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浴血罗霄 萧克 第2页,共2页

江将军又喝一口,闭着嘴巴呷了呷味,才吞下去,随即张开,深深地呼一口气说:“老实说,如果各军都能象我们一样,还有什么红军和共产党……”

“唏!”中将又冷笑一声,“他们用兵,好象老牛耕田,最大的弱点,是不善于临机应变。当着土匪从九宫山向南走的时候,谁都估计会窜回老巢,上峰也有命令,一面追击,一面特别注意堵截。但追击和堵截的部队,动作不很好协同。追击时,堵截不得力;堵截时,追击也不得力。此外堵截的只注意正面,不注意小路和侧面;追击的只知道跟踪尾追,不能判断敌人行动的总方向,取捷径拦腰截击。据长沙朋友来信,土匪从九宫山走到桃花港,我们的人在南面堵截,恶战一天,把土匪打垮,并压迫土匪向西走,这个胜利,论理也不算小。但他们在胜利之后,接着来个错误。什么错误呢?就是跟踪尾追。原来土匪向西后,忽然折而向南,深夜过了汨罗江,因为他们只跟踪猛追,土匪到这里的时候,碉堡虽多,因为没有强大兵力,当然挡不住。等他们追到河边,土匪已经过了河,上连云山了。这样一来,他们由堵变成追,由向北而向西,又由西而向南,完全做了土匪的尾巴,好象是归土匪指挥一样,说来又笑人又气人。”

两人同时又冷笑了一阵。

江将军忽然转为严正的语气问:“步岗呢?”

“你问曾士虎司令?他……!”中将一面说一面冷笑,“他老兄,已经回长沙去了。”

“喔!他这一次也辛苦了。”

中将随即叫参谋取一张电报来,好象不屑说话似的放到江将军面前。江将军仔细默念:“段师长宏宇兄:云密,匪此次南窜,我北线诸军,奋勇追堵,一败之于巨溪圩,再败之于桐禾,本日补充第一总队及厉彭两部,分途追至袁水之路溪、宣顺一带,虽未将匪全歼,然一周以来,斩获甚众,残部不及三千,昨夜已南渡袁水,判断该匪将窜回赣西老巢。弟已命孙师由公路经湘东到禾水上游之北,归兄调遣,余陆续返防。弟现在行军中,拟明日返省,将此役追剿经过,面呈总座。贵部一月以来,旌旗所至,远近披靡,拔七谷岭,攻占共军老巢中心城镇,进军之速,为近年剿匪诸军所罕见。尚望再接再厉,歼彼丑类,功在党国,名垂竹帛,亦弟之荣也。曾士虎寅马。”

“呵!”江将军老气横秋地笑着说,“他老兄,回长沙了。”接着又说,“今后总部的大计划又会多起来的。”

“当然,他老兄在图上确实有几下。”

“这一次他却指挥了十万大军。”

中将又微微冷笑一下,随即摇头摆尾,拿腔拿调说:“云公所用非其所知啊。”

“是的!是的!”江将军似乎兴奋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天下如果只有所用非其所知的事,那也罢了;可是,不幸的是还有所知非其所用的事,或者说‘用而不及时’。”

这话正说出了段栋梁中将想说的话,他本来已经到了口边,因太露骨就收回去了。江将军说出后,他满意得内心狂笑起来,但却装着镇静,只微笑一下。猴将军也察觉了他这句话使他的上司很满意,心里也很快活,等了一下,忽然转了念头,说:“师长,如果共匪真过了袁水,回到老巢一时很难恢复疲劳,也补充不起,我们应该趁着这个好机会,迅速进攻,不让他有喘息的余地……”

“对,等孙师来接防和四十四旅归建后,就可以行动。”

“他们几时到?”

“孙师现在袁水北岸,还在追击中。四十四旅到袁水上游后,力求消灭敌人。如敌南渡袁水,就依然用汽车运茶州,到茶州后,两天急行军就回来了。”

“北面部队这么多,怎么还要从我师调一个旅去?”

“谁知道!我也是为了剿共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孙师此次奔驰千里,现在也还在追击中,可谓辛劳。他们的情况怎样?”

“不大清楚。”

“守碉堡没有问题吧?”

“应该没有问题。”

“他老兄这一次也走苦了。”

“现在不会走了。”他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地说一句,好象再没意思来议论这些问题一样。

“行动方向还是向甲石吧?”

“对。到甲石后再向北搜剿。”

江将军站起来,向中将告辞,中将送他到门口,小声说:“注意军事秘密。”

过了五天,孙威震率一个师到了,段栋梁师一个旅也归建了,段栋梁下达了准备出发命令,命令上只规定随时准备出发,没有说哪一天行动,向哪里去。部队接到命令后,有的买行军用品,有的制干粮拉民夫,有的参谋们打听哪天出发,向哪里去。指挥机关和参谋们虽然有意保守军事秘密,却在无意中走漏了消息。隐藏在禾新城内的革命分子,很快就知道了国民党军队在准备进攻和进攻的方向。

又过了三天,就是出发时间了。中将在先一天晚上,叫勤务兵捡出行军时要带的东西,又亲自取出他夫人新由长沙寄来的秋绒服,准备第二天穿。睡眠之前,吩咐卫士说;“明天早四点叫我起床。”

第二天早晨,中将按时起床,穿上新军装,挂上肩章,紧束三八刀带,又把指挥刀系在上面。出了房门,走到街头,他那肥壮的海骝,见他来了,奋鬃长啸,好象预祝主人的凯旋一样。中将上了马,挺腰振臂,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向集合场前进。

集合场是块大草场,白军以团纵队并列起来,面向西方。最右边插着师旗,师旗左边是特务营营旗和营纵队内的排横队。横队左边八步是旅旗,旅旗左边四步是团旗,团旗左边四步是营旗,再两步是连旗,再四步又是团旗,这样按右翼团的次序排列,再八步又是旅旗,这样依次排列下去,一直接到禾水边上。各营的前面是乌黑色的机关枪。机关枪后是三个步兵连,再后又是机关枪连,又是三个步兵连……从侧面看去,第一列的旗,不管师旗或旅、团、营、连旗,都整齐在一条线上,机关枪和人的位置也分列得丝毫不紊。各团的连,也在一条线上。从正面看去,各团的营旗连旗,都是在一条线上。高级军官都穿秋绒军装和革靴,有些还背着指挥刀,上尉以下的官长,完全胶鞋,兵士是草鞋。所有的人都有臂章,臂章上面写着“国民革命军”的番号,而第七、八团则写着归他指挥的另一师的番号。中将刚到集合场,一声立正号音,从人海中雄壮地叫起来。他看着千万人的左脚向后一收,同时枪向右胯一靠,“嚓”的一声,整齐地响起来,他在马上举手回礼,扬鞭检阅,马头朝天,马足悬空,千万个人挺胸直背,千万双眼珠都象探照灯一样的随着马头目迎目送。直到他叫了一声“稍息”,才解除紧张的脸色。

中将看到他的军队,人肥马壮,刀枪整齐,特别英雄威武,不觉得欢欣鼓舞,心中自言自语道:“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段栋梁于是立于全军的中央,高声叫道:“弟兄们,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又到了!你们还记得去年秋天在茅村同我们打仗的那股土匪吗?他们最近在袁水以北地区,被友军打得七零八落,无路可走,又逃跑回来了。那些亡命之徒,人数不多,走了几千里,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象叫化子,路都走不动,更说不上打仗了。他们的武器,你们是知道的,没有大炮,没有飞机,只有几杆烂步枪,他们的子弹,从来就少得很,现在更少了。我们应该乘着这个机会,一下子歼灭他,免得以后再劳神!

“我们是百战百胜的军队,有智有勇,能攻能守,别的部队不能担任的任务,我们可以担任;别的部队打败仗的时候,常常就是我们打胜仗的时候。假如所有的军队都同我们一样,土匪早已完全消灭了。

“剿匪的任务,是神圣的任务,希望你们勇猛向前,谁的勇气不够,我分给他一些余勇罢!

“但是,我相信你们是有勇气的。古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又说‘有不可战之将,无不可战之兵’,我既然勇气有余,难道你们还会不足吗?我既然不是不可战之将,难道你们还是不可战之兵吗?”

中将讲到这里,突然提高嗓子问了一声:“弟兄们,有没有勇气?”

“有!”人丛中发出一声千万个口合成的洪大而整齐的回声。

“打倒共产党!”

“消灭共产党!”

“蒋委员长万万岁!”

部队不可一世地向西前进了。中将随着前卫旅之后,不断地注意前面和左右两侧的情况,不时催促部队快点走,去迎接预期到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