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流汹涌

“在徐书记眼里的小事,对于我们企业却是天大的喜事。说真的,徐书记能来河州,不仅是纬通之福,更是所有河州老百姓的福气。”杜林祥的一大本事,就是能用无比真诚的神情,说出这种令人舒坦的话。

徐万里面无表情:“言重了。”

“国庆假期,徐书记没有出去度假?”杜林祥故意岔开话题,因为谢奇峰在场,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杜林祥盘算着先东拉西扯一阵,等谢奇峰离开后,再来切入主题。

徐万里摇着头:“我都多少年没过节假日了。如今来河州工作,更没有时间了。杜总这几天出去没有?”

杜林祥答道:“前几天去了趟云南。”

“云南是个好地方。”谢奇峰这时插话,“半年前我还去过那里,拍了好多照片。”

“什么时候把照片给我看一下。谢老师拍自然风光可是高手。”提起摄影,徐万里似乎兴趣盎然。接下来,徐万里与谢奇峰兴致勃勃地探讨起有关摄影的专业问题。坐在一旁的杜林祥,简直如堕五里雾中。

转眼就十点过了,徐万里的谈兴依旧很浓。他还把书桌上的相机拿到手里,一边把玩一边向谢奇峰请教。

谢奇峰并非不懂事的人。他当然清楚,杜林祥这样的大老板专程拜见市委书记,不会只是说声“谢谢”那般简单。谢奇峰几次说要先离开,却被徐万里挽留下来。

杜林祥暗自揣度,徐万里挽留谢奇峰,恐怕既是请教摄影技术,也是展现一种姿态——人家还不想与你杜林祥闭门畅叙!

杜林祥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并没带真金白银上门,纵然把包里的礼物掏出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杜林祥看了看表,起身告辞。他同时从包里掏出数天前从云南老班章购来的单株古树茶:“这次去云南,有朋友送了我一包茶叶。今天来拜访徐书记,也不敢带什么贵重礼品,就把这包茶叶转送给您。”

徐万里推辞了几下,但实在拗不过杜林祥的热情,只好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就谢谢杜总了。”

徐万里只在书房门口与杜林祥握手道别。送杜林祥下楼的,依旧是他的秘书赵洪飞。

与喜怒不形于色的徐万里不同,赵洪飞对杜林祥十分热情。在楼梯上,赵洪飞拉着杜林祥的手,低声说道:“上个月我妹妹买房子的事,麻烦杜总了。”

杜林祥说:“老弟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可要生气了。”

赵洪飞感激地说:“这几天一直陪着徐书记,一丁点时间也没有。回头抽空再请你喝酒。”

走出小院,赵洪飞亲自为杜林祥拉开车门,而后欠身挥手,目送杜林祥的轿车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杜林祥早早来到办公室,按照计划,上午十点将召开集团公司十一黄金周销售情况总结大会。开会前半小时,杜林祥将公司宣传部部长袁凯叫来办公室:“一会儿的会议你就不要参加了。这几天,抓紧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袁凯问道。

杜林祥说:“昨晚我认识一人,据说曾经是中央媒体驻洪西记者站的摄影部主任。如今已经退休,但依旧喜欢去各地摄影。你尽快把这人的联系方式搞到。”

“好的。”袁凯点点头,接着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杜林祥说:“听人介绍,是叫谢奇峰。当时没留名片,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哪几个字,所以才要你去问一下。”杜林祥加重语气,“这件事很重要!你以前就是记者,在圈里朋友多,务必赶紧打听清楚。”

袁凯答道:“明白!”

在袁凯缺席的这场总结大会上,杜林祥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份份捷报。低价促销的策略大获成功,纬通在各地的销售形势十分喜人,企业回笼了大笔现金。公司总裁庄智奇与常务副总裁安幼琪都断言,纬通资金链最紧张的时期已经过去。按照目前的财务状况,足以支撑到公司成功上市的那一刻。

这样的小胜,当然不足以令杜林祥手舞足蹈。他心里十分清楚,纬通依旧处于资不抵债的境地。只有成功上市圈回几十亿现金,企业才能真正扬眉吐气。

倒是袁凯的办事效率的确惊人。当天下午,他便拿着一张照片走进杜林祥的办公室:“三哥,我去打听了一圈。中央媒体驻洪西记者站里,过去是有个叫谢奇峰的摄影部主任。”

袁凯接着递上照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托人弄了一张谢奇峰的照片。你看看是不是这人?”

杜林祥接过照片端详一阵,点头道:“没错。昨晚见的就是他。”

“那就好。”袁凯笑着说,“我总算不辱使命。他的手机号码我也打听到了。”

杜林祥一边记着手机号码,一边问道:“你听说此人有什么背景没有?”

袁凯摇着头:“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背景。真有背景,他也不会临到退休还是一个摄影部主任。只听说谢奇峰是个资深的摄影发烧友,摄影技术在圈内有口皆碑。”

待袁凯退出办公室后,杜林祥思忖了一阵,接着拨通了谢奇峰的电话:“谢老师,你好。我是杜林祥。”

“杜林祥?”电话那头的谢奇峰,显然没有记起杜林祥是何方神圣。

杜林祥笑呵呵地说:“昨晚在徐书记的书房,咱们见过面。”

谢奇峰这才回过神来:“哦,是杜总啊。你好!”他接着问,“杜总找我有什么事?”

杜林祥开始一本正经地编故事:“我的一个朋友,在北京投资了一座高档酒楼,主打就是咱们河州菜。酒店装修时,这位朋友希望能在每个房间挂上几张河州城的老照片。这样一来,酒店的河州味就更浓了。”

杜林祥继续说:“朋友从北京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委托我在河州为他收集一些老照片。我还犯难了好一阵,幸亏昨晚认识了谢老师。你是大记者,又是摄影名家,手里一定有许多河州的老照片。所以才冒昧叨扰,希望谢老师出手相助。”

谢奇峰说:“老照片我手里是有一些,只是不知能否入杜总朋友的法眼。”

杜林祥心中窃喜,拉高音调:“谢老师能出手,还不把我那朋友高兴死!他在北京的酒楼,光装修就花了几千万。至于照片嘛,他也给我保证过,要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

谢奇峰客气地说:“杜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谈钱就见外了。”

当天晚上,杜林祥就带着办公室主任高明勇来到谢奇峰家中。装模作样挑选了几十张相片之后,杜林祥也以自己朋友的名义,奉上了一笔不菲的报酬。谢奇峰起初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乐呵呵地揣进怀里。

离开谢奇峰的家,杜林祥在车里乐滋滋地点燃一杆红塔山。抽十块钱的红塔山,尽管与其如今的身份不符,却是多年来改不了的习惯。杜林祥深吸一口烟,开始盘算起来,瞧昨晚上的样子,徐万里与谢奇峰应该是多年好友。尤其在摄影技术方面,徐万里简直是把谢奇峰当成老师。与谢奇峰这样的人搭上关系,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弊。当然,今晚的所谓酬劳,只能算作敲门砖。以后还得找几次机会,才能真正攻下谢奇峰这座山头。

杜林祥也在心里提醒自己,对付谢奇峰一定得温水煮青蛙,千万急不得。只要交情够了,自己再开口,谢奇峰想拒绝都磨不开面子。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杜林祥的思绪。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赵洪飞打来的。杜林祥摁下接听键,语气悠闲地说:“赵老弟,有什么吩咐?”

赵洪飞的语气却异常严肃:“杜总,你好!徐书记要和你说话。”

杜林祥瞬间便在车里坐直了腰板,等候着河州一把手的训示。徐万里拿过秘书手里的电话,缓缓开口:“杜总,你出手不凡啊!”

杜林祥愈发紧张,愣了一会儿才说:“不知徐书记指的是?”

徐万里说:“昨晚你来我家里,说是要感谢我,临走时还留下一包茶叶。我本想着,一包茶叶不是多大的事,也就没在乎。刚才我把茶叶打开,发现这可不是普通茶叶,而是产自老班章的单株古树茶,是云南普洱中的极品。就这一小袋茶叶,价值就不菲吧。杜总,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

徐万里的语气平静如白开水,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在道谢还是责难。正因为这样,杜林祥心里更加七上八下。停顿了几秒钟,杜林祥决定选择一种最保险的回答方式:“什么单株古树茶?徐书记倒把我说糊涂了。我这人不懂茶道,也分不清茶的好坏。这次去云南有朋友送我一小袋,我就转送给徐书记了。”无论徐万里的葫芦里卖什么药,杜林祥这番应答,都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杜总这番说辞,倒叫我无话可说了。”徐万里继续说。

杜林祥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徐万里这时笑出声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杜总。但是这么贵重的礼物,绝不能就这么收下。”徐万里顿了顿说,“我戒烟好几年了,却总有人给我送烟过来。明天我让人拿几条到你办公室吧。”

杜林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赶紧说道:“这可使不得!哪能让徐书记给我送烟?”

徐万里的语气重新严厉起来:“杜总如果连几条烟都不肯要,我怎么能收下你的茶!”

杜林祥还想解释,却听徐万里说:“就这样定了。明天会有人和你联系。”说完这话,徐万里挂断了电话。

徐万里这通阴晴不定的电话,不免让杜林祥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这个徐万里究竟是什么人?杜林祥越发吃不准了。

反正是一时找不出答案的问题,索性不去想了。杜林祥掐灭烟头,对身边的高明勇提起另一件事:“北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高明勇说:“赖敬东的秘书回话说,他们明天回国。”

杜林祥说:“准备一下,除了咱俩,再叫上庄总,后天就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