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赖敬东谈起了《孙子兵法》

赵家亮又对赖敬东说:“你这幅‘寓里帅气’,我挺喜欢。你要不介意,我就揣回家了。”

“我的字能入赵老法眼,实在荣幸之至。”赖敬东说,“只是好不容易见着赵老,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说!”赵家亮快人快语。

赖敬东笑着说:“想请赵老赠一幅墨宝。”

“我当什么不情之请!这点小事,好说!赶快研墨。”赵家亮爽快地答应下来。

站到书案前,赵家亮问道:“想写点什么?”

赖敬东说:“悉听尊便。”

赵家亮想了想说:“今日身在大佛寺,老夫就写一段佛经里的话吧。”他俯下身去,一气呵成地写就: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好,好!”赖敬东捧起这幅字,忍不住赞道。

“字好,意也好。”一旁的海空法师说,“这几句话,在多部佛经中都曾提到。寥寥数语,便道出了佛法的基本道理。”

庄智奇却疑惑地说:“我记得原话有四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通俗理解,就是说诸佛都教导世人,莫做恶事,多行善举。赵老为何只写三句,却漏掉第一句?”

赵家亮撂下毛笔:“要是写给我自己,一定会写全。但这幅字是送给老赖的,三句足矣。”

“愿闻其详。”赖敬东说。

赵家亮说:“老夫一介草民,只凭好恶行事,当然可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老赖却是个生意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点龌龊勾当没有,那还赚狗屁钱。其实对所有的高官富贾,我从不奢望什么‘诸恶莫作’。你们压根也办不到!只是坏事干完后,也得时不时良心发现,行点普度众生的善举。”

赵家亮作揖告辞,转身而去。赖敬东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就连不通文墨,更不谙佛法的杜林祥,都被刚才那番话震住。是啊,混在这个圈子里,谁能“诸恶莫作”?真要是“众善奉行”,就算是菩萨心肠了!

眼见柯文岳、赵家亮等人离去,海空法师也知趣地离开房间。屋里只剩下赖敬东、杜林祥、庄智奇三人,一时显得空荡荡的。赖敬东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杜总此行,应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只是不晓得,是‘诸恶莫作’呢,还是‘众善奉行’?”

杜林祥的反应也很快,指着赵家亮留下的这幅字说:“赵老这三句话,把道理都说清楚了。”

赖敬东笑起来:“不知杜总又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杜林祥说:“纬通上市那一单生意,中间虽然有些变故,最终咱们还是精诚合作,实现了双赢。我替赖总算了笔账,你投在纬通的资金,如今起码赚了一倍多。”

赖敬东说:“这都得感谢杜总呀。不是你经营有方,我的钱恐怕早打了水漂了。”

“你过谦了。”杜林祥说,“没有赖总的眼光与魄力,纬通在关键时刻拿不到那笔投资,一切都是空谈。”

“现在我又有一笔生意。”杜林祥加重语气,“赚的钱肯定更多,不知赖总是否有兴趣?”

赖敬东装出面无表情,眼睛深处却有一丝兴奋。他缓缓说:“什么生意?说说看。”

杜林祥点燃一支烟,将自己抄底收购矿山,同时兼并重组河州信丰集团,最后通过资产置换完成借壳上市的计划,详细地给赖敬东说了一遍。最后,杜林祥说:“运作这个计划,需要巨额现金流的支持。赖总是投资界的大佬,如果你愿意把资金投到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而你,也一定会得到丰厚回报。”

赖敬东沉吟了一会儿说:“杜总如今也是家大业大,从银行获取贷款不是难事,为什么还来找我合作?要知道,一旦我决定投资,那么所期望的回报,肯定不会比银行贷款的利息低。”

杜林祥说:“实不相瞒,一开始我也没想来劳驾赖总。以纬通如今的实力,真要使出吃奶的劲,再加上银行方面的贷款,似乎也能应付。”杜林祥话锋一转,“然而不久之前一位朋友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运作这个计划,筹集的资金绝不能只是‘应付’,而要弹药充足、兵强马壮。此外,银行贷款的风险太高。我不可能告诉银行,贷这么多钱的真实用途。只能用其他名目,把钱先贷出来,接着再投入这单生意。要是银行方面生出什么变故,突然抽走银根,我的计划将无以为继。”

杜林祥又点燃一支烟:“便宜没好货呀!银行的贷款便宜,但用起来掣肘颇多。请赖总出山呢,我肯定会分出更多利润,但这钱用起来稳当。”

赖敬东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说:“《孙子兵法》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敌人,五倍于敌人的兵力就进攻敌人,一倍于敌人就分散敌人,兵力与敌人势均力敌就设法战胜,兵力少于敌人就进行防守,实在不行还能全身而退。”

赖敬东抿了一口茶:“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尤其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计划,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甚至不妨把局面考虑得复杂一些。杜总朋友的告诫,可谓金玉良言。”

“这么说,赖总对这个计划有兴趣了?”杜林祥问。

赖敬东思忖了一下说:“有点兴趣,但也仅仅是兴趣而已。”

“这是自然。”杜林祥说,“刚才我只是说了下大体框架,双方真要携手合作,需要落实的细节还有很多。”

赖敬东摆着手说:“细节暂且不论。光是这框架,在我眼中就还得完善。”

杜林祥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怎么说?”

赖敬东说:“运作这样的计划,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或许只能算是起手式。”

“比方说吧,”赖敬东说,“你刚才提到,矿山最近被媒体曝光了一回,弄得很被动。如果你接手后,正当计划进行到关键时刻,又有媒体来曝光,怎么办?”

杜林祥一脸轻松地说:“纬通的媒体公关能力很强,赖总尽可放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赖敬东突然拉高音调,连珠炮似的发问,“真出了什么事,又有省、市联合调查组进驻,你能摆平吗?据我所知,盘踞当地的势力,曾为了抢夺矿山大打出手。你吃下矿山后,又有人上门找麻烦,你能搞定吗?还有,从对矿山完成资产评估到实现上市,需要经过监管部门的若干门槛,你如何保证每一次都顺利过关?”

赖敬东这一席话,让杜林祥有些蒙。他搓着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屋里沉寂了一会儿,坐在旁边的庄智奇才开口道:“赖总的这番提醒很有道理。我们会仔细谋划,尽快找出解决之道。”

赖敬东微微一笑:“刚才说的几点,都是我临时想到的,真要坐下来好好合计,恐怕会发现更多潜在风险。”赖敬东再次拉高音调,“杜总,你真有信心,把这些风险全排除掉?”

杜林祥习惯性地点燃一支烟:“事在人为,努力总会有办法。”

赖敬东轻摇着头:“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挣了点钱,也交了些朋友,可真要叫我运作这种计划,恐怕依旧力不从心。”

杜林祥双眉紧皱:“你是说我这计划难以成功?”

赖敬东把玩起茶杯盖子:“成败尚在未定之天,目前谁也说不好。但我有一句话送给杜总——舍得舍得,先舍再得!”

赖敬东站起身来:“刚才我已经说了,对杜总的计划有些兴趣,但也仅仅是兴趣。是否携手合作,还得看你何时想出破敌良策。”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屋外的雨点却噼啪作响。半面墙高的玻璃窗将写着“禅”字的大殿和远山树林全部收纳于视线内。氤氲的水雾笼罩着整座寺院。藏香淡,氤氲渐散;梵音涤心,声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