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平这么长时间,他是第一次接访。本來按照规定,他得每半个月接访一次。但他打招呼让信访局沒有安排。他刚到江平,就过去接访,自己都搞不清楚东西南北,怎么回答老百姓?但从一月份开始,他让华石生通知信访局钱局长,安排他在年前搞一次信访接待。一个市长老是不出來接待信访,这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他得出來。华石生说:年前接访难度大,有很多都是老问題。而且有些老上访,就瞅着年前想得点照顾。而且一旦听说是市长亲自接访,他们一定都來了,还是改到年后吧?居思源说就定在年前,不要改了。老上访也是人,是人,就得接触。不接触怎么能解决问題?
二号车刚进信访局大门,就被围住了。华石生说:“人太多,市长,是不是?”
“进去!”居思源让司机停了车,下车往里走。围着的人喊着“市长”,也跟在后面。信访局的钱局长对着人群喊:“大家不要围着市长,都到接待室,按次序向市长汇报。”
居思源边走边道:“不能叫汇报,而叫反映情况。”
领导接访是近年來中央推行的一项重要的信访工作制度,各级领导都安排了信访接待日,而且通过媒体向老百姓公布。居思源在科技厅时,也搞过厅长信访接待日。但上访的人毕竟较少。刚到领导接待室坐下,钱局长就汇报说:“市长,今天人特别多。而且,有些都是老上访了。要不要先筛一下?”
“不要。直接來吧!”
“那好。”
钱局长出去一会儿,第一个上访者就进來了。这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穿得不算太差,一进门,就“卟嗵”一声给居思源跪了下來。居思源赶紧上前扶住,说:“老人家,千万别这样。有事请说!”
老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说:“我上访十几年了,每次都这么跪,也跪了几百回了。”
居思源接过纸,上面写着:请政府解决一个老民师的晚年生活困难。再细看,原來老人初中毕业就到大队小学当民师,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从民师岗位上到村里当文书。当了三年,因为财务问題,被人告发,说他贪污,被撤职。后來一直在家。九十年代,国家逐步解决民师问題,他沒摊上。村干落实保险,他又已被撤职。按他上访信上说:两头都沒沾到。当初从民师位置上到村当文书,是乡里动员的。后來撤职,是被人诬告。他老伴早已去世,唯一的儿子也在十几年前因车祸致残。现在,父子二人生活艰苦。请政府调查了解,解决一个老民师的晚年生活困难。
居思源从纸上抬起头來,问:“有相关证明材料吗?”
“有!”老人抖着手从黄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有些都发黄了,递过來,道:“这是十几年前我第一次上访前就搞的证明。沒有人看,看了也沒作用。唉!”
“老人家,这个问題很复杂。但是,我既已接访,就一定抓到底。”居思源说着,就让马鸣打电话请教育局刘局长过來。然后让老人坐在一边,请下一位进來。
这次进來的不是一位,而是三位。他们说是毛纺厂的职工代表,要向市长反映毛纺厂改制过程中国有资产流失、职工社保问題迟迟未能落实的情况。居思源问:“企业改制不是早就改过了吗?”
其中一位道:“是改过了,都五年了。可是问題沒解决。当初毛纺厂国有资产这一块,我们算了有七千万,就占地都有一百多亩。改制后卖给了原來的厂长,只卖了两千万。我们的社保当时说每人缴三万,一次性到位,可到现在,每人只缴了一万。有些职工已到发养老金年龄,社保局说我们沒缴到位,不给发。”
“那后來购买了厂子的那位厂长呢?”
“他把地卖了,跑了。找不着了。原來厂子的地上,现在建起了小区。”
“有这事?怎么卖的?”
“每亩五十万。一下子赚了几千万,走人了。我们以前找过徐书记,也找过吉市长,只有那个高市长答应解决,可是他被抓了。现在我们是找不着人、找不着政府啊!”
“这不是政府吗?以前的,就不说了。这事,你们将有关材料留下來,我请其它同志负责解决。一周后给你们答复。”
“真的?我们真不大敢相信领导了。不过,居市长才來,我们听说在省里也是个清官好官,我们是抱着希望的。既然市长这么说了,我们就相信一回。如果到时沒有答复,我们正在联系,准备到省上访,再不行,就到北京去。”
“话先别这么说嘛,哈,等着吧!等一周后再说。”
这三人走后,教育局刘局长來了。居思源说:“这老人的事,你大概也知道吧?”
“知道。但很复杂。问題比较特殊。”刘局长说:“我们也想解决,但是沒有相应的政策。”
“这个,请教育局好好研究一下,拿出个解决问題的方案。关键是了解一下当初到大队任职是组织安排还是个人要求。另外就是了解一下其它地方同样问題的解决途径。同时,你们也对老人的家庭情况作一了解。不管怎么样,特殊困难户,要区别对待。在三天之内将调查情况报给我。”居思源转过头又对老人道:“你就配合教育局作些调查。我们一定会认真解决的。”
老人又要跪,居思源马上制止了,说:“等事情解决了,你请我喝酒。”
老人说:“一定,一定,到时请市长喝酒,喝酒!”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居思源拍拍老人的后背,瘦骨嶙峋。他心里一紧,赶紧回头。一瞬间,他想起还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了……
第三个进來的是一个因为结扎而留下后遗症的四十多岁男人,面黄寡瘦。华石生介绍说这人是个老上访户,已经上访十几年了,政府每年都给补助,但是,他就是不断上访。而且,在家里据说这人也基本上不参加劳动,结扎前就是好逸恶劳之人,不然,农村里也很难让一个大劳力去结扎的。居思源听完后,问男人:“听说你每年都來上访,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是市长,你但说无妨。”
“请政府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的生活补助,我是因为结扎而伤残的。政府就得养活我。我现在老婆也走了,日常生活都沒法着落,政府再不解决,我就到政府上吊了。”男人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有天大的仇恨似的。
华石生打断了男人的话,说:“不要再胡说。市长让你说,你总也得说出个理來。”
“我说的就是理。你姓华,是吧?我认得你。我找过你。你沒理我。现在市长在,你装好人了。我就是要政府养着,我是为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作出牺牲的。”
“瞎说!”华石生还要说,被居思源制止了。居思源让华石生请计生委派人过來,并且将相关的补助材料也带來。很快,计生委的人就到了,一查,市、县、乡三级政府每年都给了补贴,而且都在六百块钱以上。按照国家相关政策,这已是补助上限。居思源看了,又将这男人好好地看了一遍,然后正色道:“我看你年龄也不大,和我差不多吧?按理说,现在就业也不难,为什么不去就业呢?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过成这样,只能说明你自己沒有正确地对待自己的问題。结扎后遗症情况复杂,政府已经尽最大可能地每年给你补助,两千块钱一年,也不算少了。你现在提出每个月解决一千块钱,这是不行的。如果你还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男人瞪着眼睛望着居思源,很久才道:“我不打官司,我到政府上吊。”
“我必须正告你,政府是讲理的。但请你也讲理。政府应该解决的问題,一定想办法解决。不能解决和不应当解决的问題,政府绝对不会解决的。”居思源说完,示意华石生和钱局长请男人出去。男人大声嚷着,说:“这什么市长?完全是瞧不起我们老百姓!老子要到北京告状去,把市长告倒。告倒!”
居思源摇摇头。对待上访,坚持原则是第一。这些年,信访工作成了各级政府的一道紧箍咒。关键是,信访工作成了一票否决考核目标。越级上访,进京上访,都成了各级政府最头疼最难对付的事情。为防止此类事情发生,各地想尽了办法,成立信访重点对象帮扶小组,明是帮扶,暗里就是监视;尤其是碰到重要节日和重大活动时,更得小心翼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踪。甚至,北京竟然出现了专门替各地强制收留进京上访户的黑团体。他们采用各种办法,限制进京上访人员安全,强行将其带离北京。信访成了各级政府手中的一把双刃剑,既要解决老百姓上访中出现的问題,又要确保不越级上访特别是进京上访。领导接访其实也是应付这种局面的一项举措。正因为如此,老百姓对上访的认识有时就很片面,他们以为既然信访成了一票否决的考核目标,你领导就怕上访,就得低下头來解决问題。至于问題是不是应当解决,有些人是不管的。任何时候任何社会,流氓总是存在的。信访工作的难度之大,已经让有些领导闻访惊心了。
马鸣问:“居市长,是不是要休息会?”
“不了,本來一个月就一上午接访,再休息还有多长时间?让他们进來吧。”居思源喝了口茶,最近,他将原來的玻璃杯改成了真空杯。因为对茶,他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放下原來的讲究的,但玻璃杯看着茶叶,太明显了。
又进來了一批……
一直到十二点,华石生提醒说:“中午市长还有一个接待任务。是不是……”
“好。”居思源问钱局长:“沒有了吧?”
“这……”钱局长支吾着:“还有开发区一批人,都是被征地户。”
“被征地户?”居思源马上道:“让他们进來。”
进來的不是别人,而是早跟居思源打过交道的老队长、高自远。居思源站起來说:“老队长,是你们哪?沒想到。”
老队长道:“是沒想到啊!听说市长接访,我们想了好久,來,还是不來。來吧,给市长添麻烦。不來吧,我们的事又沒解决。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怎么?什么事情沒解决?”
“保险的事,到现在开发区也沒替我们办下來。说是钱不够,要分批办。”高自远说:“我们说这是居市长同意了的,他们说那是政府的事,我们开发区只能一步步地來。”
“谁说的?”
“方主任。”
居思源沒再问,而是直接拿起电话,拨了方跃进的手机。方跃进道:“居市长,您……”
“方主任哪,开发区今年的财政收支不是还不错吗?啊!”居思源问。
“是啊,还好,这都是居市长领导的成果啊!”
“哈哈,成果?是吧。可是我现在日子不好过啊,我听说你们对征地农民的社保金要分批交付,有这事吧?”
“这……”
“这什么?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有,马上给我一次**了。不要拖拉。你再拖,就是拖我的后腿,拖政府的后腿。”
“那哪敢?马上办。”
“那好,办好了给我回话。”
居思源放下电话,对老队长和高自远说:“真对不起了,拖到现在。也怪我,沒有督促。我刚才说了,你们就等着办吧!”
“那就太谢谢市长了。”
“不用谢。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工作的支持。”居思源送两位到门口,高自远说:“居市长,我想就这事在论坛发个帖子。不知……”
“可以嘛,可以讨论。讨论一下为什么事情非得市长过问才能解决。好,发吧!”
“那我随后就发。”
老队长和高自远走后,钱局长说:“居市长今天的接访,是效率最高的一次接访。我们也希望领导來接访,都能解决问題。解决一个,來的就少了一个。那多好!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接访了过后不落实,结果形成了再次访。难在难在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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