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肉住宅

破烂回收店 小林泰三 第2页,共2页

“我还测试过那生物的环境适应能力。测试的结果相当可怕。无论是零下四十摄氏度还是一百摄氏度,那生物的活动情况都一如往常。除此之外,空气中的成分和压力也对它毫无影响。就算把它放进实验舱里,对舱内减压抽真空,也只能让它暂时无法动弹,一旦回到正常的气压环境,它就能立刻苏醒过来。但我发现那生物的身体同样也由有机物构成,只要将其中一部分组织暴露在几百摄氏度的高温或含有强效化学药品的环境下,细胞就会遭到破坏。

“那天,我觉得有点疲惫。把小家鼠放入箱中之后,我在给盖子上锁时,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大概是下意识地以为那生物肯定会只顾着捕食小鼠吧。

“结果它瞧都没瞧那鼠,就以惊人的速度把盖子撞飞了。我手忙脚乱地想要将它按住,可那已然有手鞠球大小的生物一冲我龇牙,我便不由得犹犹豫豫地缩回了手。那生物发出了宛如年轻女性惨叫的声音,随后就像疾风一般,沿着墙边跑走了。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和那生物一同生活了。虽然知道这么一只对我丝毫不亲近的食肉生物会带来极大的危险,但我从未想过要逃离这里或请求外部支援。因为我很清楚,即便今后继续研究含铱元素的地层,也不见得能再遇上如此幸运之事。而且,一旦我将此事告与外部人士,就会有来路不明的大学或国立研究机构将那生物连同各种土壤样本一并带走。而我一心只想亲自将这个研究继续下去。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饲养的近百只小家鼠全都不见了。养鼠的箱子是被咬破的。那种硬质塑料的材质,实在不像是小动物——而且是软体动物能弄破的,但研究所四处的角落都有吃剩的小鼠残骸,这让我确信那生物就是罪魁祸首。

“从第三天起,兔子、猫和狗等体型更大的实验动物也接连消失了。我为了确认那生物的状况,就蹲守在饲育室里。等了二十多个小时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我不由得犯起了迷糊。就在那时,一团红黑色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闯进了我的视野。

“转眼之间,它就已经覆在狗笼上了。伴随着一阵巨响,狗笼便被碾坏。狗发出高亢的吠叫声,爬出笼子,正欲逃走,却在与那生物擦身而过的瞬间失去了前肢和部分胴体。狗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恐怕还没来得及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然残缺不全,就那样‘咚’的一声倒在原地,拼命挣扎着想要奔跑起来。不可思议的是,狗身上几乎没有流血。我沉浸在惊愕之中,还没回过神来,那生物便又迅速折返,将狗的后肢和下半身吃了个精光。剩下的,就只有眼神哀伤的狗脸和胸脯了。由于下手极为娴熟迅速,即使肢体已经断裂,狗也几乎没有出血或休克,像是还留着一口气。它似乎终于觉察到不妙,露出了龇牙咧嘴的威吓表情。只不过,在那生物第三次从它身边经过之后,躺在那里的就只有少许毛发和碎骨了。

“吃完狗以后,那生物就开始死死地盯着我。它抖动着无数的足肢,满是尖牙利齿的口中不停地淌着黏液。

“我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亲眼见过那生物摄食的情景以后,我就料到自己绝无幸存之机。不过,它只是在一个劲地打量着我,十分钟后就跑开了。

“在那之前,那生物或许还对我有些警惕,根本不愿意露面。但自那以后,它就开始在我面前大摇大摆地现身了,好像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幸好有这样的机会,我才能不慌不忙地观察它的生存状态。那生物每天摄食一次,每次都会吃掉一只实验动物,而且是先从体型小的动物开始猎取。猫早就被它吃完了,小型犬也一只不剩,之后它便吃起了日本猕猴。猿猴现在还剩两只,此外还有五只大型犬和猪。研究所里体型最大的动物就是我了。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还能保持自身的安全。既然那生物已经放开了胆子,我便也壮着胆子观察起它来了。

“那家伙是夜行性的,夕阳一落就开始活动,朝阳一出就会停歇。令人不快的是,它似乎把我的床当成了自己的睡铺,一到早晨便要把我挤开,钻进被窝里。说来奇怪,我从没见过那家伙排泄,它简直像是把吃掉的猎物全都变成了自己的血肉,一点也没浪费。实际上,也只有这样的想法才能解释它为何生长得如此之快。不仅是动物,就连我从世界各地收集的含铱土壤样本也成了它的腹中之物。而且在那之后,它的生长速度又加快了许多。据我猜测,土壤中的铱元素或许发挥了某种催化剂的作用,可以让那家伙从无机物中获取养分,就像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一样。

“那生物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没有痛觉。它总是以极快的速度四处乱窜,弄坏了不少栏杆和玻璃,周身都是那些碎片割出的大口子,暗红的体液也喷洒而出。尽管如此,也没见它摆出过什么痛苦不堪的样子。

“见此情形,我就考虑把那家伙的躯体样本弄到手。方法很简单,就趁那生物熟睡之际,把它身体的一部分剜下来。最开始确实需要点勇气,但实际操作时,我只用一把手术刀就很轻松地完成了任务。我切下了一块直径约二十厘米的肉块,伤口处流出了大量的暗红体液,那应该就相当于它的血液吧。不过,那生物倒是丝毫不见虚弱。

“若用肉眼来看,那肉块上并没有什么像是组织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坨红色的啫喱。把它拿到显微镜下观察,我才发现肉块由形似细胞之物构成,但形态上尚未分化,无法辨别其中是否含有肌细胞或神经细胞。但我还是勉勉强强地在肉块各处看到了似是发育中的骨细胞的痕迹。我对那看似骨细胞的东西进行了分析,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那骨细胞的主要成分竟然是铱,这实在是出乎意料——因为脊椎动物骨骼的主要成分应该是钙啊!这时,我脑海中便开始将各种信息匹配在一起,就像在拼拼图一样。

“那些铱应该是从研究所的土壤样本中摄取而来的吧。问题是除了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层,这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含铱,可那生物的身体组织的主要成分却是铱。按理来说,那样的生物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是说在这个地球上。

“致使恐龙灭亡的陨石来自何处,这我并不清楚,但我能肯定其中的确含有大量的铱元素。假设那生物是同陨石一起来到这地球的,那它身体里有一套吸收、利用铱的系统就算不上什么怪事了。这也就意味着我复活了一个来自地球外的生命体,虽然我对此毫不知情。

“这可是一件轰动世间的大事。我所克隆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恐龙,而是外星人。这让我忧愁了起来。我该拿它怎么办呢?就算是几千万年前就已经灭绝的生物——假如是恐龙——我们倒还能大致预想出它们的生存形态,而且它们与现存物种之间也还有很多共通之处。但地球外的生物就不一样了。无论是它的生存形态还是生存能力,我们都一无所知。就连它究竟能长到多大,也完全是一个谜。那时,那家伙的身体长度就已经超过一点五米,体重也有七八十千克了。说到底,这里明明没有足够的铱元素供它形成骨骼,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还活着。而且从它摄食实验动物的量来看,它的生长速度也是非比寻常的。如果这家伙跑到外面开始自行繁殖,没准儿会对自然环境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像这种开放式的研究所总归是管不住它的,所以我决定把那生物给处理了。反正我已经将它的基因样本另行保管,之后只要找一处与世隔绝且戒备森严的实验所继续试验就行。

“为了处理那生物,我从公司总部那边弄来了大量的废液。一种是废碱液,另一种是有机溶剂。废液的话,得来几乎不费什么成本,还能免去他人无谓的揣度。保险起见,我便把那两种废液放置在荒山上。万一那生物真在这屋子里繁衍了后代,逐一消灭难免会有遗漏,还是连同整个建筑全都摧毁来得更安全。

“那天夜里,那家伙刚从我床上下来,就吃掉了最后一只大型犬。再过一天就该轮到我了吧。要是我逃了出去,那它又会怎么做?是会静静地待在这里等我回来,还是会跑到外面去呢?

“我把一个水缸搬到了床边。以前是用来养热带鱼的,鱼死了以后就一直闲置着。水缸的大小足够让那生物淹没在里面了。我往缸里倒满了废碱液,然后就在房间的角落里屏息等待着。

“也许是太疲惫了吧。我明明那么紧张,却还是不由得打起了盹儿。等我睁眼醒来,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那生物好像释放了什么气体,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我用手捂住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知是不是平衡感出了问题,我感觉整个房间都仿佛在旋转,但还是强忍着恶心,向着床那边爬了过去。

“那家伙一旦入睡,就得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才会醒来。我拼命地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还是怦怦直跳。视觉也变得不太正常,还出现了好几次上下颠倒的错觉。那生物该不会是已经凭本能觉察到危险,释放了某种致幻物质吧。我这样想着。

“我闭上了一只眼睛,眯起另一只来锁定焦点。可朝阳还没完全升上中天,我怎么也看不大清。我伸手摸索了一番,确定那就是怪物的躯体之后,就直接那么一使劲,把它推向了水缸。即使在那之后,我的手掌仍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厌恶的余温。那家伙的身体掂量起来也比我想的更轻。

“起初它还扑通扑通地奋力挣扎了一会,没过几秒就消停了。毕竟是在睡梦中被人偷袭的,想来也没有多少反抗的机会。

“我也再没有力气去确认那生物的死活了。全身的乏力和不适感都达到了极限,我已经顶不住了。然后,我就那样倒在了废碱液溅过的床上,失去了意识。”

此时,小户的话并未让我完全信服。然而,他那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却有一种真相在拉扯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我向房间里的水缸附近走去。假如这就是他刚才说的水缸,里面就肯定淹着那只怪物。虽说也取决于废碱液的强度,但水缸里兴许还留着些许痕迹。

“我醒来以后,发现全身都是形如溃疡的伤。神奇的是,我并不觉得痛。可浑身都没劲,什么也干不了。我望向窗边,才发现太阳已经在落山了。我又朝水缸里望了望,想看看那生物怎么样了……那水缸里现在还装着废碱液,你可要小心一点。”小户指着我正在靠近的水缸说,“结果在水缸里发现了我绝不愿见到的东西。”

从门口照进来的夕阳已然如烛光一般,我必须把头伸到离水面很近的位置,才能看到淹在水缸里的东西。一股危险的气味扑鼻而来。液体里淹着一个模糊的暗影轮廓。

我突然意识到那轮廓的本来面目,“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没把水缸打翻。

“可恶。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偷换的啊。”小户空落落地说道。

水缸里淹着一具人类的尸体,而且几乎只剩骨头了。

“这、这不是人吗!”我尖声说道,“你把人淹进废碱液里了?!这个人是谁啊?!”

“就是我。”小户回答。

“我被换进去了。”他指了指水缸,又指了指他自己。“是那生物干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得赶快联系警察才行。”我动身准备离开。这时,眼前的房门就关上了,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光之中。那光不如荧光灯那般清亮,缥缈得像萤火虫似的。

“没时间通知警察了,那生物很快就会醒来。要是你怎么也不愿相信我,就请看看这个吧。”小户的话音刚落,桌子就“轰”地被掀翻了。

我回头一看,那副情景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小户是坐在椅子上的。但其实他的身体就长在地板上。地板上隆起了一座高约一米的“火山”,小户的上半身就接在那“火山”顶上。

我惊得直瞪眼,连嘴也忘了合上,唾液都要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了。

“也难怪你这么惊讶,看来我还是得多解释几句。这并不是真正的我,你刚才也已经看到,真正的我已经沉在水缸里了。现在和你说话的这个人,只能说是一个拙劣的复制品。在这之前我也说过,我在复活那生物时,用了现存的脊椎动物的基因。那个脊椎动物就是人类——对,我用的是自己的基因。”

我瘫坐在那里,抬头望着眼前这个怪物。直到刚才,我都还以为他就是小户。

“我就像是生物身上长出的疣。”小户——应该说是长得像小户的家伙继续说道,“那家伙应该就是趁真正的我睡着时,偷走了我的记忆吧。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干。说不定这生物远比它看起来狡猾,即便对现今时代毫不了解,在短暂地观察过我之后,就能看出人类或将成为它眼下最难对付的敌人。也许它制造出我这样的复制品,就是为了继续解析人类的思维和生存状况吧。”

我挪了挪自己的身体,想要尽量远离这个家伙。

“你这样做也只是白费功夫。你已经进到那家伙的内部来了。虽然猎物早就被吃光了,但在那之后,那家伙仍在不断长大。在这地球上,没有内骨骼结构的生物终归要被自身的体重压垮,所以体型到达一定大小之后就不会再长了。如果没有大量的铱元素供它形成骨骼,那家伙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停止生长。不过,这个问题早已被它克服了。它吞食了这整个建筑,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内骨骼。”

地板软绵绵地翻腾了一下。

“这屋子的内外都已经被那生物的组织所覆盖。你没发现吗?整间屋子里几乎没有家具。其实,原本的家具和实验设备并没有消失,它们都被埋在坚硬的组织之下。”

整个房间都开始软绵绵地变形,小户的身体也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你赶快动身吧,已经没有时间了。等那家伙完全醒来,我就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人格了。那家伙绝不会和人类共存的。当时在太古时期,它就是为了统治这个地球,才会和陨石一同落下来的。”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可我早已口干舌燥,并没能让嘴唇湿润起来。“你怎么知道呢?就算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也应该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事啊。”

小户暗暗地笑了。“我就是知道。我和这生物的神经纤维是相通的,总之就是一种有线连接。只有在这生物苏醒前的几分钟里,我才能拥有自己的意识。在最后的几秒里,那家伙会用自己巨大、邪恶又疯狂的意识将我的内心打得粉碎。那会为我带来极度的痛苦,但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窥视到它狂暴内心的机会。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家伙原本就已经在六千五百万年前统治了地球。一看就能知道,缺乏铱元素这种小问题根本不足以让它毁灭。至于那之后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它又渐渐地进化,最终隐没在地球的生物圈中,或是重返宇宙空间了,又或者说……”小户皱起眉,呻吟了起来。“已经到头了。你想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吧。好在这家伙身上有人类的基因,要是原来那副模样,不管用火还是化学物质,甚至是人类所有的攻击办法对它来说都不疼不痒。但现在,这家伙身上也有人类的弱点。快用那些废液……把它给……”小户强忍着痛苦,才总算吐出了这几句话。随后他便翻起白眼,衰颓地仰身倒下去了。

墙壁开始像脉搏一般跳动。

我仿佛被恐惧笼罩,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想把门撞开。

“不行……”头的上方传来扭曲的声音,“要是那样做,还没等你出去,它就会完全醒过来了。”

我抬头一看,是墙壁上凸起的雕像在说话。那雕像长着一张小户的脸。

“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模拟脑也不能用了,被这栋建筑的神经网络吞噬了。”那雕像露出了苦相,说,“那生物已经通过模拟脑发现你了。现在,一切的成败都只取决于时间。一定要抢在那家伙行动之前把它了结了。至于这门,我会帮你……”小户的雕像无力地垂下了头。这时,紧闭的门缓缓地开了。

我轻手轻脚地向玄关走去,生怕那怪物受了刺激。

正要经过那幅戏仿《呐喊》的画时,就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身上顿时没了力气,尖叫了起来。两腿发软,只得瘫坐在那里。

“小点声。”一个声音掠过耳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你没发现吗?整个走廊都开始收缩了。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快去吧。”那只抓着我肩膀的手是从画里伸出来的。画中那张扭曲的嘴声嘶力竭地说道:“要是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无论是你,还是人类的命运。记住,一定要把它干掉……否则它会孕育出上千的幼崽……”

我甩开那只冰冷的手,沿着不断蠕动的通道向出口爬去。双腿都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荒山的背后,大片的晚霞蔓延开来,就像尚未燃尽的火。

我一冲出门外,就想沿着来时的路飞奔回家。

“求你了,别逃。”门口的嘴唇说话了,“你就是最后的希望。只要启动了那山上的货车,就还来得及。要是错过今天,那就麻烦了。一定要把它扼杀在这里。”

向前走了十米左右,我便回过身来。此时,整个研究所仿佛都在瑟瑟发抖。一阵阵木材之间摩擦的尖锐声响震耳欲聋。不对,不只是这个。遍布那怪物全身的无数的疣也在嘶吼着。每一个疣上都长着小户的脸,有几个看着还算正常,但大多都有些缺陷。但不管是哪张脸,都痛苦地拧作一团,放声呐喊着。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拔腿向荒山跑去。

荒山的另一面有一条规整的登山道。不过从研究所所在的这个洼地出发,倒也能徒步爬上山顶。估计连五分钟都用不上吧。

沙地的斜坡一踩就会哗啦啦地塌陷下来,我拼尽了力气才终于爬上去。虽说是荒山,可山上到处都是小灌木丛,每每从中走过,那些枝叶就会划破我的衣服和皮肤。但我也没有在意这些,一心只顾着焦急——总之必须赶快想办法把那怪物给收拾了。那个小户虽是初次见面——不对,他早就已经死了,确切来说应该是从未见过吧——可一想到他变成了疣继续苟活,我就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了。我想让他早点解脱。再说那怪物的目的可是统治地球啊。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再让任何人牺牲了。棘手的是,那家伙早已知晓我的存在,小户说给我的计划也被它听得清清楚楚。反正现在必须咬紧牙关搏一把,否则我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全身都在冒汗。手脚好像也没了力气,逐渐萎软下来。我听到自己的肌肉在惨叫。

我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研究所的模样,用恐惧驱使自己继续向前。黄昏之下,一个巨大的黑东西正要站立起来。那形状既似人,又宛如一只四足兽,总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未知之物。建筑上的玄关逐渐变幻成嘴,上面有两只眼睛不断地眨着,像极了人。那东西明显是在盯着我看,实在是骇人。它全身的每一个凸起物上都有一个小户叫喊着没完,那声响几乎要将我的耳膜撕裂。

还剩二十米就能爬上山顶的平地了。可斜坡却更陡峭了。我连站都站不稳,只得手脚并用地爬行,这才终于爬到顶。红色的货车就在眼前几米之外,蓝色的那辆在它的对面。我吁了一口气,回头转向洼地,想要找准货车下山的位置。

巨大的黑东西闯进了我的视野,就在眼前大约两米的地方。

那形状既似人,又宛如一只四足兽,总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未知之物。它的身上早已没了建筑物的痕迹。痛苦挣扎的足肢变得更多了,从形态来看,正面那条格外庞大的应该是它的前足或手。原本的玄关已经完全成了嘴的形状,里面冒出无数尖利的牙齿,数量还在不停地变多。污水一般的唾液从嘴的深处涌出,滴滴答答地淌着。嘴上方的两只眼睛极像人类,却眨都不眨一下,死死地盯着我。全身凸起物上的小户仍在叫喊个没完,声音震天撼地。

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体内的血都被冻住了。污物从我全身的孔窍满溢而出,喉咙的深处隐约传来宛若孩童痛苦哭喊的声音。神奇的是,我竟一点也没觉得腿软。整个下半身都完全僵住了。它是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气息,跟在我后面吗?还是一口气从洼地那边跳上来的?无论如何,这都叫人难以置信。

“轰——”怪兽咆哮起来。荒山剧烈地晃动着,像地震一样。巨大的音压掀起狂风,把我的衣服刮得猎猎作响,被划破的地方又裂出了更大的口子。

这怪兽也许是想用叫声来威吓我。不过,它的吼声带来的冲击反倒让我清醒过来了。

我冲进了红色的货车,车钥匙就插在上面。我用颤抖的手拧动了车钥匙。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慌乱了起来,又拧了一次车钥匙。引擎丝毫不见动静。我遇上了阻碍——是电池用光了?引擎出了故障?还是单纯的电气系统短路?又或者是怪兽的超能力所致?

我跑出了货车。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逃离这里去求救。

那怪兽已经将前足迈到了山顶的平地上。它的身形过于庞大,我甚至无法在傍晚的微光中看清它的整个轮廓。

“轰——”

地面摇晃了起来。不行,我逃不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每一张小户的脸都拧作一团,痛苦地呐喊着。

怪兽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它的脚猛地陷进了地面,而它下方的土沙也开始崩塌。怪兽就这样被山体滑坡带到了约十米开外的位置。

这也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么一来,我就稍微有点时间了。但也不过几秒钟而已,逃跑是来不及的。

我“哧”的一下解开了领带,又掏了掏口袋,取出火柴来。可它们已变得汗涔涔的,怎么也点不燃。

怪兽的前足又迈上了平地。

我终于点着了火,将它凑到领带边。烟雾很快就起来了,有一股化学纤维燃烧的难闻气味。小小的火焰逐渐在布料的表面蔓延开来。我把领带扔到了货车的驾驶座上。火势倏地变小了。可我也没空光顾着这个了。我松开了手刹,把变速杆挂到了空挡。随后便冲出车外,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货车推出去。

“嘿啊啊啊——”我大喊起来。

“轰——”怪兽用咆哮声盖住了我的叫声。

货车纹丝不动。怪兽的一条足肢已经伸到了我的身旁,另一条足肢正从上方向我迫近。这时,地面流动了起来,怪兽和货车也跟着流动了起来。我急忙从这股土石流中逃脱出去。

那怪兽拼命地想站稳脚跟,却被货车撞击,没能稳住,结果越落越快,滚下了斜坡。货车不断地翻腾,在怪兽身上撞了好几下。隐约之中,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出来。最后,怪兽和货车都摔到了洼地上。起初的一两秒还不见动静,可不过在转瞬之间,怪兽就把货车甩飞了。它又仰起头来,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喷洒着液体,也不知是体液还是唾液。“轰——”的一阵咆哮之后,便又迈向了荒山。

那怪兽身上闪耀着光。看来货车里的火一直在闷烧。有机溶剂淋遍了怪兽的全身,这回终于把它点着了。

火焰中的怪兽胡乱地挥动着它无数的足肢,火星四溅,像美丽的烟花。它身上各处的表皮都膨胀得破溃了,体液从中喷薄而出。每一个疣都在痛苦地扭动。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仿佛被那火焰勾去了魂,一直伫立在那里。等我回过神来,火势已然渐微,怪兽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一栋被大火烧塌的破房子。

在那之后,我连村公所和家也没回,就直接奔向了城里。出过那种荒唐事的村子,我一秒也待不下去。光是在地图上瞥见那个地名,我就想朝它吐口水。

当时我两手空空,钱几乎都花在了旅费上。起初我心灰意冷,以为会在公园露宿一阵,还好进城当天就找到了一份包住宿的工作——从柏青哥店的客人那里收购他们赢到的奖品。开始做这份工作之后,我才发现这好像也不是什么违法的勾当。虽然感觉薪水远不如村公所的差事,但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只希望过上平静的生活。

我住在柏青哥店旁的小出租屋里。房间狭窄逼仄,但对我来说刚好够用。屋里的被子又薄又硬,散发着一股霉味。每天下班后,我就裹在里面蜷成一团,浑身发着抖入睡。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一周了。我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唉,我怎么没用那辆蓝色货车上的废碱液把大火之后的余烬处理掉呢?我怎么就那样被吓跑了呢?当时那幅景象看起来确实是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可我也不敢打包票。毕竟那可是真正的怪兽啊。

今天回出租屋时,从请病假的邻居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从两三天前起,每到傍晚就会有一个面带病容的男人来找我,年龄四十岁左右。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有很多是为了逃债,邻居也很机灵,便跟他说我已经搬走了。可即便如此,那个人仍会每天过来,嘴里如蚊子一般嗡嗡道:“那个男人不在吗?他为什么没有守约完成任务呢?”

这也难怪小户对我心怀怨愤。我确实抛弃了自己的使命,半途而废了。我不仅辜负了小户,还抛弃了全人类的命运。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自那以后已经有一周了,但这个世界还依旧好好的。也许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只需那场大火就足以将怪兽烧死了。那我就算是拯救世界了吧。

今晚我也对新闻报道格外关注,看看有没有什么世界末日将近的迹象。

“今天全天天气较为稳定,预计将持续到周末,届时到访旅游度假胜地的人数或将增多。”随后,主播便不紧不慢地开始播报新闻。“下面是一则火灾消息的追踪报道。一周前,位于一个人口稀少的山村的研究所内发生了火灾,当时现场存有多个疑点。”主播念出村名之后,电视上就放出了警察和消防员们在现场调查的影像。我感到一阵反胃。“今天下午,火灾现场发现了一名男性的尸体。”是吗?他们找到了啊。我怔怔地想着。这样也好,这下他终于能瞑目了吧。

我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透过窗户,眺望着城里的夜色。这房间明明在三楼,可小户却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他的脸上倒没什么怨气,满是怪笑,看起来又像是有些失望。

我定定地望着他,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这时,耳边又响起了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据调查发现,这名被烧死的男性是村公所的职员……”主播念出了我的名字。“警方认为此次火灾存在人为纵火及杀人的可能性,将继续进一步的调查。下一则新闻是……”

可恶。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偷换的啊。

紧贴在窗户上的小户咧开嘴笑了。嘴里是数不清的尖牙利齿,宛如刺针。

出租屋那脏乎乎的墙壁开始像脉搏一般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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