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七 章

浴血罗霄 萧克 第2页,共2页

“当然不能说是上级错了,只是我们北进的时候,以为鄂南苏区还是和过去差不多,利于我们休整并依托来进行战略机动。但到这里以后,这里的情况不象以前了解的那样,并不利于休整和战略机动,而且越向北就会越困难。”

朱彪把驳壳带一松,说:

“我们队伍只要能吃饱睡好,怎样打也行。分散行动,吃饭可能会好些,但很难集中打仗。即便分散行动,由于鄂南苏区被分割为好多小块,粮食也难解决。”

“老朱说得对,”罗铁生又以幽默的口气补充一句,“鄂南有一个好处,就是湖很多,有鱼吃。”

“不错,”黎苏说,“鱼是有的,可以解解口,但是能当饭吃?”

“当然不能当饭吃。”朱彪抢着说,“吃鱼也要有油盐,如果缺油盐,我还愿吃笋干和薯丝饭。”

“鱼是腥的,有油盐也不能光吃鱼。”

“鄂南虽然湖多,”郭楚松没有离开军事现实,“我们三千多人一天吃两千斤,哪来这么多的鱼。”

大家都沉默了,谁也在作“言归正传”的思维。

黄晔春抽起烟来。不一会,他打破了沉默,说,“时间不早了,要快点决定才好。”郭楚松脱下帽子用力在腿上一放,好似帽子很重似的,在那气温只有三两度的房子里,头上还冒热气。他不再讲道理,只肯定地说:

“缺粮是部队眼前的大困难,继续向北会造成未来战略上的大不利……”

几个人都在点头,黄晔春这时想快点作出决定,他把郭楚松的意见概括地重复说:

“从眼前来说,肚子吃不饱,所谓‘军无粮食则亡’;从长远来说,继续向北,会陷入敌人更大的战略包围。因此,必须很快回头。”

朱彪接着说,要快点决定。

杜崇惠半低着头,把云帚轻轻搁在枕上,两手捧着肚子,以无可奈何的口气压低声音说:

“大家都主张向南,就这样吧……”

“好!好!”几个人都高兴地说。

郭楚松心情安定了,他没有激动。因为杜崇惠是政治委员,根据当时红军政治工作条例,政治委员对军队重大问题有最后决定权。他们相处一年……是战斗中的一年,工作和个人关系是好的。但制度究竟是制度,在这有决定意义的争论中,杜崇惠没有使用否决权,觉得是他对同志宽厚之处。如果他来个摊牌,虽然有理由同他争论,而且也可能最后会说服他,但不知会磨多少唇舌,也可能影响行动,“时不我待”啊!杜崇惠的态度使他愉快。郭楚松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杜崇惠一眼,发现杜崇惠似乎还有心事。不一会儿,杜崇惠果然激动地说:“大家都主张南进,我有什幺说的,但我作为党员,要保留意见。”

小屋子又沉默了,还是黄晔春出来说:“这是党员的权利啊!”

郭楚松以默认的态度结束了讨论,他立即从口袋拿出钢笔,在灯下起草向军委、省委、省军区的简要报告。这时,杜祟惠又提出,等上级回电后才行动。

黄晔春站起来,有点激动地说:“不行。山上没有吃的。”

杜崇惠说:“一两天的困难,可以克服。”

朱彪大声地说:“莫说两天,就是明晚上也过不去。”

杜崇惠云帚一晃,大声说:“有办法,第一,采取‘减粮’法,一天粮食两天吃。这是古今中外善于用兵的人在粮食不够的时候都采取的方法。第二,这里县政府已经派人拿现金到山下买粮,他们说明天下午一定可来十担八担,后天还会来的。”

朱彪又说:“杜政委,你讲的头一个办法这两天我们下面已经逼得这样做了。虽然领导没有指示,昨天今天我们都只吃半饱。明天只有一餐粮,即便下午来十担八担,也不够全纵队一餐。”

杜崇惠又解释说:“减粮就不能饱。明天下午买来粮,后天煮稀饭总可以吧,”他又深沉地说,“加强政治工作嘛!只要等两天上级的指示就会来的,这是我们对上级的态度问题。”

室内又沉寂了。户外的山风,两侧高山上的林涛,不让他们安静。黎苏以正在思考的口气说:“等两天……”他虽然认为这里不能再住了,但当杜崇惠提出等上级可能来指示的时候,他从长期军事生活中养成的“服从”习惯,觉得杜崇惠有一定道理,于是说出倾向性的语调:“可以考虑。”

他话音刚落,杜崇惠得意地说:“是,是,要考虑。”

冯进文来报告说:“综合情报证明敌人在武汉增兵,并加强九江和南浔铁路及岳阳线上的防御。在南面有两个师六个旅,面向九宫山地区。还有个师控制修河,也可作机动。”

小小的房间,气氛更加紧张。黎苏看了一下杜崇惠,小声说:“情况更清楚了,我们在这里不能停了。我们驻地海拔高,多云雾,天电大,电力又不足,收发报都很困难。我们的报告能否发出,军委收到电报能否及时回电,而军委的回电我们是否能收到等都是未知数。所以,不能在这里等回电。”

黄晔春接上说:“回电不回电,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已经把情况报告上级了。对于情况的处理原则,军事委员会曾经发过训令,要求各苏区红军高度保存有生力量,同时指出执行命令的方法,不要机械执行词句,而要灵活执行命令的意旨。我们现在的情况,如果要保存有生力量,不仅不能北进,还要快点回头;不是停止等待命令,而是机断专行,我们今天的决定,应该敢于向军委负责……”

杜崇惠说:“你们说的都对,”这是会议中他对行动方向第一次作了肯定,“我总感到上级没有批准就走不好。我正是要对上级负责,而不是敢不敢问题。如果搞得不好……”

郭楚松谦和地看着他说:“老杜,你关于要对上级负责的精神是对的。不过今天没有得到上级指示就行动,也不违背上级的意图。当年朱毛红军下井冈山,中央曾指示把兵力分为若干支队打游击,并要朱毛离队。这个指示是根据白区报纸上说红军已经不多了的情况下决定的,但实际上我们还有三千来人。二月中旬在大柏地一战,打败了追来的敌人独立十五旅,又走到东固,与李文林领导的二四团会合。不久,蒋桂战争爆发了,红军打开汀州,大大发展了革命形势。后来中央了解了红军情况,不仅没有责难,还说红四军打得好,并向其他地区红军介绍经验。中国的兵家之祖孙武对这个问题就有精辟的解释,他说君王的命令如果不利于国家,可以不接受,叫做‘君命有所不受’。所以说,作为一个将军,对于‘国之大事’,要敢于负责,‘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于主。’意思是说,只要于君王于国家有利,应该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奴隶社会末期的将军还有这样的气概,我们过了两个社会发展时期,更要有这样的气概。我们现处于强敌进攻和吃粮紧张的特殊情况下,及时决定行动方案,上级是不会无原则地责备我们的。即便责备,也应该不怕处分,‘退不避罪’啊!”杜崇惠被郭楚松说得无话可说,便不再言语。

黎苏回到他房里,把几个参谋找来,作明天的行军安排。他们发现南面敌人有北上的征候。在南下途中会和敌人遭遇。但自己的情况,是不允许和敌人大打的。他们估计敌人兵多,会走大道,于是提出行军路线的两个方案。一条是一出小苏区就向西走,再由西转向南,这样就避开了大路;另一条是从大道向南,如果敌人来了,就打个遭遇战,再向西南转移。这两个方案,要郭楚松取决。郭楚松已回到自己的房子,灯下默坐,是在思考行军路线。黎苏和冯进文到他房里,把意思说了后,他瞪着眼睛,闭着嘴。一会儿,他把帽子向桌上一甩,坚定地说:

“第一条不行。我们估计敌人会向北来。但我们明天南进,无法估计他什么时候进到哪里。如果预先绕道向南,被他的飞机或其他侦察通信手段发觉了,就会走直路来堵截。”稍停一下,又说,“第二个方案可行。但要作点修改,就是准备和敌人预期遭遇,但不正式打遭遇战。叫前卫的侦察队注意,一发现敌人,前卫团以一部分掩护,其余部队全部向后转,向北走一段,敌人以为我们向北退了,会拚命追,如果他追来,我们掩护部队就引诱敌人向北,我们走到适当地点,就转向西面,再由西转南。敌人发觉我们向西,他的前卫一时很难判断我们的意图,就会继续向西追。当他向西,我们前卫又向南了,当他发觉我们向南,就掉了一个方向。如果他回头堵我们,比跟着我们走要用更多的时间。我们的行军计划,要主动地调动敌人。这次我们向北来到湖北地界,敌人不会想到我们会突然向南,这个行动,实际上起孙子说的‘示形’作用。就是示之以北,而转向西;示之以西,而转向南。这样就可以把大量敌人由堵变为追,由前掉到后。后面多甩掉一个,前面就少一个。”

黎苏立即接受郭楚松的意见,连声说:“好!好!敌人从后面追,无论多少,总比前面来堵好对付些。”

“那就走向南的大道。”郭楚松又指着地图,“现在马上查明天向南大道上有多少条通到西面的道路。命令上要说明,如果前卫遇到大的敌人或得到上级临时通知,后卫就迅速向后转,改为前卫,前卫则改为后卫。前卫走到适当地点就转向西面,然后斟酌转向南面,这样就可以调动敌人,争取主动。”

黎苏和参谋们忙到深夜,在紧张的工作中有时听到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