太的金龟婿内藤,言语中顿时失去了冷静,只顾着不停地点头哈腰讨好对方。

来的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至于吗……

优美子这样想着,很不愉快地俯视着自己的父母。

这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其实思想特别单纯,只要一顿烤肉和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今晚也是因为内藤耍性子,才临时决定把他带回来的——

看给你们激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来了呢。

优美子骄傲地站在一边,毕竟在她看来,被富家子弟内藤相中,接着嫁入豪门,这一切绝非偶然,而是自己这些年来付出的那些努力所换来的结果。

她甚至有自信吼出“二十年来我从没输给过任何人,所以才能钓到这只金龟婿,这就是优胜劣汰的真理!”这样的话来,因此在看到父母那副极力讨好对方的样子后,她才会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你们两位,差不多得了。”

丢下这句气话之后,优美子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内藤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二楼是属于优美子的房间,不到十平方米大。尽管一走动地板就会嘎吱作响,但论房间的整洁程度和生活用品的多寡,可比一楼那两个房间要强太多了。

而密密麻麻堆放在两面墙边的大量挂碟,更是足以让每个进入这个房间的人都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数量可真是惊人。”

内藤环顾室内一周后,眼睛瞪得老大。

“连壁橱里也塞满了呢。”

优美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屋里的大量陶瓷器具,有她自掏腰包购入的,也有她缠着内藤让他买给自己的。上了年代的土器则绝大部分是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至于总数为什么会如此惊人,则是拜优美子那异于常人的收集癖所赐。

她的祖父曾是人送外号“植富”的著名花匠师傅,但后来因为酷爱搜集各种古玩器具而荒废了手艺。优美子的收集癖是否是从他身上继承而来的就不得而知了。而她的梦想之一,就是跟内藤结婚之后,让他出钱给自己在银座开一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挂碟专卖店”。

“不过,那个棚子看起来可挺吓人的啊。”内藤指着位于窗户所在的那面墙上的吊棚说道。

这吊棚的搁板有近五十厘米宽,高度离顶棚没差多少,上头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瓷器。地上确实已经放不下了,角落还有一台因为出了故障而被束之高阁的十四寸电视机。

“万一那个吊棚塌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确实,要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吊架断了,我很可能会当场没命。不过没关系,那个吊棚结实得很,除非发生大地震,否则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优美子平时睡觉的时候,头就在这个吊棚的正下方。毕竟房间本来就小,又硬塞了那么多挂碟,所以要想朝着有窗户的那面墙铺被褥,睡下时头部就肯定会在这个位置。长此以往,她也就习惯了头朝着窗户睡。夏天夜里,这扇窗一向是开着的,窗刚好冲着大海,既能有效防止歹徒闯入,还能让海上的清新空气进入室内。对信奉睡眠美容法的优美子而言,再也没有比它更加合适的窗户了。

“怎么样,很棒对不对?连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带作者署名的物件呢。”

优美子戴上眼镜,从桌面上拿起一件绘有漫山红叶的日式清水陶器。

然而下个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转过头就对刚刚端着茶上来的母亲厉声说道:“妈妈,是不是有谁动过我屋里的东西了!”

“应、应该没有吧?”

面对一脸怒意的女儿,母亲怯生生地回答道。

“我记得很清楚,之前把这件清水陶器放在靠窗的吊棚上面了,它难道是自己长脚跑到这张桌子上来的吗?”

优美子从来不让家人碰自己的收藏品,弟弟妹妹也害怕惹她生气,所以根本就不敢靠近这个房间。

“啊,会不会是那个女人干的呢……”

母亲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说道。

“那个女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今天傍晚,我出过一趟门去买东西,当时家里没人在。要买的东西不多,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了。走到前头那家船厂的工坊时,刚好看见一个人从咱们家的正门出来。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具体长相实在是看不清,但从身材上看应该是个年轻女人,我想着没准儿是你的朋友,就追上去想试着把她留下来。不知那人是不是没听见我喊她,一个转身,就沿着岸边快步走掉了。我当时就想到不好,可能是家里遭贼了,赶忙进到屋里看。不过家里东西一样没少,连被翻过的痕迹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进过我的房间吗?”

“当时我真没往这方面想,纯粹以为是朋友过来找你,喊了几声发现家里没人就回去了。你刚刚问我是不是有人动过你的东西,我才突然想到。”

“她要不是小偷,才不会稀里糊涂地跑到没人的二楼来呢。”

“可万一真是你的朋友呢?现在也不能一口咬定她百分百是小偷吧?”

“我可没有这么缺乏常识的朋友。”

优美子很不高兴地转过身去,走到窗边站定。

看到那个平时少言寡语、吹毛求疵的女儿竟突然变得如此多话,这位母亲被吓得蜷起身子,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那个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呢?

优美子眺望着黑漆漆的海面,陷入了沉思。毫无疑问,这件原本放在吊棚上的清水陶器肯定被人移动过。如果不是自己家里人动的,就意味着妈妈看到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确实进过这个房间。然而家里一件东西都没少,而且除了清水陶器的位置有所变化以外,再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潜入空无一人的房中,偷偷摸摸爬上二楼的房间,然后几乎什么都没做就直接打道回府……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无聊的人吗?

不过既然没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应该也就没必要再多想了吧?优美子在心中这样宽慰自己。

从窗户朝下看,是立于海边堤岸的灰浆墙壁,再往下五米就是海面了。露出海面没多高的木质船墩子上拴着一条拖网船,可能因为太过老旧而早已被人遗忘了。

“话说优美,应该差不多可以了吧?”

耳边突然响起内藤的声音,优美子回过头,发现内藤那张憋红了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想干什么……”

呼吸急促的内藤并没有回答优美子,而是径直扑上来吻住了她的双唇。

这可是优美子的初吻,她认为触不可及的新鲜感才是让面前这个富豪之子对自己欲罢不能的魅力之源。一旦让他从自己这儿得到些什么,她就会像装冰激凌的纸杯一样被对方抛弃,所以优美子至今都没让内藤碰过自己一下。

反正都已经正式订婚了,不过是接吻而已,就随了他吧……

优美子像触了电一般,意识逐渐麻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吻所带来的美梦成真般的成就感。

似乎是退潮的时候到了,拍打在堤岸上的海浪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5

这喷薄而出的性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滨部越发感到啧啧称奇。

作为一名已经五十四岁的实业家,各种各样的女人滨部可见得太多了,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对女人失去了兴趣。但只要新洞京子一出现在附近,就能让滨部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重新体会到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身为firstlady化妆品总店宣发主管的滨部,被安排进了白领小姐选美大赛的审查委员会。从初选到最后一轮海选,层层选拔中每当看到新洞京子杀出重围,他都会有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虽说他对这个女孩并没有特殊的偏爱,但心里就是不想看到她被淘汰,还总希望她脸上能够绽放出开心的笑容。

刚开始时他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只有男人才能感受到的魅力,但翻看过评委的评分记录后,他才发现连女性评委也给予了她很高的评价。

从最后一轮海选中脱颖而出的十位候选人里,要数十八岁的新洞京子个子最矮,年纪也最小。然而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其他候选人都不具备的独特气场,那是一种纯洁到不可思议的性魅力。在滨部看来,新洞京子的上司肯定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年仅十八岁的她安排在了汽车销售这个特殊的职位上。

据说新洞京子原本是为第一汽车公司职员提供洗衣服务的洗衣公司外勤人员,她在招揽客户时展现出的谈判技巧很快就吸引了公司销售部部长的注意,于是主动邀请她以临时雇员的身份进入销售部实习。没想到刚把她带在身边跑了两三趟业务,这姑娘居然就谈成了自己的第一单生意。于是销售部部长亲自做担保人,让新洞京子以销售员身份正式入职了第一汽车公司。

“您这是有什么心事吗?”京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没、没什么……”

滨部急忙避开她的眼神,很不自然地朝嘴里塞了几勺冰激凌。

“怎么样,您下定决心了吗?”

京子面带微笑,仰视着滨部,她的眼神和笑容里都带着让男人无法拒绝的妖艳。

“嗯,我再想想看……”

“其实之前那辆豪华版的天际线轿车就很不错,您觉得呢?”

“今天这辆……”

“这辆是豪华版皇冠轿车。”

“对对,皇冠。这辆坐着也很舒服,但也可能是因为有你在车上,我才会这样认为吧。”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为了帮助您深入了解车辆的性能,才为您提供试驾服务的呀……”

京子说话时句尾带着鼻音和笑意,这令人心情舒畅的声音让滨部的耳垂都痒了起来。

近在眼前的由比滨海滩正被周末的喧闹笼罩,沙滩上开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之花。盛夏时分的刺眼阳光洒在海面上,同时也炙烤着雪白的沙滩。

“那咱们出发?”京子问道。

“也是,就去镰仓兜一圈儿吧。”丢掉冰激凌的空盒子之后,滨部边用手帕擦嘴边回答道。

他驾驶着试驾车缓缓从树荫下驶出,逐渐加速后在被暴晒过的马路上飞驰了起来。

“对了,顺便给令爱购置一辆丰田光冠如何?只要您有这个意思,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我保证立刻带着合同赶过去。”

这位营业额在东京第一汽车公司独占鳌头的明星女销售,已经开始着手运营她的下一单生意了。

依我看,恐怕就没几个人能扛得住魅力无限的京子所发起的连环攻势,想必大家都是不知不觉中就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购车合同上吧……滨部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嘴上说道:“女儿那边我可以替你问一句,另外这辆皇冠我要了。”

“谢谢您的购买,陪着您试驾果然是值得的呀。”

京子毫不吝惜地向滨部展露出价值百万美元的性感笑容。她的嘴不算小,笑起来时下唇兜着上唇,并恶作剧般地稍稍嘟起,左眼微微眯着,饱含笑意,细密的上下睫毛交错着偏向一侧。

单是看到这个笑容,滨部就心满意足了。

“话说,再过二十天就要决出白领小姐了呢。”

“是这样啊,没错。”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个嘛……”

“看起来你好像不太想聊这个?”

“也不是,应该说是还没从刚签下一单的狂喜中缓过劲儿来吧。”

“要我说,你今后肯定能成为大明星。现在的电影,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极富个性的女演员了。”

“谁知道呢,电影圈子里,不管是只演过路人角色的女演员,还是享有各种选美比赛冠军头衔的漂亮女人,都多得是呢。”

“但是,像你这样有独特魅力的女孩,恐怕一百万人里也找不出一个吧。”

“讨厌,快别说了。”

天真无邪的嬉笑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反倒为她又增添了一丝妩媚。

好个小妖精……滨部喃喃自语道。

说来也怪,你越是想和某个人多待一会儿,时间就会流逝得越快。随着皇冠轿车经过横滨重新回到东京都内,滨部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啊。”

他拐弯抹角地发出暗示,然而京子扫了手腕上的表一眼。“接下来我还有事,必须尽快赶回去。下次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这样啊,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的车还停在公司,所以得先回那边一趟。”

“哦,原来你也买车了啊。”

“其实只是辆二手的尼桑王子而已啦,浑身上下各种毛病。当初是十五万谈下来的,不过直到今天也才刚付给车行五万。破是破了些,但开着上下班还是蛮方便的。”

滨部加快了车速,既然已遭到婉拒,那还是尽快分开为妙。不然像这样并排坐在同一辆车里,只会因为感受着京子无意中透过肌肤、声音和体香散发出的吸引力,又不得不强行压抑自己内心的原始冲动,而饱受煎熬。

新洞京子在虎之门与滨部告别,之后又接待了三位客户,等她开着自己那辆二手王子回到位于秋叶原的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刚刚到家,京子就把藏在床垫下面的存折抽了出来。

看到加上今天的成果后存款总额已经突破五十万,她偷偷地笑了起来。

享受完储蓄带来的快感后,京子开始刷牙。

她时而凑近墙上随便贴着的凯迪拉克、林肯、名爵、奔驰、雷鸟等名车的照片细细端详,时而仰起头来哼上几声。她刷得很仔细,拿着牙刷的手一刻都没有停顿过。

然而京子脑袋里正想着的,却是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其他事情。

成为白领小姐就有三百万奖金……到时候的存款就是五十万再加上三百万……

要是真当上了白领小姐,就换个白领小姐能做的最赚钱的职业试试看。要是还不如销售赚钱,就再做回老本行。反正只要自食其力加油赚使劲攒,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为真正的富婆。

“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会结婚!”

她吐出漱口水,恨恨地嘟囔出这么一句话来。

婚姻这东西是为了男人而存在的,让我伺候那帮臭男人?休想!我可不会巴结他们,也不会向他们低头,更不会欠他们哪怕一点人情——京子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这样的决心。

男人这种东西,我想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等我成了大富婆,所有人都得向我低头。到时候,每一个倾慕我的人,管你是男是女,都得成为我的奴隶。我会尽情地耀武扬威,大声嘲笑他们,对他们颐指气使。让每个男人都哀求我,每个女人都畏惧我。等什么时候玩腻了,就干脆利落地将他们抛弃!

京子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段话,一边叠好毛巾,然后走到卧室,仔细将床单上的褶皱一一抹平。

她不清楚自己的确切身世,只听别人提起过是被抛弃在上野站候车室里的孤儿,先后两次被人收养,却又重返孤儿院。这就是她这十几年人生的缩影。冷酷的现实将饥饿、遭人白眼、争执,以及残忍的虐待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骨髓之中……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她因为长相可爱,被一对在千叶县佐仓市开杂货铺的夫妇收为养女。然而好景不长,仅仅两个月她就因为被养父强奸而逃离了那里。她本打算徒步走回位于东京的孤儿院,却在走夜路的时候被新手货运卡车司机新洞宗吉救下。这个男人打心底同情京子的遭遇,于是将她收为养女,甚至还自掏腰包帮她完成了初中的学业。

初中毕业之后,京子白天以临时工的身份在气象厅海洋科打工,晚上则前往夜校上课。然而新洞宗吉到头来也只是个单身的中年男人罢了,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京子那随着发育而变得越发迷人的身体散发的魅力。两人之间爆发了很多次丑陋的争执,也不知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去年一月,因为疲劳驾驶,新洞宗吉开着卡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墙,当场身亡。

京子为了生活,辞掉了气象厅的工作,成了洗衣公司的外勤人员。

这时刚好又有人愿意出价三十万购买她家的那栋小房子,她便借机痛快卖掉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搬进了秋叶原的公寓。

这一系列变故让京子迅速地成熟了起来。在第一汽车销售部部长的斡旋下成为汽车销售员后,她很快凭借自身与生俱来的独特魅力、天才的谈判技巧以及对工作的无穷热情,做出了足以让老牌销售都瞠目结舌的光辉业绩。

我要把之前被诅咒的十多年里没享到的福通通赚回来!

京子换上睡衣,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抬手拧开半导体收音机的开关后,歌声从喇叭里涓涓流出。

凌晨两点的高楼大厦脚下

连夜总会的霓虹灯都已熄灭

一个溶于雾中的黑影

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在道路的转角处响起

某个人正在追赶着我

这首歌正是用贝斯搭配小号,成功营造出诡异氛围的人气单曲《黑影》。

京子对今天自己在工作中的表现非常满意,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然而她却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一个与歌词描述并无二致的“黑影”正蹑手蹑脚地潜入她公寓的后院。

成功进入公寓的后院之后,这黑影径直走向停在棚里的那辆二手王子轿车。打开车门爬进驾驶席,“黑影”掏出了钳子、扳手和树脂材质的锤子。

公寓旁边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通宵施工,所以就算弄出些声响来,也不会引起公寓住户的怀疑。“黑影”先是拆掉了喇叭的按钮,然后拧下螺母,双脚蹬在踏板上朝后猛拽方向盘。如果两个人合作自然可以轻松完成,但一个人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黑影”拼尽全力,总算把方向盘拽了下来,随后举起锤子对着传动轴就是一通猛砸——

与此同时,工人们那听起来像是怒吼般的口号声也断断续续地从隔壁的工地上传来。

孤身一人的凌晨两点

睡不着的我点亮了灯

黑影藏匿在阴暗的窗边

戴着湿漉漉的皮手套

雨夜的屋内寂静无声

某个人正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