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竞争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该明白我们的诚意,我们这次来就是想与你沟通沟通,早点让你脱离
这个清闲之地,回到你一局之长的正轨……
1
徐泽如在空中花园种完手中的花籽,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的骚动不安和委屈似乎连同花籽一起埋进了盆盆罐罐中。
控制好情绪的徐泽如回到房中,拉亮灯,看着睡在躺椅上的史彤彤,心头一疼。是的,母亲是对的,徐家欠史家的,他们一辈子都还不完,哪能为一点委屈,就管不好自己的情绪,又去制造新的悲歌呢?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每次见到彤彤、岳父、岳母,有些回忆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温暖着他。他深知每个人都有过去,幼年就失去父亲的徐泽如,心灵的天地之所以不曾缺失,不能不归功于对他情同父子的史荆飞。
目前,尽管因缺乏有力证据,岳父在青龙湖干休所食宿无忧,甚至条件相当优越,但是大家都知道,如果岳父不能向亿万网民推翻网上所列的包情妇、贪污、公费旅游等等情状,那么不仅他的政治生命会就此画上句号,人生也可能会就此结束!
即使岳父真的是贪官恶棍,可他对徐泽如一家恩重如山。每次看到岳父的身影,他的心就沉沦于道义和职责之间的刀山火海里。作为一个警察,他不能不忠于自己的职责;可作为一个丈夫,他不能“不义”于岳父,再不仁于岳父的掌上明珠。
冷静下来的徐泽如将空调调到睡眠状态,再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丝织被单轻轻盖在彤彤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壁柜里抱出电脑,接通电源,随后关了灯,坐在黑夜之中进入云海华人网络社区。
以前,徐泽如总以为网络离自己的生活非常遥远,虚构的网络故事永远不可能与自己的生活真正扯上关系,昔日上网看帖纯粹是为了收集信息,抱着游玩放松的态度,而现在他要竭尽全力、审阅卷宗一样审阅所有的帖子,寻找突破点。
如果岳父真是网络爆料中的那位局长,那么他对彤彤母女俩、对煤矿工人是假仁假义,徐泽如的内疚感就会减轻,当然,最好这是一个误会——事实上,徐泽如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网络上的那位局长与岳父的一言一行联系起来,他祈求那些人名、地名完全是巧合,是巧合!在他眼中,岳父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与岳母朱韵椰相亲相爱。网上爆料究竟是何人?他只有让真相大白,才能结束这种家无宁日、身心备受熬煎的日子。
徐泽如一字一行地阅读着,当读到第十篇“日记”时,心里灵机一动:每一篇日记里,几乎都会出现三个女人:嫣然、灵珑、妻!那么,突破口一定要从这三个女人中入手!徐泽如曾听彤彤提起过“人肉搜索”的事情,那么她是否还保留了相关的资料和结果呢?都怪自己平日工作忙,对整件事情关心不够!
徐泽如望了望彤彤,他很想问问她查询的结果,但看看床头躺椅上那团蜷缩着纹丝不动的黑影,实在不忍心叫醒她。自打网上的局长与昔日威严的父亲融为一体后,她的天地混沌了,她曾经的自信消失殆尽,还将一团无法理清的迷茫变成一股怒火,徐泽如成了她唯一的火山喷射口。现在她累了,好不容易在睡梦中可以暂时摆脱这种纠缠,何苦再将她拉进这恼人的日记之中?
鼠标快速地直击“我的文档”“d盘”“c盘”……徐泽如失望地叹叹气,仰躺在椅背上。突然,他灵机一动,点开回收站,将彤彤删除的照片一一恢复,再查看桌面。徐泽如屏住了呼吸,瞪得眼睛珠子几乎要迸射到电脑屏幕:母亲余一雁的照片下,赫然是彤彤的两行记录:嫣然是婆婆么?婆婆能与嫣然画等号么?情人、嫣然、婆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余一雁照片的下端,赫然是蓝贵人单纯而甜美的笑容。照片下,依旧有彤彤的记录:这个矿区女孩太会讨人喜欢了,她打小就夺去了我一半的父爱,我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她,可理智还是时时提醒我,她不可能是局长的情人!蓝贵人等于灵珑?
到底是谁将她俩的照片公开在“日记门”?与局长染指的女人,怎么都是围绕在身边的人,这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
徐泽如“腾”地站起来,真想摇醒彤彤问个究竟。稍顷,他退回到座位上,他和她都心情浮躁,完全不能平心静气地沟通什么。徐泽如呆呆地盯着电脑,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呻吟的叹息。
沉重的叹息,带给了他一丝沉重的猜测:难道史荆飞曾经帮助他们孤儿寡母,真是因为对母亲余一雁有情?——不,不!虽说儿不嫌母丑,但母亲与朱韵椰比起来,确实是灰色的麻雀与灵巧的燕子,身为一局之长的史荆飞难道没有审美意识?
徐泽如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推断弄得啼笑皆非。可是,如果,如果网上的局长确实是岳父,那么日记中公布的老妻应该就是朱韵椰。为什么“人肉搜索”的照片仅只有余一雁和蓝贵人?而朱韵椰这个关键性的人物,这个幸福的“妻”躲在何处?
徐泽如为自己大胆的设想惊出一身冷汗:难道,这个帖子的真正始作俑者正是朱韵椰?
徐泽如在黑暗的卧室里走来走去,探索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灵感。那么,朱韵椰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一个全身蓄满了柔和阳光的女性!徐泽如将双手的指关节按得“啪啪”作响!
对了,先从蓝贵人入手!徐泽如灵机一动,看在史荆飞夫妻多年对她母女关照的情分上,她应该对自己实话实说,如果事实完全颠倒,蓝贵人这位网络高手完全有理由和自己一道查明事情的真相!
徐泽如正欲拉灯寻找手机时,手机响了,在床上一明一暗地发着幽蓝的光。
“喂,我正要找你!”徐泽如一看来电显示,接通电话后就直奔主题,“你在学校大门口等我!”
“徐哥,你快来啊,云鹤……云鹤国际大酒店……要出人命了!”电话的另一端,蓝贵人在一片杂乱的背景中,带着哭腔急嚷着,并急速地挂了电话。
徐泽如愣了一瞬,抓起床上的短袖警衫夺门而出。
徐泽如的身影从房间消失后,史彤彤从躺椅上坐起来,冷冷地盯着电脑,心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冷笑,继而是泪流满面。
哈,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是好的?警察又怎么样,该在网上勾引女人还得勾引,该与女网友幽会照样幽会,哪管家里的天要塌下来?唉,清正威严的父亲都不过如此,她彤彤还能相信谁?原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装的!父母的恩爱只不过是扮演给她这个做女儿的看的,扮演给外界来看的,以粉饰他们虚无的内在世界……史彤彤塌陷的心里杂草丛生。
面对突降的灾难,彤彤无法冷静,无法做到母亲叮嘱的那样回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算爸爸真如网上所言罪有应得,可爸爸于他姓徐的,确实恩重如山!爱与恨、情与法、理智与情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转眼就会走向完全对立的一面,时时刻刻都能点燃彤彤暴怒的情绪。
月亮在对面的高楼顶端出现,一如闪亮的白绸,宁静而安详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徐泽如没有回家的迹象,更没有安慰她、和好如初的迹象,他对她失去了耐心,因为她不再是局长的千金,而是一个被千人所指、亿万网民所骂的腐败分子的女儿。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来,浸湿了彤彤的前襟。她是不是该接受郑正好的建议离开云海呢?
史家出事后,彤彤没心思上班,郑正好很理解自尊的她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打电话告诉彤彤报社里有一个去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进修一年的指标,如果彤彤愿意的话,就把这个进修指标留给她。
如果徐泽如今夜回家,能在迷途中想到彤彤的孤苦境地,那么彤彤就选择留下;如果徐泽如已跨出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的一步,那么彤彤一定接受郑正好的建议,离开云海。暂时的躲避于彤彤是一种解脱。彤彤现在的心态,只能让恨意在心中一天天堆积,大有摧毁周围的一切、破坏周围的一切、怀疑周围的一切之势,离开云海,抛开所有杂念和猜忌,静待事态的变化和结果,也许是她强行扭转自己的一个时机!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外界充耳不闻,抓紧时间摄取更多养料。一年后,她学习归来,也许云海有关史家的种种风波及传闻也就平息如初了,也许那时候彤彤就能重新面对这座城市。
乳白色的晨光从稀疏的云层中透下来,跃在史彤彤忽闪的睫毛上,像飞蛾落在她粉嫩的面颊上。彤彤移动了一下蜷缩得有些麻木的身体,感觉心像被人挖了个窟窿一样难受,蜷缩在这个悲伤失望的世界中央,泪滴渐渐湿了她的脸颊。
史彤彤摇晃着身躯,从空中花园中立起身。她等待徐泽如回家的热切融化在晨风中,化成了眼泪流淌下来,像从伤口上流下来的血,滚烫滚烫。
她的花园里,知了已经走了,连盆景都褪下了美丽的演出服,她何苦强留?不要抱怨他一夜未归,彤彤擦着脸上的泪迹,她现在已失去了爱的能力,心中只有恨了。还是接受去南京学习一年的差事吧,但愿在那个陌生之地,她能将心中的恨意一天天抹去!
三天后,徐泽如才回了家,他的脸色蜡黄。推开门,凌乱的家里反射出一种空空荡荡的寂寞,燥热的风直直地吹进他的心脏。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那是一种无望夹杂着恐惧感包裹而来的胁迫之感。
“彤彤,彤彤……”回音将他急切地狂呼撕扯得精疲力竭。
“喊什么喊,你还知道回家,还知道有个家啊!”余一雁红肿着眼睛,从楼梯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走出来。
“妈,你在杂物间干什么?彤彤呢?”徐泽如一边解开领扣,一边抓起桌上的杯子去饮水机接了一大杯水,一仰脖“咕噜咕噜”喝完。
“慢点慢点,像从饿牢里刚放出来的一样!”余一雁疼惜地看了一眼儿子,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条,“你先去冲个澡,身上都馊了!妈这就去给你下碗面条!”
“妈,彤彤呢?她这几天情绪怎么样?”徐泽如依靠在厨房门框上,“她……”
余一雁看似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热油锅上,实则透过余光将儿子从内至外看了个透。
“提起来千斤重,放下来狗屎都不是!”余一雁将炸得嫩黄的鸡蛋盛在瓷碗里,重新放入姜丝、蒜泥,“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所谓爱情。”
“妈……她到底怎么了?”
“你早干吗去了?”
“我……我不是忙吗?”
“有多少事忙不完?哼,瞎子走夜路——假忙!等老婆走了再来问妈!”余一雁将炝好的姜蒜倒入碗内,往锅里添水,“即使是人家不走,也该上班去了,你看看现在是几点?说话完全不着调……”
“走了?什么意思,妈?你说清楚一点啊!”徐泽如已失去耐心,不停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头。
余一雁盖上锅盖,抓住徐泽如的手:“你在外的这三天两夜没睡吗,儿子?你要挺住,彤彤走了,去了南京,说是去学习,但是谁知道这一年时间会发生什么?她那样识文断字又有本事挣钱的女人,身边从来就不缺追求的男人,跟她妈一样!她还会不会是徐家的人,难说啊!”
徐泽如顿觉被人抽去筋骨一样,木偶般默默无言地经过客厅一角,回到卧室。这里是唯一隐藏两人甜蜜的地方,从今天起,三百六十多个孤独的日子就属于他了,至于煎熬一年后的日子是否还能恢复到从前,他已无法预料。徐泽如思虑着,一种烦累的感觉让他疲倦极了。
不,不!他不能让彤彤离开他,远离这个家!家里一出事,人人心里都杂草横生,将得与失、自尊与自负、功与过、爱与恨分析得毫发毕现,而完全失去了力挽狂澜、拨开云雾面对的勇气!彤彤不能这样做,她是最早介入“局长日记”的调查人,许多细微的线索、许多理智的判断,她心中都有数,她应该努力与自己一道面对这一切!徐泽如转身朝楼下跑去。
余一雁将一大碗鸡蛋肉丝面搁在桌上,一见儿子的架势是挽留不住的,于是强硬地横在大门边。
“千事万事,别误饭事!”她指指桌上的面条,“你不吃一口,就不要出我这道门。”
“妈,我心里火烧火燎的,哪还管得了什么饭啊面的,你让开。”徐泽如吼叫着,“你让开,也许还能赶上她。”
“你睡醒了?这几天你早干什么去了?”余一雁让开身子。
“我……我……”徐如泽慌忙打开门,回转身又急切地对母亲交待着,“妈,你别出门,我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当然是关于史爸爸的事情,我们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办事。”说完,徐泽如风驰一般奔向电梯。
余一雁看着儿子汗流浃背的疲倦身影,无力地靠着门框。少顷,她关上门,将自己深深埋进宽大而孤独的华丽空间。
史彤彤如同她那风情万种的漂亮母亲一样,总是能左右着身边人的情绪。她高兴了,周围的人会不约而同地跟着一同高兴,她伤心或痛苦的一声叹息,就会搅动得周围的人不得安宁。儿子,儿子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的亲妈呢?天知道,她也不希望造成今天这样的结局!委屈掀起一阵揪心的疼痛。
余一雁缓缓来到储藏间,在这个孩子们不屑进入的窄乱空间里,那三款婚纱秘密地收藏着她所有的企盼和快乐,余一雁固执地认为,他一定属于她!朱韵椰是什么?一个被男人宠得像白痴一样的女人,除了美丽,她一无所有;而她余一雁则是美貌与智慧并存,只要有眼光的男人,就不会错过她这道风景。
谁知道,竟是她余一雁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史荆飞问清了朱韵椰家的地址后,对余一雁道了谢,径直离去。大红婚纱还不曾缝织好,她就得到了朱韵椰毅然决然嫁给史荆飞的消息。鲜红的婚纱,是淤积在余一雁心口的一滩鲜血。
徐妙根死后,史荆飞对余一雁和徐泽如竭力相助。余一雁觉得史荆飞之所以这样帮助他们孤儿寡母,除了与史荆飞的仗义和他曾经当兵的豪侠之气有关外,还是因为内心对余家母子有情,只是这点关爱在他心里蜷缩着,他本人一直不知道而已。她开始缝制第二件婚纱,那件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白色婚纱。
这件洁白的婚纱,帮她从亡夫的阴影中走出,重新堆积起她重续前缘的向往。她固执地认为,丈夫死了不过三年,她就移情别恋上了史荆飞。而史荆飞与朱韵椰转瞬分别了一年多,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他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爱存在?以她余一雁过来人的心思去衡量,恐怕离婚问题早已盘桓在他们之间了吧?只是彼此没有时间去领“证”的问题!
如果天遂人愿,将这种缘分再次降临给他们,这袭既庄严肃穆,又飘逸如云的洁白婚纱,会在阳光下让雀儿崖的人们见识到她流光溢彩的面容。她梦想着自己身着这款如雾如云的婚纱,袅袅地行走在苍茫森寒的夜色里,冷艳、幽怨、凄婉、苍凉,带着艳鬼芳魂的味道,向雀儿崖矿区的人宣告:她不是麻雀,她是美丽的、智慧的天鹅。可是,韵椰从史荆飞老家归来,夫唱妇随的甜蜜生活再次宣告了余一雁的无望。
余一雁的等待,就像流淌的小河,流着流着,眼看要渐渐干涸了,她便一厢情愿地、忙碌而幸福地缝织着第三款黑色的婚纱。如水流动的黑丝缎和镂空丝边,躲在储藏间,躺在她忙碌后的掌心里,密密缝织、拼凑,带着一种芬芳散过谁可牵念的苍凉,在她的掌心里有了一种静止的旖旎。
提示做午餐的闹铃骤然响起,像投在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搅动着室内的一团冷清。余一雁慌慌张张站起来,摘掉老花镜,揉着眼睛反锁上门。泪水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涌上来,打湿了她的眼睛。
2
徐泽如坐在出租车上,不时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车窗外的景色化为斑斓的掠影,去往机场的大道上,开得正盛的花儿由深到浅层次分明的红,不断叠加成一幅夏日的疯狂。
《为讨新欢开颜,晚餐花费十万元。为报复服务不周,十万硬币付款,险闹人命案》的大幅标题交叠着出现在各大新闻媒体上。在众说纷纭的爆炸式信息里,徐泽如的心绪又飞回到了那令人震颤的一幕。
徐泽如骑着电动车在人缝里左冲右突,当他赶到云鹤国际大酒店时,酒店百米之外的地方已被人流车流围塞得水泄不通。他连忙跳下车,将电动车锁在一棵椰子树下,然后朝密密匝匝的人群里钻挤。
一向争强好胜、呼风唤雨的章子硕,何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自己喜爱的女子面前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从鱼鳞般堆积的钱币上爬起来,顺带着大捧硬币恶狠狠地向孟荫南没头没脑地掷去,银光闪闪的硬币水花般四散开来,带着冲击力,嗖嗖有声直射而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围观的人们四散躲避。孟荫南在混乱中,鱼一样滑溜到酒店厅堂内,搬起一箱服务员刚点过数的硬币,劈头盖脸朝章子硕泼去,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影流水一样滑向章子硕,他再次跌倒,淹没在飞溅的钱币之中。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要出人命的。”蓝贵人带着哭腔,乞求地望着孟荫南。
孟荫南刚停住手,章子硕从硬币中拱了出来,一摇头,身上的钱币哗啦啦坠落一地,引起周围人群的一阵哄笑。章子硕气急败坏地指着孟荫南:“好,好,你等着瞧!”他掏出手机,“保安队,给我带真枪真刀到云鹤国际酒店来。对,快,快,这里有个亡命之徒,不大卸他八块我不姓章。”章子硕凶残的目光扫射着孟荫南。
蓝贵人扯着孟荫南的手臂叫喊着:“你快逃,你快逃啊!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孟荫南僵持着,他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夺人家女友的瘪三,胆敢目无王法,无理伤人!
围观的人群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好玩好笑的情节了,接下来将会是人命关天、恃强凌弱的肉搏血战!于是,众人开始慌乱地招妻呼儿、携老拉少纷纷退让。
冷清下来的云鹤酒店门口,两辆没有牌照的银灰色越野车横冲直撞呼啸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横亘在孟荫南跟前。紧接着,从车上跳下来五个身材都在一米八左右的黑衣壮硕汉子。巨大的阴影投身在孟荫南身上时,孟荫南只剩一片后悔莫及。闭上眼睛的一刻,他还能感觉到夜风携带着章子硕阴森森、匕首一样寒光凛凛的目光,直刺向他的五脏六腑。
当巨大的险情袭来,周围的人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般,大张的嘴发不出声音,瞪圆的眼睛只剩惊恐。空气冰住了,人群凝固了,所有的声浪都压抑在人的胸腔里,好似苍穹最原始的寂静。
五个巨大的壮硕黑影携带着两尺来长的尖刀,风一样裹挟到孟荫南身边。孟荫南心里发出一阵死亡的警报,他猛地感觉到一阵寒冷,一种散不尽的悲鸣反复在脑海中盘旋,生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正在从他身体里快速退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枪响,警笛长鸣。
寒光重新裹入黑影人衣内,他们在阵阵警笛的催鸣声中,纹丝不乱地调转方向,奔向钱币中的章子硕,扶着他奔向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逃去。
孟荫南意识到生命还在时,慢慢睁开了眼睛,汗水淌在眼眶里,火辣辣地生疼。蓝贵人早已吓得缩在他的臂弯里,哭得惊天动地。
徐泽如奔向蓝贵人,很显然,这起事端就是因她而起!好在她及时通知了他,及时阻止了悲剧进一步扩大。几名警察跳下车,在徐泽如的示意下,将孟荫南和蓝贵人押上了警车。表面上是“押”二人到公安局受审,实则也带着保护二人的意味。此时此刻,孟荫南一出现,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他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只有待在警察局,才有可能化险为夷。
“你现在明白章子硕是什么人了吧?大祸来临的关键之际,眼里只有他自己,他自己跑了却将你弃之不顾!”在审查科惨白的灯光下,徐泽如面对蓝贵人懵懂无辜的表情,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别以为他愿意给你花几个臭钱就是因为爱,他常常为一些模特、演员或唱歌的漂亮小姐一掷百万……”
蓝贵人沉默着,不发一言。沉默,是她此时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一点点自尊。
徐泽如叹了口气,一仰脖喝了半瓶矿泉水,坐了下来。零散在云海角角落落的雀儿崖人,连着骨头结着筋,每逢年节都会聚一聚,相互间总是抱成一团。更何况蓝贵人的身世、成长经历与他徐泽如是如此相似。
蓝贵人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冲向夜空。
“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徐泽如追上去,似一堵墙般横亘在蓝贵人面前,“还嫌你不够丢人?还嫌你不够添乱?”他盯着蓝贵人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你要死要活请随意,我无权阻拦,但是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网络上的局长日记是谁发到网上的?”
蓝贵人震住了,露出一脸无辜的迷茫。
“难道你不知道所有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事件,都是最先从自己身边的人传出来的?”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不该上床的上了床,该上床的没上床。世界上最危险的战争不在战场上,而在夫妻间那张床上。”蓝贵人在一瞬间成熟得语出惊人,“最可怕的敌人是同床异梦的亲人,你不懂吗?”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是说彤彤爸妈之间并不是我们看见的那么举案齐眉,那么幸福?”
“哼,朱阿姨最会演戏来掩饰生活!那些事无巨细的记录,不是最先出自她之手,还能是谁?”
蓝贵人见徐泽如发怔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哎呀,我算是服了,你这么笨的人,居然进了公安部门,还是科长,大大小小的居然还是一官儿!别人三言两语还不把你搞懵啊,你哪分得清真假啊?”
“你……你说话办事负责任一点儿。”徐泽如蹙着眉,他实在搞不清这个女大学生头脑里都装着些什么。
“哎呀,我跑出来就是让你能单独做做那呆子的思想工作呀,让他的情绪稳定稳定啊。”蓝贵人收敛了笑,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而在——呆子那头。”
徐泽如醒悟过来,奔向审讯室。孟荫南正对着日光灯发呆。
蓝贵人没说错,今晚轰动云海的这件事情,孟荫南的境况最凶险,他的工作丢了,女友丢了,生活支柱、精神支柱全没了不说,还随时有轻则致残、重则丧命的凶险。
徐泽如派人去孟荫南的老家、所上过的学校、所工作的矿区调查,不同阶层的人反馈回来的意见却惊人的一致:这孩子勤奋内向,彬彬有礼,有些许害羞,但骨子里对人对事却颇有主见!半年前,阻止了文柳矿区那场史、章械斗,除了史荆飞反应机智灵敏、深得人心外,孟荫南也功不可没——是他率先报的警!
徐泽如将所有反馈而来的信息一一综合,再加上他近三天来对孟荫南的观察,觉得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内涵有见地的男孩,那晚的行为,其实完全是为保卫自己的爱情而战。那么,他最安全最保密的去处就是青龙湖干休所,去那里做做清洁、保安之类的活计,顺带着照顾一下史荆飞——他毕竟是自己的岳父,案情毕竟还只是处于调查之中,而做过心脏手术的岳父的确需要有人照顾。
而蓝贵人那丫头,不会轻易摔碎自己的。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来报恩的虚话,凭她的好奇心,她也要参与这起网络调查事件,查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要让亿万网友清楚地认识到“局长日记”与省矿业安全监察局局长史荆飞之间是否真的能画上等号,网上日记所言所指,是否真的就是史荆飞的原型……
徐泽如将迷雾及疑点暂且搁在了心中,凌晨时分,他将孟荫南送往郊区的青龙湖干休所安排妥当后,才疲倦地回了家。
安检、换登机牌、进入候机室,朱韵椰带着心不在焉的史彤彤,有条不紊地完成着一切程序,好像家里的天未曾被各种流言蜚语凝成的子弹给崩塌,好像针对丈夫的各种言论并没伤及到她。
彤彤有时会发怔地看着靓丽依旧的母亲,心里百感交集,甚至脑里掠过婆婆余一雁的话:“这种事情,当然是从内部先闹起来的,不是你多才的母亲先将旅游之事捅出来,哪个又能将具体事情写得那样详细?”
是吗?是吗?否则如何解释爸爸接受调查期间,一个妻子,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做到稳如泰山、毫发无损?更何况母亲仅仅是一个拿着微薄退休工资的娇小女人,家里的经济来源当然主要还是靠爸爸。家里的顶梁柱十分不光彩地倒下了,彤彤很惊讶于作为局长妻子的母亲却能平静地置身事外。而彤彤,作为一个出嫁的女儿,在这段时间里至少苍老了十岁。这正常吗?家里的天地都要塌了,家里的女主人依旧平静地处理自己的事,就如同看别人的故事般冷静超脱。
母亲朱韵椰清高的性格是与生俱来的,她总喜欢做幕后的看客,冷冷地、静静地看着一切。在她眼里,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是新奇的,也不议论男女间的是是非非、家长里短,她像一个看戏的人,永远置身事外。四十多岁的女人,融优雅美丽于一身,笑起来有时候还像一个孩子,有时候郑正好、徐泽如都会开玩笑地对彤彤说:“老天特别宠爱你妈,岁月根本不会在她身上留痕,她天真单纯得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天使。”
即将分别的时刻,心事重重的史彤彤回头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她突然发觉,母亲沉静时的脸上居然有着挥之不去的忧伤,长长的睫毛下竟那么凝重地积压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味道。这到底是天生的性格使然,还是母亲真的掌握了父亲的婚外情,因爱生恨呢?
史彤彤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冷不丁滑轮车一歪,行李箱从不锈钢的行李车上掉了下来。
朱韵椰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轻轻叹息一声,弯腰将箱子重新扶正,将行李带绷紧固定住箱子。接着拍拍彤彤的肩,从彤彤手里接过行李,从容地迈向候机大厅。
彤彤突然觉得眼眶渐湿,自愧不如。自己大大小小的出行数不胜数,可是遇事依旧慌得像一只没头绪的苍蝇。自己就这样走了,将所有真真假假、是非难辨的责难、蜚语,一下压在母亲肩上,她承受得住吗?母亲,真的像看起来的那样坚强、洒脱吗?
父亲是一路从风雨中走过来的人,从大大小小的煤矿灾难中滚爬出来的人,如果他真是因承受了太多危险而更加贪念花前月下的麻醉,那就让他自己作孽自己承受;若是父亲在工作中得罪了某些人,是某些人恶意诽谤的话,那么问心无愧的父亲总有一天会被还以清白的。他目前处于安全保密的位置,任何流言蜚语都伤及不到他。倒是母亲韵椰,孤身一人独处云海市,只要一出门,只要一上网,所接受到的就会是铺天盖地的关于史荆飞包养情人、贪污受贿的信息,母亲真有超乎寻常的承受力来面对这一支支扑面而来的利箭么?
这一刻,彤彤突然不想走了,她想留下来同母亲一同面对、一同承担生活中的是是非非,理清网络与现实间对对错错、虚虚实实的错综复杂的关系。
朱韵椰将行李倚靠在淡蓝色的塑料椅上,看着女儿发怔的眼神,微笑着走过去,将女儿拉到行李前,轻轻按在座位上坐下。“歇口气!”朱韵椰从随身背带的小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塞到彤彤手中,“还有一刻钟,抓紧时间填填肚子。”
彤彤将牛奶吸管吮吸在嘴里时,韵椰已拿出一把桃木梳,轻轻梳理着彤彤凌乱的发丝。那一瞬间,彤彤觉得有种时光倒流的温馨感觉,内心涌起一阵内疚。她怎么能那样怀疑自己的母亲呢?
彤彤记不清有多少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母亲一夜无眠,为待在矿区的父亲揪心;每次听说矿区出事,母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看报纸不开电视,而是在香炉前一跪一天,祈求父亲转危为安;父亲病了,没日没夜守候在床边照顾父亲的,不都是母亲吗?
“这样也好,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你也可静心静气地抓紧时间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加豁达乐观,不会再处处钻牛角尖,陷自己和身边的亲人于两难的境地还不自知。”
彤彤一抹脸上的泪珠,仰起头,不解地看着韵椰。