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听到了。”
“有问题,有问题。”许多人都叫起来。
顷刻之间,整个房子翻遍了,虽然比以前翻得更细致,但依然找不到踪影。陈廉、何云生、朱福德他们虽然有丰富的打土豪的经验,也感觉棘手。但陈廉死也不放松,他认为好些人都听到有人在咳嗽,无论如何有问题,他左思右想,忽然向大家说:
“我看如果真有土豪,就会在这房子附近,因为我们是在这里听到咳嗽的声音。我看不必到处去搜,就集中力量搜附近的房子。”
何云生他们几个人,到附近堆积破烂家具衣物的房子。这房子四面装了板壁,前左右三面,显然没有夹墙。只有背面看不清楚,但板壁上贴了一张两尺见方的佛像,传说可以挡邪气,他们都知道这个习俗,谁也不理它,就转到了背面,背后却是牛圈,牛圈和堆破烂的房子,同一背墙,但牛圈的背墙却是砖的。他们更怀疑了,就回到原房,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件搬开,又重重地敲了几下板壁,什么也没有。云生气得眼睛冒火,就去撕佛像,撕了一半,看到佛像下镶着一块二尺见方的板,他更怀疑。
“这里为什么镶块大木板?”
旁边的人经他一指。也生了怀疑,于是用刺刀插入板缝中,用力向外一拨,木板启开了,云生用电筒照一下,里面是夹墙,坐着几个人,有张小桌,还有小凳和生活用品。他大声叫道:
“找到了,找到了!”
里面随即发出老年的颤抖声:
“呀……!我自己出来。”
于是人家都狂欢起来。
老土豪出来了,陈廉用狡笑的态度问他:
“老土豪,你可害苦了我们……”
出来的人是二老一少,老的是老张百万和他的大老婆,少的是他的小老婆。在红军快到的时候,别人向南昌逃跑,他自己和大老婆却坚持留在家里隐藏。他家里的人也觉得红军不过是过路,而且夹墙很好,过去兵荒马乱,也曾躲在里面,没有出过岔子,也就听他自己摆布了。
一阵狂欢后,逐渐平静起来,陈廉走到张百万的正厅,把狼藉在地下的朱笔拾起来,依然摆在桌上,他叫人把土豪带来审讯。土豪还没有带来之前,他先坐在堂上的太师椅上试一下,做个样子看看,书记在下面笑着说:
“小陈今天出洋相了。”
“我今天就是要出出洋相,用张百万审老百姓那套办法审他一下。”
“你会坐堂吗?”
“会。我看过衙门里审案子。”
“那就要象个样子才行。”
“当然,装龙象龙,装虎象虎。”
张百万由士兵押来了,陈廉突然严肃起来,惊堂木一响,叫道:
“跪下!”
张百万听到惊堂木响,抖了一下,服服贴贴地跪下。
“你是老张百万吗?”陈廉问。
“是”
“你家里的人呢?”
“上南昌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老了,不愿出门了。”
“你的孙子孙女不是叫你到南昌去吗?”
“我在家里住了七八十年,不愿离家。”
“为什么?”
“外面哪里有家好,外面的金窝银窝,当不得家里的狗窝。”
“好吧。”陈廉笑起来,“好在你不愿出门。”
“唉!对老土豪小声叹息起来,“自作孽!”
“张百万,你是老财主,罚你一万元,马上交款。”
“天呀!”他长叹一声说,“把我的房屋田地通道算起来也不到两千块,怎么能出一万现钱?”
陈廉想到队伍很快要走,只求快点拿到钱,不愿和他慢慢讲价,就用开导的口气说:
“你如果午饭前拿出来,七千也可以,到了下午则一文也不能少。”
“天呀!”张百万又长叹一声,“我哪里拿得出钱来!”
“你叫张百万,还拿不出一万?”
“张百万是我高祖的名号,到我父亲手上,就穷下来了。”
“你现在也是张百万。”
“今天的张百万,比不得从前的张百万。从前的张百万,也只够吃。今天的张百万,稀饭也难了。”
“不管是今天的张百万,还是早年的张百万,一定要拿钱来。”
“唉呀!”张百万长叹一声,“割我的肉也拿不出来。”
“张百万,我们调查了,你拿得出来。”
“我只有一条老命。”
“张百万,你要识点时务,你快八十岁了,留那么多钱干什么。俗话说‘退财人安乐’,你明白吧?”
“我无财可退,现在只留下一付老骨头。”
“张百万,我知道你不是没有钱的,”陈廉指着他的房环视一下,“你自己看看,你的房子多高大,油漆得多好。”
“唉呀!这是余下的一点老祖业,除了这点以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不拿吗?”
“我一个钱也拿不出,要就是一付老骨头。”
陈廉突然声色俱厉,右手抓起惊堂木,在桌上猛打一下,“啪”的一声,接着大声喝道:
“住口!”
又看了一下监视张百万的士兵说:
“捆起来!”
绳子到颈上,张百万慢慢举起左手,伸出两个指头,向陈廉说:
“少太爷,我只能拿出两块钱。”
陈廉又抓惊堂木在桌上猛打一下,厉声说:
“老土豪,你真不识好歹!”
张百万把手一捏,慢慢伸出食指说:
“十块好不好?”
“呸!”
张百万又五指张开,说:
“好!五十吧——这就割我的肉了。”
“胡说!”陈廉同战士同时骂道。战士还用手在他额角上挥了一下,故意威吓他,“要你的老狗命!”
“一百块好不好?——这一百块也要向邻舍借五十块才交得齐。”
“放屁i”
他们互相讨价还价,土豪最后答应两千元,马上交付。红军为了很快出发,也不再要求了。
陈廉押着土豪去取款,老土豪的脸暗淡得象一块干燥的土块,眼睛无神地向下,扶着鸠杖,一步一挪地徐徐走动,口中发出微小的哼哼声,好象一条快要病死的老狗进屠场门似的。兵士们跟在后面。他走一步站一步的,进了一间堆柴禾的房子,进门的右前角,有个大瓦缸,他指着瓦缸说:
“搬开缸,你们挖罢!”
十几分钟后,发现一个坛子,老土豪看到坛子盖揭开了,伤心地说:
“这样多啊!”
陈廉问道:
“多少?”
“一千块。”
坛子搬出来了,五十块大洋一封,共二十封,刚刚一千。陈廉又同老土豪说:
“还差一千。”
老土豪说:
“刚才我从夹墙出来,身上的十五两金子,你们全拿走了。十五两金子,可值一千二百多块,你们该还我两百块。”
“放屁!”
陈廉叫人把老土豪带到没收委员会,建波把他释放。他们出门后向西面走,正从灰房经过,老土豪看到门口挖了一个大洞,干枯的老眼立即涌出一股泪潮来,伤心地顿足道:
“天呀!天呀!谁开了我的窖,我的窖——整整埋了七代的窖……”
老土豪乘势向前一跃,两条象朽木一样的腿,忽然发生了新的强力,越过窖口四周高达数尺的积土,跳下窖去,眼睛眯着,口鼻急促地喘气。发出若断若续的声音:
“我愿……死在窖里……!死在窖里……埋了七代的窖……七代……!”
声音由大而小,由急促而缓慢,微小的声音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